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冥天道》唐林胥

32、入境中境 你的癔症又

　　乐天五十三年，京城贡院外，放榜当日。

　　春寒料峭，人潮涌动。商袂低头一看，发现自己身着书院学生的浅绿衣裳挤在人群中。

　　他们明明被卷入金圈，怎么会出现在这里，这里又是何处？该不会又被拉进幻境中了吧。

　　当她还在发呆，突然一只手搭在她的肩头上，她转头一看，只见那人身着与她一样的衣裳。只见那人气喘吁吁地，愤愤地道：“左丘君你又到处乱跑，等会师父看不见你，定又要罚你了。”

　　左丘君？师父？是她在幻境中的身份吗，还有这名字为何这般熟悉？

　　那学生见她沉默，以为她是在担心被罚，立马开口安慰道：“我只是说说而已，师父不会罚你的。最多就是罚你抄抄书罢了，有我和大师兄在，别怕。”

　　商袂点点头，随便应几句，手指着高挂的榜单，道：“今日放榜，来看看。”

　　学生顺着她指着方向望去，欣慰笑道：“我就猜到你会来，榜单方才我看了，这届的状元郎实至名归——赵思义。”

　　商袂站在原地发愣，学生边拉着她，边掰开拥挤的人群，好不容易才挤出来。

　　师兄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水，长吁一口气：“左丘你太奇怪了，平日里不喜欢人多的地方，今天却还往里凑。”转头看到这小子根本就没听他说话，却望着别处。

　　师兄往人群里瞧了片刻，眼神扫到被人群围着的人：“哦，那就是赵思义。”

　　商袂轻笑一声：“果然如此。”她猜的没错，这次的梦境不是别人正是赵思义。

　　师兄疑惑地看着她，敲了敲她的脑袋：“什么？你今天怎么怪怪的，是抄书抄傻了吗？别担心这次我们不会告诉师父，算算时间，师父十日后才出关呢。”

　　“你认识赵思义？”

　　师兄拍了拍她的脑门：“你的癔症又犯了吗？”

　　商袂摸着自己的额头，没有说话。

　　师兄拉起她的手，双眼满是担忧：“没事，来，我慢慢讲给你听，没关系的，我再跟你说一遍便是。”一只手拍着自己胸口，说道：“我是你的二师兄叫乔枝声，你唤作左丘昃，我们还有个大师兄叫刘半莲，都是檎伈书院的学生。”

　　“这个赵思义么，是师父几个月前在回书院的路上捡回来并收留他。如今他考了功名，过些天就应该离开书院了。走吧，我们先回去找大师兄，他都急坏了。”边说边拉着左丘昃离开。

　　十日后，赵思义来到书院，拜别师父和他们师弟三人。

　　左丘昃从二师兄口中得知他的事。

　　皇帝看到赵思义的文章很是喜欢，还亲笔御批一行：“文章冠世，器识非凡”。

　　当下就赐他绯色官服，授入翰林院。关于他的身世，住在书院这么久也没听他怎么说过。

　　只知他自幼丧母，是患有眼疾的祖父日夜耕作供他读书。银钱半路被劫，体力不支才晕倒在路边，正好遇见回书院的师父救了他，又让他留下来。

　　左丘昃闭着双眼躺在摇椅上，没听见二师兄继续往下说，转头看着他，只见他一脸忧愁。

　　“怎么不继续说了？”

　　“我只是觉得心情不太开心。”

　　左丘昃没有说话，等着他继续说。过了许久，他才说：“希望赵兄以后一切平安。”

　　左丘昃懒懒地回道：“希望吧。”

　　乔枝声看着他，疑惑道：“小师弟我怎么感觉你像变了个人似的。”

　　“有吗？”

　　“有！”乔枝声十分肯定地说。

　　“那你说说我哪里变了？”

　　乔枝声托着下巴，思索许久：“呃~~~说不出来。做事情比以前果断多了，胆子也大，也爱吃我做的饭菜。又喜欢赖在这摇椅上，一动不动的。”

　　“这不好嘛？”

　　乔枝声兴奋地手舞足蹈，道：“很好！不过你今天晚饭想吃什么，我去给你做。”

　　“都行，你做的我都喜欢。”

