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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低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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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宫中的数月,与其说是养病,倒不如说是被监视起来,她再未听到宫外的任何消息,父皇也不召见她,但凡想要离开这座宫殿,都会被阻拦,而非殿内的人,也难以入内。
自己好像被一座铜墙铁壁所围困。
今日,倒是第一回。
锋利的金簪将衣领挑开,其中果真藏着一张纸。
四四方方,折得极齐整、仔细。
她将信铺开,纸面平整,话语寥寥。
【近日殿下可好?】
第一句,很是平常。
【祝府中一切如常,管家将一切事务打理得井井有条,京中并无大事发生,还请殿下放心。】
管家打理得很好……那这封信是谁写的?
【只是,不知殿下的伤可还有大碍,夜半可还有魇症?听闻殿下大婚,若殿下真心喜欢,愿……顺遂。】
顺遂二字,划了又写,写了又划,直到最后才勉强写下,却与上面隽秀的字体格格不入,闪电状的划痕覆在那些字上,格外刺眼。
她的眼睛发红生涩,握信的手也微微颤抖。
不是感动。
而是恐惧。
此刻,缠在这张纤薄宣纸上的纠结与慌张化作一根无形锋利的丝线紧紧勒住了她的咽喉,不得呼吸,不得往生。
两个风马牛不相及的名字在脑海重合。
李云禾……李长卿……
陈旧的潮湿味又一次涌了上来。
素来干燥的北地却在那年阴雨绵绵,夜渐深,那个熟悉的身影却仍旧未曾归来。
一道惊雷滚落在天边。
女子手中的针一下子扎了个偏,血从指尖冒出,焦躁之间她执伞来到门口眺望。
可除却淅淅沥沥的雨,万籁俱寂。
漫长的等待后,她只好折回,忐忑不安。
“阿姐……”
蓦地,门口出现一个落寞的身影,犹如一只落汤鸡。
她转身。
对上一双委屈而泛红的长眸。
只是一眼,她已心领神会,伸出布满老茧的手为他擦去眼角的泪。
“傻孩子,哭什么?你还小,天道酬勤,总有考上的一日,菩萨在上,不会辜负良人”。
这时,一双有力的臂膀突然环住她的腰,脑袋也被带着撞在湿漉漉的胸膛上,眼冒金星。
即便二人再亲近。
从前稚气的孩子也早已蹿得比她高,男女大防,闲言碎语,她还是有些难为情,伸出手想要推开。
“阿姐……”。你就是我的菩萨。
少年处处透着可怜。
想到这孩子素来敏感要强,或许今日只是太难过想寻求亲人安慰,她还是没忍心,轻轻拍打他的背,就如同那些相伴的日夜。
“你已经很争气了,阿姐很欣慰”。
“不必过于——”
“阿姐,我考上了”。
“过几年你就不必如此辛苦了,我会治好你的眼睛,让姐姐能看清这春夏秋冬……还有我”。
少年的话愧疚而恳切。
她才惊觉原来他哭是因为愧疚。
这双累坏的眼睛竟成了压在他心口的一座大山。
说不感动是假的,怜惜更多。
她以为,她亲手养大一个质朴懂事的孩子。
一切的付出都心甘情愿。
深夜为他收拾那散落在地的书笔,看着纸上的几乎完美的一篇文章,只因着一个错字便被他丢弃在地。
“阿禾,这写得很好,为何要丢弃?”
“错了一字”。
“阿禾”。
“阿姐,厘毫之差,谬以千里”。
那时的她怜惜少年的要强。
只好以其他方式开解。
“那为何要用这样划去错字,像一道闪电?”
“姐姐觉得这像闪电?”
“难道不是吗?”
满目疲倦的少年忍俊不禁,笑了笑。
“阿姐说是那就是。那阿姐可曾听过一首诗。雷声匪君车,犹时过我庐”。
“然后呢?”她不知他想说什么。
“阿姐,等等我可好,等到合适的时机我会亲口告诉你”。
“好,你这小鬼”。
那时的她将活下去的理由寄托在他身上。
即便经历了腥风血雨,人间丑恶,她还是鼓起勇气将一腔真心付出,可养大的是人还是蛇。
她也说不清。
指尖顿时变得滚烫。
这些过往是她心底深埋的灰烬,可总被各种偶然的机会勾起。或许,是自己多心了,落叶都难免会有相似,更何况是人呢?
如今的他应该还在某个小巷当那个人人喊打的小毛贼。
与她的人生再无干系。
她强压下不安,深呼一口气。
那夜父皇那句,干干净净,总让自己心惊肉跳。如今,她只想知道那书库如何了?那些暗卫又如何?临州祝家又收拾地如何?
可盼了这么多日。
只来了这么一封毫无用处的废纸。
伴随着春风吹动柳树的摇曳声,烦躁之下,她一把将手中的信攥成团扔出了窗外。
扑通!
