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楔子 ...
-
坐在有些颠簸的长途车上，冬日的暖阳斜斜的透过车窗玻璃照进来，我有些睁不开眼，似乎做了很长的梦，看着窗外跑过的景色很不适应，还有多久就要到了，两年了，我一直没有回来，现在想躲也躲不了了，该面对的始终要面对。
“来，C镇到了啊，有下车的赶紧了啊。”
“等下，等下“
“哎呀，快点啦，我们跑车要赶的嘛。”
“好了，谢谢”
我提着左手提着行李右手费力的扒开过道上超载的旅客，终于挤到了车外。
还是跟两年前一样，几乎没有什么改变，车站右手边是C镇中心小学，现在是寒假，学校门也不关老人们聚在操场上面晒太阳，十分的惬意。车站左手是小集市，每到入冬就一片繁忙景象，如今步入眼帘的还是一如既往的熙熙攘攘，小店铺，小摊贩，到处都是人头攒动。
在火车上坐了一整夜，天蒙蒙亮又急着赶到长途汽车站，现在连早饭还没吃。在裤兜里掏出手机，8点45，时间还早，还是吃了早饭再走，两年多没有吃镇上的混沌了，不知道味道变了没有。
想罢，三步并作两步，朝人多的地方走去。
走着走着，前方渐渐走不动了。
“哎呀！！！！ 我的羊糕，我的羊糕，你跑哪里去啊。”
“我说张大勇，你怎么连得小丫头都抓不到啊，哈哈。”
“那个在叫啊，老子这就捉给你看，什么叫地道的抓羊手，你竟然敢看不起老子！”
咩咩咩。。。 。。。
“小丫头，再跑，给我站住！”
前面的人突然散开了一条小道，穿大红色小棉袄，淡蓝色小棉裤的小人从人群里面钻了出来，浑身上下都是灰，圆溜溜的脸蛋上虽然沾了灰尘仍然透着明艳艳的红，好似两个红透了的大苹果，头顶上顶着两个冲天的小辫，两只大眼睛滴溜溜的转。只见她两只胳膊牢牢地圈着一只小羊，在人群里左拐右拐，一边跑一边嚷：“哇哈哈。。。哇哈哈。。。羊崽子是我的。”一溜烟的功夫又钻进了人群。我的心顿时抽搐着疼。
“四岁的娃娃咋怎么能跑，累死老子了。”
一个三十岁左右的男人跑出人群，叉着腰，弓着背，两只手撑在膝盖上面，气喘吁吁。
“不跑了，老子跑不动了。等下我直接去找你奶奶要钱，要他个一千块！哼哼！！”
这句话说的特别大声，好像生怕别人钻了土里，飞到天上听不见一样。半分钟的样子，刚刚躲起来的小丫头突然跑出来了，也不怕，铜铃般的眼睛的先瞟了一下那个人，又看看胳膊上圈的羊，用肥肥的小脸蹭了蹭，慢腾腾的放了下来。
“不许要钱，不许要一千块，我奶奶没钱。羊崽子给你。”
我缓缓的走了过去，在她身边蹲下来，用手轻轻地擦掉她脸上的灰尘，她很紧张的盯着我看，两个小手紧紧地攥在一起，“你…是妞妞吗？”说出来的话连自己都听的心颤。
“你是谁呀，你怎么知道我叫妞妞呐。”
“我… …我是… …”我开不了口，让我怎么开口对她说，在她的小小世界里有我的存在吗？
我偏过头，有点想哭。
远远地我好像看到老妈朝这边跑过来了，两年没有回家，相见却是在这样的地点这样的时间，我该说些什么，问她过的好不好，问她身体健康与否，无论说什么都是枉然，她讨厌我。她看到我先是一愣，而后看了看我身旁的小人，突然一掌拍在我手臂上，我看到她眼里有怒火，有惆怅，有泪光。
“你还知道回来！”
“您身体还好吗？有没有每天吃药？”
“死不了，不看着你过得有点人样，老娘怎么能死！”
“妈… …是我对不起您。”
我听见她轻轻地叹息了一声，虽然很轻，但是我还是听到了，我知道她还是恨我，恨我不争气，恨我带给她几年的羞耻，让她抬不起头，恨我把幸福美满的家搞的支离破碎。
“董妞妞，你的屁股又痒了是不是，回去看我揍你！”
“奶奶~她是谁呀？她知道我叫妞妞？”妞妞一点都不害怕，仰起头就问。
“妞妞，叫妈妈！”
“啊？… …”
夕阳西下，炊烟渺渺。远处的地平线上,一轮红日将要落下,晚霞挥动着绚丽的纱巾，遥遥的向人们招手作别。‘月上柳梢头，人约黄昏后。’很多年前，有个少年塞给我一张书签，上面就是这歪歪扭扭的一段诗句。
小院里的花坛里只剩下枯枝败叶，几颗枣树也孤零零的站在那里，好像在跟你诉说着悲凉的冬日，凄苦的人生。不远处妞妞一个人蹲在沙堆上面用小铲不停的在挖，我走过去，俯身挨着她，顺便用手理了理她翘起的辫子问道：“挖什么呢，这么起劲？”她转过脸，咧开嘴露出了两颗小虎牙，“不告诉你。”
