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坠水》弗洛伦斯

4、忠言逆耳 苏祈欢

　　苏祈欢悠哉悠哉地到了酒吧门口，望见里面的情形困惑地眨了眨眼。
　　吧台前靠着一个五大三粗的男人 ，嘴里叼着烟，凶恶的气场使得他身边形成了一片无人区。
　　苏祈欢走进去，站在门口打量男人。
　　只见男人双臂上遍布纹身，肌肉发达，头发染成亮黄色，耳边剃出一个花里胡哨的图案，耳朵上的耳钉被店内灯光照得五彩斑斓。
　　苏祈欢总觉得眼熟，直勾勾的盯着那人。
　　男人显然察觉了他的目光，扭头看过来，耳钉耀眼的银光刚好反射到苏祈欢眼里，使他忍不住眯眼。
　　苏祈欢不管是外貌还是打扮都十分乖巧端正，额前碎发不遮眼睛，发尾稍长，遮了大半脖颈；衣服边角都打理得很服帖，拉链都拉到了顶。
　　——总体来看，简直是学生里“好好学习天天向上”的类型。
　　男人见这模样呲牙一笑:“小子，这可不是你该待的地方。盯着老子干啥?看不出来老子是这儿的老板?”
　　原来如此。
　　苏祈欢大概明白是怎么回事了，这个肌肉男不知什么时候把之前倒霉老板的店盘了下来，那个怂货根本不敢告诉苏祈欢，直接跑路。
　　又要费一番功夫了。
　　苏祈欢在心里唉声叹气，但还是觉得这人面熟，继续盯着男人想说辞。
　　见这小子无动于衷，男人两步上前揪住苏祈欢的衣领 ，轻松把他提了起来。
　　苏祈欢用格外无辜的眼神看着他。
　　“看什么看，找揍?”
　　现在的年轻人，一个个都缺乏社会的磨练。
　　男人揪住苏祈欢衣领的手指间还夹着没掐死的烟，烟灰沾到了苏祈欢的浅色外套上。
　　“啧。”
　　苏祈欢是真的难受了，脸上心疼地写着“我的外套又有什么错”。
　　还没等男人反应过来，苏祈欢一记狠狠的肘击正中他的肱二头肌，提着苏祈欢衣领的手反射性松开。
　　男人吃痛，很快反应过来，挥出硕大的拳头，手臂上青筋暴起。
　　苏祈欢当然没有和这个庞然大物硬碰硬的意愿，闪身躲开，趁男人打空重心不稳，抓住男人一条胳膊往后拧。
　　“咔嚓”一声，男人的小臂被强行掰到一边，整条胳膊形成了一条诡异的曲线。
　　苏祈欢没有把这人摔了不是因为他力气不够，而是因为打架本来就不是他的目的 。
　　男人低声爆了句粗口，转身就要与苏祈欢开始缠斗。
　　不过局面并没有进一步发展，因为下一瞬，男人就感觉什么冰凉的东西顶住了自己的后颈。
　　不用看他都知道是什么——他闻到了枪油的味道。
　　苏祈欢一点也不喜欢用暴力解决问题。
　　他使用暴力的目的往往不是解决问题。
　　“听话，别激动。”
　　苏祈欢的声音里听不出威胁，倒像是……父母打理顽皮的孩子时，那种无可奈何的语气。
　　男人僵在原地。
　　苏祈欢的语气里充满怜惜:“算了吧，我们应该谈谈。你可能不希望我与你……前妻的两个女儿见面。”
　　男人见对方认识自己，神色肉眼可见地变化。
　　“如果没记错……你叫章铭，跟人合伙开地下赌场，对吗?”
　　章铭目光乱瞟。
　　这小子是什么来头?
　　这是真枪还是假枪?
　　他有什么目的?
