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坠水》弗洛伦斯

3、五分熟 这家西

　　这家西餐厅苏祈欢不是第一次来。
　　这片商业街入夜后到处灯火通明，年轻人丰富的夜生活让它焕发出浮夸的光彩。
　　他熙熙然推门走进去，跟着哼里面放的靡靡之音。
　　他很快看到熟悉的身影，那人看过来的视线正好与其交错在一起。
　　“欢哥！”小王招手。
　　“……又招谁惹谁了？”苏祈欢实在想不出这家伙能摊上什么好事，坐下揉揉头。
　　“没有没有。就是……这些年承蒙欢哥照顾，这顿饭该请。”
　　“。”
　　苏祈欢面无表情，想说自己真的不吃这套。
　　小王原是苏靖安为首的□□分支中的新人，苏祈欢被捕后他觉得形势不对，卷铺盖跑路了。
　　后来苏靖安死了，小苏倒因为四肢健全从众审庭行刑过程中出逃名噪一时，两年后他回国内做杀手，毋需扬名立威就有很多客户找上门，于是小王就去抱大腿。
　　他倒也没有带小王的意思，就是“念旧情”让小王沾沾他名声的光，所以小王坚持叫他欢哥。
　　小王递菜单：“哥你先点……”
　　“五分熟的西冷，其他随意。”
　　“那，酒……”
　　“我就不喝了。平常都是自己调，这些喝着没意思。”
　　苏祈欢心不在焉的，不知道又在酝酿什么暖心的计划。
　　小王尴尬地笑笑，把菜单递给服务员。
　　随后就是一阵沉默，旁边谈笑的小情侣令这份沉默愈发生硬。
　　在气氛趋近冷场时，小王迫不得已开口了：“那个，欢哥，如果遇到棘手的单子记得叫上我，嗯，你也知道我妈一直在住院，最近情况不太好，所以……”
　　小王吞咽了一下，继续道：“我可以为你赴汤蹈火。”
　　“……？”苏祈欢的思绪突然被拉了回来，差点因为小王这句话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他扶额：“什么赴汤蹈火就算了，我回去把钱打你卡上不就行了，还专门把我叫出来。”
　　“可是……”
　　苏祈欢嫌弃地比了个打住的手势。
　　他的人生中根本不存在什么人情世故，满世界跑了十几年，一直担任的是刽子手的角色——换句话说，他压根没经历过社会的的打磨。
　　这也是句废话，毕竟法律和道德的信条都无法约束他。
　　但至少他很清楚，这个世界就是个巨大的茧房，上位者居高临下、俯瞰众生，他们制定规则，控制思想、经济、人口甚至每一个人的生活命运，只有游离于社会之外他才能以自己的角度观察人类，追寻他的信仰——死亡。
　　其实不管是小王，政客还是众审庭，很多人都与苏祈欢保持着微妙的平衡。
　　小王一直受他关照，但“良心”是个特别的东西——当然苏祈欢从来不受这个东西的困扰——人们互相滋养它，使其沉淀变厚，但世界上的太多诱惑与灾难都能使它一触即破，没有任何存在过的痕迹，到那时无论如何谴责都没有意义。
　　——于是苏祈欢早已习惯了掂量自己于他人的人情有几斤几两，又有多强的韧性。
　　众审庭呢，一群虚伪的领导者，对众人宣说没有公开通缉苏祈欢是害怕影响社会秩序，引起恐慌和一系列恶性事件，是为广大群众的安全着想，其实只是为了稳固其威信。
　　这个内幕就很有意思了，当时众审庭为了杀鸡儆猴是以死刑对苏祈欢定罪，而当年管犯人的典狱长突然福至心灵，大概是闲出病了，逼迫苏祈欢看见了众审庭内部一些见不得光的东西，被苏祈欢抓到了把柄。
　　结果人算不如天算，苏祈欢逍遥法外后，众审庭与他心照不宣地达成了某种协议：我们不把你逼上绝路，你也不要撕破脸皮。
　　所以啊，众审庭不堵死苏祈欢的生路，主要是忌惮他揭发内幕，动摇舆论——更别提名为“Office”的反动组织正在兴风作浪。
　　这是小苏超级钟爱的一个把柄，这种蛛网结丝般的剧本虽然不是他的心之所向，但绝对足够让他脸红心跳一阵子了。
　　——上菜了。
　　苏祈欢并不觉得五分熟的西冷牛排比三分熟的口感好，但它是特别的。