信落进了春季尚且未褪去寒凉的池塘,绿油油的,纸很快就被洇湿分解。
一块一块。
散在冰冷昏暗的池底。
黑纱遮覆。
李长卿躺在地上,冰冷传透四肢五骇。可他的心始终静不下来。眼尾的影疲倦地扫过满屋白纷纷,始终在思虑。
送走的那封信是不是写得太平淡?可他写了撕,撕了又写。
话太多,显得矫揉造作。
她恐怕会厌烦。
话太少,她会不会认不出是他?
会不会早就忘了他,在宫中的数月,她可曾有一刻想起过他。
本来想写上名字。
可万一被截留,岂不是自绝后路。
况且。
阿姐会认出他吧?
他的问候,他的字迹,他的不情愿……
哪一样都好。
他们曾经一起相依为命了那么多年。
是最了解彼此的人。
……
想到此处,他倚着书架从地上站起,身上的白衫一拂而过,停在那处梵香弥漫处。
随着青纱撩起。
一尊菩萨像显露出来,菩萨身上还搭着一件雪白的大氅。
袅袅火光在他眸子里燃起。
*
“殿下,昭阳的大婚您?”
“我也该去看看了,顺便送她一份大礼”。
“殿下,何必……”
“怎么?心疼了?”
齐王端坐高位,几乎是第一次对着如石发了怒。
“您不日前才拔除了她的势力,如今她不过是笼中雀、陌路犬,已经毫无威胁,何必再去招惹,毕竟兔子急了也会咬人”。
“只是……这一切未免进行得过于顺利”。
区区十几日,石刻预言的工匠主动来府告密,顺着这条线索顺藤摸瓜,景阳书库,公主府,李昭愿。
他这个看似温柔无害的妹妹。
竟然藏了这么久。
幸而无权无势,没能掀起什么风浪。
他一直都未能想明白,她是一国公主享尽荣华,也算是他看着长大的,虽非血亲,总归有些情分在。二人并无利益之争,她究竟为什么处心积虑算计自己?
“就好像背后有一只无形的大手在推波助澜”。
会是谁呢?
二人的对话切换得默契而自然。
“对了,李长卿近来如何?”
“茶饭不思,看来是真的对公主用情至深。殿下,这样一个左右摇摆之人,怎堪大用?”
齐王摇晃起手中的茶杯,看着茶叶在杯壁间四处飘荡,进退不得,语气散漫。
“随他去吧。不撞南墙不回头,等什么时候撞个头破血流,苦求而不得,爱之深,恨之切,自然就是一把无需磨砺的好刀”。
“殿下,可要推他一把?”
“由你吧”。
“别忘了把昭阳的大婚之礼送到,她既费尽心思算计,当兄长的,怎好不成全她”。
杀人,怎比得上诛心。
蒙府。
却又是另一番景象。
“夫君……”
女子跪地抓着那人的袖子,脚边的孩子哭得凄切。
“别赶我们走,你看看翼儿,他还这么小,你忍心让他失去爹爹吗?”
男子扭过身子,闭着眼狠心道。
“幺娘,皇命不可违”。
女子不甘心。
“我可以做妾,夫君,只要让我们留下”。
男子忍无可忍。
“不可以。我不可以!”
“何况,你本就是外室”。
男人长袖一甩,女子扑通一下匍匐在地。
公主,美貌敦厚,要继承家主之位,她就是最好的助力。如若让陛下知晓,他有了外室,还有了孩子,不堪设想。
此缘,必须斩断。
否则后患无穷。
“幺娘,我在江南为你置了一间宅子,每年,我都会去看你们一趟,你就安心去吧”。
“子夜,你好狠的心”。
“翼儿,我们走,你莫要日后后悔”。
女子抱起孩子,撞开蒙子夜径直离开。
第二日。
皇城外熙熙攘攘,热闹非凡。
随着送亲的车驾走出,红绸飘扬,所有人都伸直了脖子想要一睹公主尊容,想要看看这皇家的十里红妆是何等气派。
京中最豪华的酒楼,恰好能一眼看尽所有风景。
“公子,我们的人已经混进了队伍”。
“你说,她会信吗?”
“会……吧……”
蓦地,李长卿口中溢出几声讪笑。
“连你也觉得低劣吧”。
可这世上越低劣的手段越能试探一个人的真心。
毕竟。
这样浅薄招数他曾经用过很多次,她很笨,每一次,都会上当。
彼时的厌翟车。
女子将手中的纸条撕了个粉碎,顺着湛蓝的天空,轻轻一抛。
“殿下,这是什么呀?”
小宫女好奇地盯着那些白色的碎片飞扬。
“不懂事的孩子扔进来一张祝福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