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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7、第一百四十七章 透支他所拥 ...

  •   那是2008年的9月26日,神舟七号载人飞船发射成功的第二天早晨。

      即便到了九月份,这种唯东南亚空城市特有的湿热粘腻感依旧像堆积在下水道里无人清理的地沟油淤泥一样,恶心地吸附在四岁儿童敏感而又稚嫩的皮肤上。

      在狭隘而又潮湿阴暗的客厅里,那个由妈妈所派来的男人依旧和往常一样准时准点地打开了屏幕不足一个人头大的电视,播放那着实令人生厌的世界新闻,坐在沙发上津津有味地看着,也不知道那如同各国鸟语集合体的节目到底有什么意思。

      这是他被送到男人家的第十天。

      四岁的孩童对声音格外敏感,而男人又不知道为什么总会把明明播得好好的频道翻走又调回,中间还穿插着几次莫名其妙的声音放大与缩小,孩童烦得要死想要强抢遥控器,却又下意识地在靠近他的时候就选择了放弃。

      男人真名不详,但来往的哥姐叔姨都叫他“四哥”,只有妈妈叫他小四。

      据四哥和儿童解释,妈妈是在出警时于边境线被中国的警察扣下,具体什么原因还不清楚,但听里面的人说,应该就是这两天的事。

      孩童不知道为什么妈妈会被扣下,他只知道他的妈妈是一个既温柔又厉害的人,许多大人见了她都得毕恭毕敬地唤她一声覃姐,并端着成箱成箱的绿色钞票去找妈妈买她安置在工厂里的木箱子。

      曾经有人和孩童说过,妈妈工厂里的木箱子可是全世界众人奢求的宝贝,买一箱就要上亿美元,但孩童不知道什么叫做美元,也不知道上亿是一百后面的第几位,毕竟他只是一个才学会一百以内数字的孩子。

      当然,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妈妈很爱他,愿意给他买任何他想要的东西,也会温柔地用着当地特有的语言将自己搂在怀里轻轻地哄睡,甚至有一次有一个男人企图将自己带到什么地方去,都被她强硬地砍断了男人的四肢将自己抱了回来,并反复地检查自己的手脚与发丝,询问着有没有什么地方受伤。

      孩童摇摇头说没有,他不解地问妈妈那个人是谁,为什么要带自己走,妈妈恶狠狠地看了一眼地上已经被做了紧急止血的男人,说:“是叛徒,是想杀掉乔乔和妈妈的警察。”

      “为什么警察要杀乔乔和妈妈?”孩童越发不解。

      “因为警察是坏人,这世界上所有的警察都是坏人。”

