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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游龙惊凤 ...


  •   雪方霁,天晴风歇。

      再有几日,便是上元佳节。时令及近早春,临州又地处偏南,早些时候,地面已有了几分回暖复苏的迹象,甚至河道边零落的几株春梅也承景借意,驾雪而放,一时间意态消融,偏这时被场卒来的大雪一压,天气又回挑了些许的地冷天寒,现下里,白雪红梅,端的可谓艳绝远芳,倒也当真是临州难见的奇景。

      春梅不比寒梅,少了那恣然的风骨冷傲,逊了许清泠的凝香暗浮,在姿态上,却更为妖娆娇俏。年节里,尤其显得喜气,遂亦有不少城中人士来此踏雪寻梅,逐些风雅意趣。

      而河边的那具尸体,正是几个来此游赏的书生发现的。

      总捕头刘义毕竟习武出身,感觉远比寻常衙役敏锐,一行数人甫入林,那空气中浮荡的血腥味儿就已隐约在他鼻端。

      尸体伏卧在丈把远外,连同周围的一圈血色,均被覆盖了一层薄薄的雪,十数个路人正围观窃窃不止,好在还有所思量,没有上前,尸身旁由报案人踩出的脚印犹自清晰可辨。

      刘义正绕过几个围观者,及将擦身时忽觉一丝异样,似有还无,本不是多惹人注意的,偏生又像钻进领口的一道冷风,怎生也忽视不得。

      不由站住,转身看去,前方一人正背身离开——发漆如墨,白衣胜雪。虽只是一个背影招摇而过,却分明身姿凌绝,气势难遮难掩,逼仄夺人,只是几个瞬息间,就已没身梅影深处。

      刘义心下一赞:好利落的功夫!

      恍惚中似要想到些什么,却被手下人高声叫他的声音打断,忙收了心神,走了过去。

      死者五十上下的年岁,面相普通,身架倒硬朗魁梧,手部骨峰突出,掌心虎口处覆了厚厚的一层硬茧,一把断剑横在几步远外,冷锐光寒。

      目光又重新落回到死者身上,只见那右手蜷曲的角度极为怪异,似抓似握,僵硬扭曲着。
      刘义看得久了,看出些名堂来,问那最先探看尸首的衙役:“这人手里可是攥了什么?”

      手下人答:“并没有什么,这人的姿势倒是一直如此。”

      刘义深觉有异:看着手指的样子,分明是抓了什么,若是没有,怕是已被人早一步取了去……

      俯身细细地查看死者身上的伤口,又用手在周围轻轻探过,好一会儿后站起了身,却是将眉皱紧:“这伤口好生奇怪!”

      戍时正,刘义才从府衙离开。

      早上已交代了人去查死者的身份,一天下来却是半点消息也无,想来死者并不是本地人士,虽多少有些麻烦,却也不及那死者身上的伤痕最为让他皱眉,已是连找了数个经验丰富的老仵作,竟仍没有一人能判断出这痕迹是由何种器物造成。如此来,这么一整天,分毫的有利线索也不曾发现。

      绕过了两条街,府衙早已离得远了。这里地偏,只能遥遥地看见远方几点灯火朦胧得近乎散漫。刘义独身而居,自然不期望着那灯火中有候着他的那盏,只是此时夜阑人静更声慢,月色借雪明,便有些神魂动摇……

      正这时,身侧一道风响,直直地逼了过来!

      风声来势霸道戾气内含,显然不是善类。刘义堪堪回神,举刀横挡,拦住了那扑面而来的劲力,只听一声轻磕,细长的黑影一抖,在刀刃上又是一拍,长了眼睛般绕过刀锋,再次直扑刘义面门。

      刘义心下一沉:他失神在前,突遇袭已然慢了手脚,偏对方用的又是灵活刁钻的长鞭,只开手两招,他已连退数步,落了下风!

