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城底下无新事》萧一一

1、记得那时年纪小 小时候

　　那时候改革开放没多久，江城的高楼大厦还没这么多。大多数市民都是住在巷子里。那种老城区的巷子就像上海的弄堂一样，一条巷子十几户门栋，一户里住着几家人。巷子里的房子都是那种板房，毫不隔音，所以巷子里的居民是没有隐私可言的。
　　住巷子的人通常是从祖辈起就住在这的，邻里情就像亲情一样深厚，常常是一家的经，邻里一起念，孩子都是吃百家饭长大。所以苏玥昕和冯宇飞儿时的革命友情与父辈们不无关联。
　　江城的巷子里滋生义气也滋生流气。苏父与冯父是穿开裆裤的朋友，吃一个碗里的饭，喝一个杯里的水。两人都是坏脾气，常常一起打架闹事。
　　苏父是个安于现状的人，早早就进入工厂。冯父却靠着好拳脚在汉正街一带打出了一片天。两个孩子其实都是时代的产物。冯父年纪轻轻闯荡江湖，二十岁不到就得一子。而苏父却心高气傲，迟迟找不到中意对象，三十多岁终生事才尘埃落定。所以冯宇飞和苏玥昕年龄差距足足十岁。但是这年龄的差距并不妨碍两个孩子的交往。
　　那时，苏玥昕只有四岁，她第一次看见冯父将板凳砸向冯妈妈，她吓得直哭，不过十四岁的少年镇定的拉着她的手走到巷口，蹲下身为她擦干眼泪。
　　苏玥昕五岁那年，父亲的工厂体制改革，苏父正式成为下岗工人之一，她永远记得那天，醉红了眼的苏父，将皮带抽在母亲身上的画面。
　　十五岁的冯宇飞以同样的姿态出现在她面前，轻轻地牵起她的手，只是这次他没有为她擦去泪水，他牵着她来到巷口的画糖叔叔那里，给她转了一支蝴蝶。那天，他什么话都没说，只是蹲在地上抬头看着巷子里狭小的天空。苏玥昕也没说话，呆呆地看着少年的侧脸，手上的糖全化了，黄黄的糖衣粘了一手，她明明没有吃，却在以后的几十年都记住了那甜甜的味道，她觉得很安全。
　　其实他们幼时的相处模式很简单，冯宇飞从来就是个不喜欢说话的人，并且和他爸爸一样不爱笑。可是，他却没有他父亲的冷酷，也许是年少的原因，他的线条很柔和，却缺少温暖。苏玥昕那时候又小又瘦，又好哭，可是每次看到冯宇飞她的眼泪都倒回去了。两个缺乏爱的孩子，各做各的，他写作业，她学写字；或者，依偎在一起，看着天空发呆，没有语言的交流，却没有人觉得不和谐。
　　下岗带来的阴影笼罩在苏家的上空，空气种弥漫着浓烈的火药味，一点点小火星就可以点爆整间屋子。小小的苏玥昕不敢在爸爸的面前晃生怕成为出气筒，又因为苏爸爸的怪脾气的原因，巷子里的小孩都不敢和苏玥昕玩，所以她只能窝在坐在麻将桌上的奶奶旁边。于是，每天下午五点多是，苏玥昕最期待的时候，那才是她一天的开始，因为小哥哥要放学回家了。
　　十几岁的少年正是精力旺盛的时期，冯宇飞却很少与同龄人来往，每天放学都早早回家，永远都是整洁干净。
　　那天，晚上九点了，小哥哥还没回家，小昕昕坐立不安，隔一会就跑到巷口看一下，隔一会就看看墙上的钟。当她就要睡着的时候忽然听到天井里传来男人的怒骂声，老人的哭喊。她突然跳了起来，像天井冲去。男人像疯了一样，将上篙抽在跪在搓衣板上的少年背上。倔强的少年低着头一动不动。苏玥昕走过去，用小手捏了捏男人暴起青筋的手，轻轻地说了一句：“叔叔，疼。”男人侧过头看了她一眼，又看了跪着的儿子，放下了手中的长篙，转身就走了，走到大门的时候，又回身说了句：“你跟老子记住，你吃我的喝我的，就好好学，别像你妈一样没用。”说完转身摔门就走了。
　　“小哥哥，起来吧，我们去吃饭。”苏玥昕轻轻地拉起男孩紧握的拳头，细细的小手全是骨头，一点也不软也不舒服，甚至有些咯人，却让冯宇飞感到了一种隐隐的力量。多年后，他看着她的背影恍惚地想起从前的那个看似不经风的女娃娃。
　　苏玥昕颤颤巍巍地将一大碗上面铺满红烧肉的饭递到冯宇飞面前，说，“小哥哥，快吃吧，奶奶今天做的，一直放在电饭煲里，还是热的。”冯宇飞看了看她，什么也没说，端起碗就狼吞虎咽。苏玥昕就坐在小板凳上仰着头看着他，她总是什么也不问，什么也不说，小小的人儿，好像什么都知道。
　　小时候的我们总以为日子就会这样了，永远不会知道，命运会跟我们开怎样的玩笑。小昕昕无法想象没用小哥哥的日子，可是那一天马上就要到来。

作者有话说

　　还有很多话，下次慢慢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