　　乔枝声得到肯定后，蹦蹦跶跶地往厨房走去。

　　左丘昃笑着看他离开的背影，又闭上了双眼。

　　幻境中的时间须臾而过。

　　三个月后。乔枝声告诉他，赵思义在自家宅院里自缢身亡。

　　自从赵思义入翰林院后，就得到当朝宰相沈鹤龄赏识并收作其门生。还交给他处理件多年的科举舞弊案，江南乡试存在贿买举人名额。

　　乔枝声抹了抹眼泪，从袖中掏出笔和册子，边写边说：“之前听他说过乡下有位眼盲的父亲，唯一的孩子已不在了.....我明天想去看看。”

　　左丘昃拍了拍他的肩膀，道：“我同你一起吧，也叫上大师兄。”

　　二师兄点点头，两人就静静地坐着不语，望向南边的那间小屋。

　　次日，左丘昃跟着师兄们来到了赵思义的宅院。

　　站在门口的三人面面相觑，只见这宅院的门紧闭，一点也没有住人的痕迹。

　　左丘昃问道：“二师兄你确定是这里吗？怎么这附近一点人烟都没有，不像是有人住的地方。”

　　乔枝声左看看右看看整条街荒凉萧条，挠挠头一脸困惑，随即又掏出信件：“没错呀，信上写的就是这里。”

　　大师兄上前伸手想推开门，听见‘哐当’一声就倒下来。紧张地抿着嘴，回头看后面的师弟们，满脸表示我真的没碰到门呀。

　　师弟们齐齐点头安慰，表示我们相信你没有很用力。

　　“我真没有！”大师兄大喊道。

　　师弟们忽略他的大喊大叫，径直走进宅子里，四周的气息阴气森森，弥漫着淡淡的阴气。

　　乔枝声挡在左丘昃面前，侧头叮嘱道：“跟紧我。”大师兄走在他们身后，就这样三人前后进入了宅院。

　　“二师兄，这里太诡异了。”左丘昃皱了皱鼻子，气味很是不对，道：“此地不宜久留，师兄们，我们得走。”

　　这些时日商袂发现这左丘昃五感异于常人。师兄们也很清楚左丘昃这能力，能够从气息中嗅出怪物能力高低。

　　“听小师弟的，走。”师兄们异口同声，随即两人架起左丘昃迅速地离开那诡异的宅院。

　　半月后，檎伈书院收到别的宗派求助，说是有个偏颇的小镇内有恶灵作祟，霎时很多人不知所踪。前段时间有人误入那小镇，并发现之前失踪的人就在那里。

　　檎伈书院坐落在灵鹤山顶，并非寻常人间书院，而是修仙宗派。

　　此处灵气旺盛，他们的师父从前是个走南闯北的道士，后来收了大师兄就在此处落脚。

　　为了让三徒弟好好修炼，不被打扰，就装模作样地叫了个书院。

　　书院装修简陋，师徒四人都有一个院子，师父和大师兄的院子在东面，二师兄和左丘昃的就在南面，西面是内堂。

　　师徒四人聚集内堂，坐在高位的师父正闭目养神，拂尘放旁边，手中握着其他宗派送来的折子，沉默了许久，才缓缓道：“你们抽签吧。”

　　书院出门的惯例都是以抽签为主，至于用什么方式抽签，就由他们三来决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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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师兄弟齐齐看着路边石碑，上面很清晰地写着‘月岭镇’。只见城墙巍峨，朱红的木门却紧闭。

　　大师兄背着包裹和剑，两个师弟揣着手对着石碑嘀嘀咕咕。

　　“此处阴气太重了。”左丘昃抬手遮刺眼的日光。

　　二师兄撑开伞，欣慰道：“想不到小师弟为人懒散，也没有落下功课，修为增进这么多，如今连阴气都能看出来。”

　　左丘昃莞尔一笑：“多亏师兄们常常监督我。”

　　师兄们相视一笑。

　　左丘昃捏住鼻子，疑道：“这大白天的，紧关城门很是诡异，阴气浓郁。怕是此处死了不上几十人，师兄们要小心。”

　　“我记得万鬼纪文中记载，人死后的魂魄会因执念过深停留人间。为了增进自己的修为，囚禁鬼魂为自己所有。吞噬越多的鬼魂，恶鬼的气味就愈发浓郁。师弟你的修为见长，我太高兴了。”乔枝声满眼都是欣慰。