“吼吼，不告诉我，我就要挠你痒痒了哦~”我搓搓手，呵了一口气作势要朝她的小肥腰上抓去。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妞妞快点告诉妈妈~”
“不嘛不嘛 ”
“不说我来啦，抓你哦”
“哈哈… …呵呵呵呵呵呵”
“… …”
夕阳的余晖里，红色的小小身影上蹿下跳，时不时还停下来两只小手叉腰，眉头一挑一挑的，大而黑亮的眼里荡漾着微波，两个圆圆的脸蛋红扑扑的，嘴巴里面呼着气像小猪一样的哼哼，两个冲天小辫也不安分的前后摇摆。我愣了神，站在她三米开外静静的瞧着她，那弯弯的眉在跳动的时候像极了他，还有眼睛跟他一样深，深不见底，深的可以让人沉入海底，四周全是水，充斥压迫着，让人不能呼吸几乎窒息而亡。
妞妞见我不动，蹭蹭蹭的跑过来，用脏兮兮的小手扯着眼皮，出吐舌头，摇头晃脑的做着鬼脸，做完突然大笑起来。
“哦 …哦… …呵呵，呵呵呵，你抓不到我，抓不到我！”
“谁说的，看我的九阴白骨爪，嘿嘿嘿，抱起来咯… ”
“不嘛不嘛，不要亲我呀。”
“恩~啊，妞妞好香啊~`”
“呵呵… 呵呵呵…痒… …”
我将头紧紧挨着她，妞妞的一只手紧紧地抱着我的脖子，小脸在我衣领上蹭来噌去，另外一只手在拽我的头发，我有点吃痛拉回了她的小肥手，放在嘴边呼着热气给她取暖。
“妞妞… …”
“恩？”
“妈妈好想你！”
“可是我好像不认识你呐，你真的是我妈妈吗？那你为什么不要我呢？”
我把她放在地上，拉起她另外一只小肥手紧紧攥在手心。
“妞妞，妈妈以后会跟你永远在一起，妈妈会好好照顾你，会送你上学，会给你买好多玩具，会做好吃的给妞妞吃，还会带着妞妞去动物园去游乐场玩，会把最好的都给妞妞，妞妞不要怪妈妈，不是妈妈不要你，妈妈只是因为工作太忙了，妈妈也很想妞妞，每天都在想，每天都在想… …”
“真的吗？”
“恩~”
眼前有点雾气，妞妞的小脸在雾里左右摆动着。她的眼睛很大，又黑又亮，像雾中的黑色宝石，闪闪发光。
“你怎么哭了呐，没羞没羞，这么大人了还哭鼻子。”
“没有，妈妈是开心，见到妞妞妈妈好开心。”
我这才发现眼泪竟然流出来了，呵呵，多久没有流了，有点陌生，感觉有点不像自己，擦擦眼睛，拍拍脸站起来，看到妈妈端着菜站在不远处瞧着我们，那种眼神看的心里直发酸，我低头看看妞妞，俯下身抱着她朝屋里走。
“走，回去吃饭！”
“哦哦…吃饭喽吃饭喽… …”
厨房里的灯亮着，透过玻璃看到妈妈的身影在忙碌着，光影打在她的身上散开来，朦朦胧胧一层微光，冷清的空气中时不时还有一阵油烟味，这种感觉真好，真好。她抬头看到我站在身边，愣了愣一声不吭的夺过我手里的盘子，洗了起来，我笑笑，卷起袖子拿起抹布擦台面着。她看了看我。
“妞妞睡着了？”
“恩，睡了。”
沉默了几分钟。我转身看了一下她，她眼角的鱼尾纹比两年前我离开时更深了，耳边的头发也比两年前多了许多。我突然感到心酸。嗅了嗅鼻子。
“怎么，感冒了？”
“没，没有… …妈，是我对不起你！”
她的手顿了一下，抬起眼看我一眼又继续低下头洗碗。
“菲菲，过去的事情不要再提，好好把妞妞抚养大，就算是对你爸爸最好的告慰了，他一直都希望你过的好，你明白吗？你老大不小了，过了年妞妞也5岁了，就算不为我，不为自己考虑也要想想妞妞，你应该给她一个完整的家！”
“你就算再放不下，再不舍，又能怎么样，他还不是一样丢下你，你们一开始就是个错误，为了这个错误你付出了多少，我们这个家付出了多少？不要让妈妈再当心了，以前那么对你并不是因为恨你，我是因为太伤心了，我老了，你让我好生的安度晚年吧…”
我缓缓将头靠在她背上，闭上了眼睛，千言万语道不尽，思绪百转千回只能化成两行清泪。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楔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