      于是孩童便记住了,所有的警察都是坏人,他在心里暗自发誓,他要长成一个顶天立地的男子汉,杀掉所有的叛徒与警察,保护妈妈。

      可他从未想过命运会如此亏待自己。

      十天的时间对于从小被母亲溺爱着长大的孩童而言可谓漫长,而让他没想到的是那天居然是他和妈妈的最后一面。

      在四哥抱着他去找妈妈的时候,妈妈的手上还握着什么东西,孩童当时不认识那三个字,只觉得它们笔画很多,比妈妈的名字笔画都要多。

      然后,妈妈就死了。

      死在将自己抱在怀里的那一刻,树林里郁郁葱葱的秘密乐园长出了子弹,打在了妈妈的额头上,鲜血滴落在孩童脆弱的鼻尖与睫毛上,吓得孩童瞬间抱着妈妈大哭挣扎。

      倒下的妈妈因失去意识而无法护住他,致使孩童的下巴重重磕在地上,豁开一道狰狞难看的口子。

      孩童疼得厉害,唯一哄会他的人却已经成为了一具和堆在后山没处理完的警察一样的尸体。

      后来有很多曾经围在妈妈身边的人出来,比电视机还要吵闹地把妈妈和自己还有四哥一起带上了很大很大的车,一起坐了三个白天两个黑夜,直到赶到妈妈的另外一个家。

      在那个家里,大家为妈妈举办了一场名为葬礼的表演,他们都说妈妈已经变成了一颗天上的星星,在天空中保护着自己。

      可葬礼没结束,四哥就被抓走了。

      孩童对四哥不算喜欢,只是当时是他抱着他去看妈妈的所以多少有点感激,所以在四哥被抓走的时候他不解地抓着他们的衣角问为什么要抓走四哥,然后他们告诉孩童,四哥就是害死你妈妈的警察。

      那一刻,孩童恨死了那个名为四哥的男人。

      大人们说的什么暴露地址确认身份活捉等词语孩童都听不懂,他只听懂了如果不是他抱着自己去找妈妈,那他们的那个家就不会被警察找到,妈妈也不会被山上长出来的子弹杀死,更不会丢失那么多的钱与木箱子。

      所以他要那些大人们用妈妈对待警察的方式一道一道地对待他,他恨凭什么他要带走全世界最爱他的妈妈,恨到男人的尸体已经看不出人样,他都还要让大人们把那残骸拿去喂妈妈养的狗。

      可他依旧不解气。

      孩童捏着那枚从他的断指上摘下来的银色尾戒,一遍一遍地用他稚嫩的指腹去摩挲戒指内侧的英文刻痕。

      「Remainder」

      「余数」

      他恨凭什么这个男人可以那么轻易地就死了,凭什么就受了点普通的皮肉之苦注射了点平日里妈妈最爱的针剂就失去了呼吸,而自己却要一辈子都没有妈妈。

      这世界上再也没有会把他抱在怀里一遍一遍地检查自己有没有受伤的妈妈,所以他恨为什么这个男人没有像自己一样的孩子,他要让他的孩子也和自己一样虽然活着但每天都像在地狱一样痛苦。

      可能是上天还是垂怜他这个失去母亲的孩童,于是爸爸出现了。

      爸爸把他接回了一个没有母亲的房子大的家,让他认一个陌生女人为新的妈妈,并给他了一张名为身份证的卡片,而那张身份证上的名字和妈妈给他取的一样,乔齐。

      时间并没有磨灭孩童看着母亲死在自己怀里的痛苦,反而让他在十岁跟着他那看似被宠爱实则只能买得起二手奢侈品的便宜姐姐去二手奢侈品店里时,无意间看见了展柜里那些刻有和四哥尾戒上一样单词的奢侈品。

      他的直觉告诉他,这个单词一定是一种线索。

      于是他借着乔慧雅的名号试探出这些奢侈品的购买登记,然后再以其为线索,最终在当地图书馆的电子报纸上找见了那个让他日思夜想的人——

      步林,步林曦。

      步兰姝的医闹案在当年闹得很大,毕竟步兰姝好像发表过什么很厉害的有关于肿瘤的技术,但那些都和他无关,他只需要确认的是这个女人的两个孩子到底是不是四哥的孩子。

      他继续顺着这条线一路往下,最终在找到与步兰姝坟墓相挨着的只刻有“Remainder”的墓碑时,以及结合某个新闻栏目里主持人无意提及的他们父亲是警察的话语中,他确认了。

      他要让他们也尝尝自己失去母亲后那种明明活着但却身处十八层地狱的痛苦。

      “剩下的结局应该就不用我多说了,故事讲完了,怎么样,狗血吗?”

      程正和轻轻地拍了拍桌上那一摞厚厚的文件盒,他的语气既像是在嘲笑,又像是在讽刺。

      白昱程沉默了。

      这个沉默并不是来自于关于故事戏剧性的无奈,而是他从未想过除了那张密不透风的网外,居然还有这么一层关系。

      所以……步林其实从一开始就知道这一切,对吗?