　　五分熟的牛排，质感已经变硬，熏烤下生肉大部分变得僵硬，表皮面目全非。
　　然而切开之后中心仍带有少许红色汁水，肉是原本的嫩粉，续养着一丝鲜活的气息。
　　五分熟，很微妙的形容——这在苏祈欢心里大约是种难以取代的美感。
　　“你说你想跟我一块儿干？”苏祈欢低头切牛排。
　　小王一愣：“哥你这是……有安排？”
　　“想多了，我只是想说不可能。”
　　“是是是，我哪配。”
　　……
　　苏祈欢早早离席，是为了赶去上班。
　　是的，他的确是在那家酒吧当调酒师，只不过他不领工资还倒贴钱给老板，为的是让那里成为自己与雇主的交易场所。
　　一阵凉风吹过来，苏祈欢往连衣帽里缩了缩脖子，伤口又开始隐隐作痛。
　　没办法，作为不迟到不缺勤的好员工，永远是把工作放在第一位的。（bushi
　　路上电话又一次响了，他不情不愿地用两根手指从口袋里把手机夹出来，接通。
　　苏祈欢看着来电愣了两秒，立马抵住声筒清了清嗓子，脸上挂起一个笑容：“喂，是江医生吗？有什么事？”
　　对面一声浅笑：“噗……‘江医生’，怎么，和我这么生分？”
　　苏祈欢双眼轻敛，让人联想到狮子午憩时的模样：“嗯——那怎么叫呢，‘哥哥’？”
　　江湎此时正在资料室里边打电话边整理资料，听到这声意料之外的“哥哥”，动作一顿，手指下意识蹭了蹭手机轮廓。
　　苏祈欢给他留下的印象颇深，是那种未经世事的小白兔模样。
　　可是他细心地捕捉到了苏祈欢眼底的怡然自得，再加上一些疑点，这种没有证据的怀疑实在令人兴奋。
　　“好啊，那就不用改了。”江湎自然顺水推舟。
　　“？”苏祈欢脑子一空，寻思这人是不是自来熟。
　　他狠吸一口气，道：“哥哥，我赶着上班，有什么事？”
　　“哦，就是今天在医院忘跟你说了，绷带要三天一换，阿莫西林和碘伏家里有吧？”
　　还带诊后跟进？
　　“有的。”
　　“那就好，还有……”
　　“那个，老板叫我，我先挂了。”苏祈欢及时挂断，免除了白衣天使的老妈子式贴心问候。
　　但苏祈欢是什么人啊，一眼就看得出来江湎可不像什么白衣天使，原因有这一个就够了——他感觉江湎的外表下有他熟悉的东西。
　　苏祈欢不确定这人会不会再打来电话，但与这人建立联系并非毫无意义。
　　江湎现在是代理科室主任，起码也是个医学天才加关系户，这种人物现在派不上用场，不代表以后没有可利用的价值。
　　而且这个人真的，太不对劲了……
　　苏祈欢嘴角勾起人畜无害的微笑，苍白的手在微微发颤：说真的，太让人好奇了。
　　——
　　江与争正窝在档案室里，显然是在抓逃犯的尾巴。
　　她那张英气十足的俏脸上笼罩着熬夜带来的阴影，但眼神依然尖锐，像是能把每一份资料剜出个洞来。
　　作为市局刑侦专案组的组员，江与争参与搜捕的对象比较特殊，很年轻，上过众审庭。
　　好吧，年轻的逃犯多了去了，上过众审庭的逃犯也不少，但这位是真正意义上在南美众审庭服刑期间强行越狱的，至今没有伏法。
　　所谓“强行越狱”其实也是在里应外合之下完成的，谁也不知道当初苏祈欢是如何与外界取得联系的。
　　江与争从小对“正义”这个概念抱有极高的赤诚，却又对血腥味怀揣浓烈的兴趣。
　　后来她发现众审庭与“正义”一词毫无瓜葛，这个词只是理想主义者的标配。
　　她也逐渐明白，自己追求的也不是什么狗屁正义感，令她着迷的是那种命悬一线的“刺激感”，不顾一切、生死未定的“刺激感”，还有周围人投来的敬佩的目光——她想做英雄。
　　她一直幻想着某天——或许是在自己死后，会有人崇敬或者纪念她。
　　这个念头已不只是某种虚荣，人总要找到生活的意义来压制心底阴暗处的野兽——这就是江与争的意义，也是近乎扭曲的执念。
　　成为“英雄”的第一步，就是亲手揪出这个苏祈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