　　五感灵敏并非什么好事，比常人感应到的更深更浓而已。这气味左丘昃实在受不住，一直捏着鼻子。

　　乔枝声从怀里掏出一块布，捂住他的鼻子，道：“先绑着，暂时可以隔绝气味。”

　　左丘昃绑好布后，乔枝声递给瓶小瓷瓶，叮嘱道：“实在忍不住就闻闻，可以暂时缓解气味。”左丘昃接过药瓶塞到怀中。

　　这时溜达一圈回来的大师兄，看看左丘昃，又抬头看那朱红的城门：“我刚才看了一圈，城门上一个守卫也没有，安静的很奇怪。我发现其他宗派的人也在里面。”

　　乔枝声问道：“那你有没有见到他们？”

　　大师兄摇摇头无奈道：“他们一向都不会等我们才行动，我猜测他们已经进城……”

　　突然天空骤黑，左丘昃抬头一看，发现只有城中那一片天，黑得过于诡异。定睛望去，即是一张张人面形成。左丘昃紧蹙眉头，鬼界的鬼差都没能有这般能力，一只逗留在人间的恶鬼既会有这怎么强大的能力，操控着鬼魂。

　　大师兄也看见那片天，似乎看见熟悉的面孔，道：“金鳞山的人！”

　　乔枝声顺着他的视线望去，“不止他们，墟山宗和火云宫的人也在。大师兄，我们还进去吗？”

　　只见大师兄沉默不语，他一个人无需犹豫，但如今两个师弟都在身边，绝不能让他们陷入危险中。

　　正当他犹豫不决时，就听见一道声音喊他：“大师兄你快点呀！”

　　大师兄回过神来，师弟们不在原地，抬眸一望两个身影站在城门，勉强推开一条缝隙。

　　师兄弟三人一前一后走了进去。

　　一进门的情景着实吓到他们，整座城街道萧条，满街白骨堆山。

　　见此情形，左丘昃不由打了个颤，全身鸡皮疙瘩都起来。商袂心中吐槽这小子胆子真小。

　　“师弟别怕，师兄都在。”

　　霎时间风沙四起，大师兄和乔枝声护着小师弟。乔枝声道：“闭息。尘中有迷药。”

　　数息之后，风沙停止。

　　左丘昃睁开双眼，方才空无一人的城镇，顿时车马络绎不绝，人群摩肩接踵。望向天空那片黑雾消散，他左右扫了一眼，问师兄们：“这是怎么回事？”

　　乔枝声道：“是造出来的幻境，估计进城的人都被拉进这里了。若是……”

　　“什么？”

　　“若是我们在半个时辰破掉这个幻境，也会像其他人一样永远被困在幻境中轮回。与其说被困，不如说执念太深把自己给毁了，所以我们要赶紧想办法离开这里。”

　　左丘昃想看清到底是什么东西制造出来的幻境，可惜无法施法，甚至五感也变得更弱。他看着自己的双手，无奈道：“这狗东西，连我们的法术也能控制。想必金鳞山那帮人就是这样进了幻境中。”

　　乔枝声和大师兄试着施法，结果同他一样。

　　时间不允许他们继续这样消耗下去了，要赶紧找出制造幻境的人，再想办法离开。

　　三人漫无目的地走在大街上，看着来来回回的人。一有人靠近，大师兄立马拔出剑对着人家，二师兄拼命地按住他，小师弟仔细观察每个人的表情，几人推搡时引来一群人看热闹。

　　围观的人越来越多，左丘昃拉着师兄们逃离现场。

　　待他们逃到一条巷子，确定没人追来才放下心。

　　“你们发现了吗？”

　　乔枝声点点头，若有所思道：“我看见金鳞山和墟山宗的人了，他们的脸出现在刚才我们进城看见那片黑雾中。”

　　左丘昃抬头望天，道：“是呀，那一片的面孔，如今全都出现在城里，那他们都不在人世了。”

　　“嗯，我现在也确定了。这就是传说中的幻灵境——把人们唤入梦境中，人的执念越深，沉溺越久，幻境慢慢地将他们吞噬。而制梦者从而得到无限的力量，贪婪，恐惧，这些都是他想要拥有的东西。”

　　乔枝声紧皱眉头，欲言又止。

　　左丘昃觉得不对劲，问他是不是还知道什么。

　　片刻之后，乔枝声才道出一句：“这个幻灵境有进无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