　　心里的疑虑搅成一团，章铭让了步。
　　——
　　苏祈欢其实没什么资本。
　　之前许多年苏靖安带着他满世界跑，但从五年前起，他就一直只在境内流窜——这也是国内众审庭和专案组很不解的事。
　　他没有势力，没有资源，也没有欲望。
　　其实根本不必过度揣测，苏祈欢走上雇佣杀手的道只是为了养精蓄锐。
　　于是旁人立马嗅到了阴谋的气息，这大可不必，杀人狂的思维模式和正常人没什么区别——他这么做的目的和学生攒钱买自己喜欢的东西无异。
　　死亡的吐息时常拂过他的眼角，但他没想过停止，延续着他掩藏在命运薄纱下的生活，遵循纯粹的本心，吮吸美和欢愉的果实。
　　他创造“死”、见证“死”、等待“死”。他吞咽痛苦，他取悦自己。
　　他在理想的道路上。
　　现在他需要忍耐。
　　——
　　品味特别的包间里，苏祈欢把借来的打火机还给章铭，深吸一口烟。
　　知道苏祈欢吐出来的烟雾散得很淡，章铭也没有开口。
　　没想到这人还挺谨慎。
　　苏祈欢大概没心思和他打哑迷，从衣服夹层掏出一叠纸钞按在桌上，满怀歉意地笑了。
　　“我不习惯随身带现金，剩下的明天给你。”
　　“哦，我是想说，我希望我们能建立一种比较单纯的合作关系。”
　　“你开你的店，我每个月会给你好处——钱都是洗过的，价可以再谈。”
　　“条件很简单，给我这里酒保的身份和随意进出酒吧的权利，或许偶尔会找你办事。”
　　“我正是避风头的时候 ，不会逾界挑事，你明白这一点。”
　　苏祈欢丝毫没有拿出和章铭这种老滑头打交道的态度，颇像个初入社会自以为是的小年轻。
　　但章铭读懂了苏祈欢这是不把他放在眼里。
　　章铭未置可否，问:“你是怎么知道我的?”
　　苏祈欢轻叹一声抬眼看他，似乎在说你好奇心挺重。
　　“你以前有个合伙人，是个商界大腕，我替我爸审他。”
　　章铭面部肌肉微微抽动了一下。
　　自己眼前是个疯子，叫苏祈欢。
　　“胆子挺大。”
　　“无依无靠还有那么多人在找我，胆子早就不大了。”
　　苏祈欢可怜兮兮地微笑。
　　“所以，我为什么要和你合作?”章铭歪歪嘴，他觉得苏祈欢在这种形势下不会在这里动手。
　　“哈哈……”苏祈欢愉悦地笑出声，隔着烟雾看不太清他脸上的神情。
　　“你是不是有把这个店面改造成棋牌赌室的想法?这个地段的人鱼龙混杂，有风险的。”
　　苏祈欢耐心地继续道:
　　“做这些的最终目的还是钱，你知道我唯一不缺的就是这个。”
　　“但你上过众审庭，”章铭不是目光短浅的势利眼，开口一针见血，“冲着你来的人太多了，老子必定被牵连。”
　　“你是无所谓，老子可是有惦记的东西，有钱还得有命花。”
　　章铭又说了几句，见苏祈欢一语不发，才住口。
　　苏祈欢大概是想笑，但被烟呛了一下。
　　“不想被牵连”，意味着他在哪里都没有容身之所。
　　从始至终都是一样的。
　　见对方沉默，章铭有点坐立难安了:“你在赖这儿不走我报警了昂?都这样了还端着干什么，老子要是上过一次众审庭，直接就自刎了。”
　　苏祈欢一手把身子撑起来，把烟头死死按在光滑如镜的桌面上。
　　“行啊。”
　　苏祈欢面无表情地吐出这两个字，起身往外走。
　　章铭觉得传闻还是有些夸大其词了，这分明就是个见得点血的小朋友。
　　于是他吹了声流氓哨:“小子，早点子承父业吧，不然都不知道自己怎么死的。”
　　然后他就听见一声悠然的，温柔的惋叹。
　　“‘忠言逆耳利于行’，是这样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