      脚下分宫错位,全力展出身法让开了两鞭。冷汗却也唰地落了全身!鞭影在眼前连番逼近,一鞭紧过一鞭,硬是笼出了另一片天,圈住了刘义。更有那执鞭的人,身法飘忽轻诡,紧锁鞭下人不放!

      刘义虽不是江湖人,但也因缘际会,师从武林名人,轻功所学“十步登云”,亦是曾风头无二的绝技。他为人稍欠资质,于此只得七分成就,却也足够于江湖中跻身上流,然此时竭劲施为,却怎么也不敌对面之人脚下和纵连横,步步修罗杀,附骨随形,粘之不去!

      鬼魅身形配上长鞭蛇般周转,所盯的角度精准奇巧,狠辣无比。招招游走于习武之人的命脉玄门。可叹刘义拼力抵挡汗落涔涔,仍是只能勉强避开鞭锋,纠缠已久,却被牵制得连对方的衣角都没看出个分明。

      刘义趁鞭势一击未中反手回撤时,咬牙横刀而出。

      若能抢到对方面前近战,尚有制敌脱身的机会,否则这般远距争斗,于己消耗甚大,对手却占尽得利处,兼且出手又阴狠,显是定要置己于死地……

      不由全身冷意泛遍,激起层层战栗!心随念动,刀锋一转,避开紧缠而上的细鞭,月色下寒芒一闪,气势凌锐地向执鞭的腕部削去!

      原本是看准鞭势已老,料定对方难以回继抽手才狠出此招,却不想那人不惧不避,手腕原处微微一翻——笔直抖出的长鞭竟猛然由中间一折,鞭尾在地面一拍后弹起——但见满眼碎雪扬灰,鞭梢反以迅雷之势缠上了刀身!

      同时内力灌注在鞭身之上,一击即中,刘义只觉随着刀身一震,劲力上冲,整个肩膀瞬间就麻了!

      长鞭趁此一卷绞住刀身,嚓的一声,长刀脱手,被远远地抛出丈外。

      投注在刀光上的目光尚不及收回,鞭影却已攀卷而来,劲风当面,啪啪两下抽空之音,长鞭分作两道,一夺天突一奔膻中,竟是避无可避!

      不甘闭目,暗叹一声休!

      只等毙命时,当真没想到劫处逢生——身前鞭响掩住了身后细碎的破空风声,不及察觉,双腿膝弯处同时一阵钝痛!

      轻哼一声,刘义恰在鞭尖及前时齐刷利落的跪了下去,鞭稍由额角划过,割出一串血珠。

      身后有人冷冷嗤声:“‘十步登云’如此绝技,却被你这不成器的人来学,以后还是少现出来丢人的好!”

      堪堪走过生死一线,刘义下意识抬头看过去,眼前晃过一片衣角,集锦团绣,缎面光滑,以银丝纹出细密的图案,翠云烟碧幽昙,与雪色相映衬着,光华流转不停,华丽到近乎诡异的张扬。

      来人拿眼扫了他一遍,冷声一哼。

      那目光一瞥之下,比这漫天冰雪犹且让人心寒几分,激灵灵的一个冷战后,刘义看着这人冲伏袭者扬了扬手:“阁下莫不是在找这件东西?”

      手势极快,摇晃时角度又刁钻,摆明了是在戏弄正紧盯的两人,不待旁人看清,就已被他重新收回到锦裘之下,负手当风,张扬潇洒。

      刘义猛然想到了尸体那僵硬的手指,再看看眼前的人,倒是一般无二的与早上那个离开的背影重合了起来。

      为自己先前的神思混乱而重重一叹:这等的凛冽气势……本是第一眼就该认出来的。

      那伏袭之人将鞭子挽在手中:“阁下既是江湖人,此事却非江湖事。何必强管?”

      声音暗哑低沉,男女莫辨,拟声术运用娴熟。

      白衣人眼中有光一闪,朗声道:“非江湖事……那么阁下意思,这一番生事,该是官家之争了?”

