《大城底下无新事》萧一一

4、良心 离家

　　2003年进入新年的江城被雨水笼罩。苏家所住的廉租房在一楼，一年到头见不到太阳，冬天更是湿冷不堪。春节后的江城雨水没有停止的意思，反而有越演越烈的趋势。天好像破了一般。苏玥昕觉得异常压抑，天天祈求着天空放晴。病床上的奶奶被阴冷的空气折磨得风湿复发，天天躺在床上呻吟。爸爸仍旧每天醉酒，看着奶奶无动于衷。看着年后地上残留的鞭炮削，再看看家里的空空荡荡，苏玥昕第一次觉得无力，那种绝望到骨子里的无力。凌晨四点，奶奶终于睡着，抚着奶奶青筋暴起的皮包骨一样的手，苏玥昕甚至有种，希望奶奶就这样睡过去的念头，起码这样不用忍受病痛之苦。就在苏玥昕就要睡着的时候，她隐隐觉得有谁在晃动她的：“昕昕，昕昕••••”苏玥昕揉揉眼睛，看着奶奶嶙峋的手紧紧地抓住自己，苏玥昕一下就惊醒了，看着奶奶亮闪闪的眼睛，“昕昕，你从小就懂事，没享过什么福，跟着我们受苦，以后，你就是一个人了，要好好的照顾好自己，奶奶不能照顾你了，奶奶也不能再拖累你啊，奶奶要走了，你以后不能不管你爸爸啊，他现在已经这样了•••还有，不要恨你妈妈，她是个苦命的女人，别怪她••昕昕，不要总想着不属于自己的，放开自己的心啊，找个爱自己的人。女人啊，一辈子，好不好就看你跟什么样的男人•••你妈妈就是跟错了人啊，苦了她，也苦了你，我的儿啊，好好照顾自己，么强求。”“奶奶，我会的，我会照顾好自己的•••我也会照顾爸爸，我不怪，我也不恨妈妈，我知道，她不开心，我懂的，她在家里过得不好，我希望她开心的。”苏奶奶抓着苏玥昕的手的力量一点一点松开，慢慢地从床上划了下来。那一刻，苏玥昕忽然松了一口气，奶奶终于可以休息了。
　　接下来奶奶的后事办得简单，火化下葬，整个过程只用了半天。全部由苏玥昕办理。那天她异常冷静，只对爸爸说了一句，今天送奶奶，你不要喝酒。苏爸爸睁着混浊的眼睛看了她老半天，最终转过身什么也没说。直到奶奶下葬的那一刻，苏玥昕也没有流下一滴眼泪。哭什么呢，奶奶走了，这难道不是一种解脱吗。
　　可是苏爸爸不这么想，晚上回到家的苏爸爸依旧酗酒，醉酒后，指着墙上奶奶的黑白相片对苏玥昕叫嚷：“你这个孩子，心硬，你奶奶那么疼你，她走了，你也不哭，你那么小，你妈妈那个婆娘跑了，你也不追，不哭不闹着要妈妈，你这个没良心的，你有心吗？妈啊，你睁大眼睛看看你这个没良心的孙女吧，疼爱她值得吗？你走了，留下我一个人•••”苏玥昕冷冷地看着他，忽然觉得是那么地可笑，奶奶在世的时候，他什么时候叫过她妈呢？醉酒后甚至指着奶奶的鼻子骂，多么可笑，现在奶奶不在了，他却在那里哭。想着想着，苏玥昕就笑出了声。苏爸爸像见鬼一样看着她，也许是看出她眼里的嘲讽，怒气就那么升腾起来。“笑，你跟老子笑什么笑？婊子养的东西，跟你妈一样没良心•••”苏玥昕听着他骂妈妈，终于忍不住，把这十几年的怨气全都爆发出来。“不许你骂我妈，你以为你算什么？烂泥酒鬼！！！”砰！苏父急红了眼，一个酒瓶就朝着苏玥昕的头上砸去，顿时，血就冒了出来。苏父楞了，可是口里仍然念着：“滚，你们都跟老子滚•••”血就这样往下流淌，苏玥昕也不去管，只是笑笑地看着父亲，“我当然要滚，你以为我想和呆在一起？你是个父亲吗？你配做父亲吗？啊？哈哈！”“滚滚滚•••”苏父的手指颤抖着指向木门。苏玥昕就这样抬头挺胸地跨出了大门。头上的血已经模糊了眼睛，她也不去擦，疼痛已经让她的意识涣散了，她想去扶住旁边的路灯，可是，怎么也走不到，跌跌撞撞，好像到处都得灯杆，可是怎么也扶不住。终于，她跌倒在了路边。
　　江城的二月，那么的寒冷，店面的招牌上都挂着冰。苏玥昕却感觉不到，因为此刻，比身体冷的是心。从前，有奶奶在，就算那个房子再破也还是家，而现在，家也没了。去哪里呢，学校还没开学，宿舍楼都被封了。路口上有一家旅社，苏玥昕攥紧了手里剩余的50块钱，咬了牙，走了进去。那种小旅社，白色的床单都是泛着黄，一块一块的印子，枕头上还有前任旅客的发油味，尽管这样，躺在床上的苏玥昕仍是满足的。耳边没有爸爸的呕吐声，没有他摔东西的声音，没有他的咒骂。哪怕只有这一刻的安静，苏玥昕也是开心的，四肢舒展，呈大字地躺在床上对自己说：“安安稳稳地睡一觉吧，别去想明天的生活费，别管明天是晴空万里还是洪水滔天！”一夜好眠。苏玥昕拉开窗帘，推开小窗，顿时，热干面的芝麻酱香，面窝的热热的油味混杂着街上的叫卖声涌了进来。苏玥昕深深的呼吸了一口，希望今天是个好日子。拿出小灵通来开机，十几条短信涌出来，全是来自居委会的王叔叔。苏玥昕的眼皮扯了几下，手指颤颤地点开来看，楞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