      因为知道乔齐的目的,所以从一开始就提醒景天浩他不是什么好人。

      因为知道反抗了也没有用所以就默默承受一切。

      因为知道他绝对不会善罢甘休所以才在那天大雨中说下那样难听的话,并不知疲倦地一次又一次地掰开白昱程的手指,然后把步林曦送去相对而言较为安全的军校,自己则带着一无所有远赴德国求学。

      他不是没有心,他的心也不是铁打的。

      他是在看清了一切笼罩在他周身的天罗地网以及反抗的结局后,孤注一掷地将感情和勇气全数赌在一场他人的仇恨与利益中,用一无所有去问他们一句:

      “够了吗,够放过步林曦和白昱程了吗?”

      你想要的无间地狱和身败名裂我都给你,只是……别伤害他们。

      步林的爱和勇气从来不多,一旦给了,就是透支。

      透支身体,透支感情,透支灵魂。

      透支他所拥有的一切。

      滴水之情,报之以洪水。

      只是……程正和为什么会知道这些,又是为什么要花如此之长的时间与精力去策划一场这样庞大且将胜算压在别人身上的棋局?

      “我不是程队,我没有因‘意外’而害死了我的队友,我也不是罗曼,我没有一气之下成为杀人犯的婆婆,我更不是顾云溪的朋友。”

      当时的白昱程将程正和的这句话理解为各取所需,可现在来看或许这句话的背后并没有那么简单。

      他不是程队,不是罗曼,也不是顾云溪的朋友,那他是谁?

      “我猜你现在想问我究竟是谁,对吗?”

      也不知道是不是白昱程写在脸上的疑惑与防备太过明显,还是程正和这个人的确有点什么特殊的读心术功能,就在白昱程准备开口询问的那一瞬,他就更为坚定自然地问出那个白昱程未曾宣之于口的问题。

      “其实我谁都不是,我只是一个恰好被步林拉入局的普通人。”

      “一个期盼一人得道,鸡犬升天的普通人,一个想为我躺在江水里沉睡了十七年的姐姐讨回一句她不是英雄的弟弟。”

      程正和轻轻地拍了拍那些垒起来可能都有半个人高的文件盒,低垂的眼睛看不出任何的情绪:

      “我的父亲程伟,也就是一中的程主任,他已经因为那个体系在主任这个岗位上被困了近三十年。”

      “以他的履历和经验而言,他本就早该升副校长甚至校长一职,但就因为所谓的‘理念不合’,至今他也只能是一个普通的年级主任。”

      “当然,我并没有说年级主任这个职位不好的意思,我只是想说,每个人都有欲望与报复,对吧?”

      “乔齐想复仇,你想给步林还一个清白,而我呢……也想为我的姐姐和父亲,讨一个公道。”

      说着,程正和又从书架上找出一份上了年纪的报纸递给白昱程:

      “2014年那位因救年幼的孩童而落水的城市英雄程欣宁,有印象吗?”

      白昱程摇了摇头,他不常关注新闻,自然是对这事并不知情。

      只是在他的印象里,小学那帮欺负他的同学好像的确有提到过“你这种人就应该和江边那个女人一样死了才好”,免得他们还要和杀人犯的孙子一起上课晦气。

      孩子的世界就是这样直言不讳,善恶分明,杀人犯的孩子就应该和他杀人犯的亲戚一起去死,而不应该和干净没有人生污点的他们坐在一个教室里享受教育。

      白昱程低头凝视着那份已经泛黄翘起边角的报纸,心想:所以,那个女人其实是程欣宁?

      可是这件事又和她有什么关系呢?

      于是,程正和又给他讲了一个新故事。

      一个关于年轻的数学教师兼班主任是如何带着修正错误的希望,却因为持续的打压和不该有的善心,被一个天网恢恢和因为仇恨模糊了双眼的学生双管齐下,被迫引入那条不知是谁的分支又流入哪片海域的滔滔江水。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47章 第一百四十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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