      眼看对面人因失言而神色沉怒,他这边愈发开怀,挑眉讽诮:“所以说,说多错多,下次再有机会,可要记得少说废话!”

      啪!

      那伏袭者当真受不得激,长鞭出手,风声呼啸!

      刘义一急之下就要起身,□□气血却是一滞,他没防备,被气力一个反冲,当头倒下,滚了一脸的雪。

      “给爷小心抱着!”刚爬起身就被一片银白罩了个当头,“若是沾上了什么泥泥水水,莫说爷不客气!”

      刘义把头上的东西扯下一看,正是那件华贵非凡的银丝翠云裘,顿时一阵气闷:眼前两人都与案件大有牵连,自己公门职位在身,岂有在一旁乖乖给人看衣服的道理?

      偏那白衣人制穴古怪,他勉强运气强冲,却是再一次重重跪了下去。

      “少侠能否……”

      这一抬头,满眼清冽透亮,倒映光寒——剑影翻飞,手挽银河,一招起,九天星落!

      高手相对!

      一方是鞭舞如蛇,分分进逼,狠辣机巧。

      一方是剑走游龙,惊鸿翩矫,锋芒对锐。

      长蛇惊龙,分毫不让。一时间,急雪乍翻,悉索声扬起不止,却又被激荡鼓动的打斗之声压下,任凭周遭飒雪冲空,纷飞四散,倒像正下着绵密的新雪般,恍如一场风烟细梦,迷蒙了那急色厉行,也掩住了雪中正自牵缠纠斗的两人。

      两人交上手的时间不长,心中却已经明了——彼此奈何不得!

      至少在一时之间,谁也制不住谁。

      意识到这一点,气氛忽然就抖漏出几分微妙感。执鞭者眼色幽深,手下凌厉的招数浮上了些许躁意——虽然都是被对方牵制着,但双方身份不同,时间拖的久了,于他是必然不利的!

      对面之人瞧出他的心思,勾起了嘴角笑:“阁下若是肯亮出自己顺手的兵器,想拿的东西岂不是早就到手了?”

      鞭风忽戾:“提醒的好!”

      长鞭一甩,灌了力道在上面,鞭身笔直。

      白衣人把剑一展,剑尖叩在鞭尾,两力相撞,细鞭下落剑势回旋,银色的剑光突兀承转,顺着执鞭的右臂一路攀走而上,刺向对手的咽喉,竟是比鞭招的气势更狠上三分!

      惊雪四溅!

      出其不意的,那下落的长鞭,并没有如白衣人所想般接了后招,反而当真垂落至地,并于地面上一点,人借鞭势,腾身由空中一跃而过,巧妙的避开了及身的长剑。

      足一沾地,又紧接着几个交错起落,只见那步法轻灵精妙,如燕冲天,不容人回神,身形已是飘远!

      “咦”了一声,白衣执剑者不由有些以意外。原本以为对方情急下必然会出真招,却没想到却是说逃就逃真个干脆!

      本能的就要提气追上,几步后却又停下,神色若有所思。

      刘义见走了嫌犯,这边的人却动也不动,不由大急:“怎么不追?”

      回身瞪了一眼:“你追得上?”

      刘义愣了一下,脱口反问道:“你追不上?”

      “哪个规定了爷我一定能追上?”

      刘义噎住,眼看着对方把剑还鞘,顺势一挑,怀里的长裘已重新披回到主人肩上。

      把锦带精心的系好后,抬脚就走的举动终于让刘义想到了要说的话,急忙喊道:“少侠留步!”

      挑眉不耐的看着他,直接拿眼睛问,还有事?

      刘义只得叹着气提醒:“少侠,在下身上的穴道……”

      “想解穴?”那人笑了,却让刘义一个哆嗦,“既然是替你的师门小施惩戒,就罚你……跪上两个时辰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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