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入梦（五） 公主在哪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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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榭内白雾缭绕，茶烟四溢，沈子玹将缃衣男子放在他面前的啜香端起，送至唇边，轻抿一口，放下后开门见山道：“阁下邀我二人至此，所求为何事？”
男子直起上身，对沈子玹和叶敬轩作浅揖道：“擅自将二位仙君带至此处，是我唐突冒昧，还望二位宽恕。”
沈子玹有点好奇，那股因上一世承受了师友尽散、手足尽亡而自愧于天地的浓重情绪，已经被这几天的种种事情折腾到不剩什么，天生的本性又开始悄悄的往外流露。
他问缃衣男子道：“那若我真与您计较呢？您又该当如何？”
有点出乎意料地，那位缃衣男子神态仍旧十分笃定，他缓缓吐出三个字：“您不会。”
沈子玹听到这话后，在心里“啧”了一声，他不知道对方为什么如此笃定，但他都没有继续问下去，因为事情好像有点不可控了。
有点烦。
沈子玹确信，但只有那么一点点。
他在心里用手指甲比了一下大小。
然而，就在沈子玹搁心里面小声叽叽咕咕的时候，一旁好久没有出声的叶敬轩发话了。
一直站在沈子玹身边的少年轻撩眼皮启唇说道：“有话直说，有屁快放。”
但是，说出来的话和说话的语气实在是不怎么样，脸色也不是很好看。
沈子玹那双好看的眉眼因此微微蹙了起来，不知道他又在想什么，估计又在心里面蛐蛐叶敬轩了。
但被催的缃衣男子却没有生气，听到叶敬轩所说的话之后只说了一个字：“好。”速度之快到好像一个饿到前胸贴后背的人突然之间找到一家物美价廉的饭店，掏出身上所携带的钱后，就开始狼吞虎咽。
只见男子起身站直，整理了一下衣袍上的褶皱，而后轻轻撩起衣摆，向沈子玹跪下，稽首道：“在下雷泽浊物厥阴生，愿得祈取仙君之悯，救我云国。”
沈子玹微微一愣，但也只有片刻，而后便站起了身，快步走至厥阴生的面前，俯身将其扶起。
在这一刻，沈子玹心里其实心中是有一些——忐忑的。
他在厥阴生一报上名来的时候，便就又明白了一些事，也确定此方的天地是由“散灵”而织聚成的“灵境”了。
他将跪在他面前的这位曾经名震九州的——“柳仙”扶起，说道：“先生不必对晚辈行如此大礼，但有一事，晚辈必须斗胆冒问——不知您可否先说说事情经过，如此，也好使晚辈心中有个定夺。”
“若尚在我等可行范围之内，那晚辈自当，不遗余力以助前辈。”
云国的事情他知道一些：最后一代君主被己弟所弑，其妻自戕，其女蛰伏暗藏多年，后与贼子玉石俱焚，但云国，亦自此匿迹。
但人言无实亦误实，更何况还只是传言，传言众多，且众口不一，多有妄删臆增。
所以具体如何，沈子玹觉得，还是问当事人要更好一些，也更稳妥一些。
他将厥阴生扶起，待祂坐好后，自己也坐下，在对方开口之前又道：“还有一事晚辈仍欲阐明：先生不必如此这般妄自菲薄，我二人对您来说算是晚辈，您是前辈，如此大礼与称呼，实在是，折煞我等啊。”
雷泽乃鳞介之源，而柳仙则是天道钦订的掌管此处的灵，位比“仙”、“神”等更高一筹，属“仙灵”之范畴，仅比“神灵”、差一等。
所以，凡为有鳞之物见到祂时，都应俯首称臣。
因此不管如何，他们自自称称一声晚辈也不为过。
况且，本来也没错。
然而，他是这么觉得的，可是现实很不给面子，难道是天道无亲？不知道，反正吧………有些打脸。
只有那么一丢丢吧……？！！！
沈子玹确定，沈子玹很确定，沈子玹非常确定！
只有一丢丢！
但厥阴生仍旧十分固执地坚持说道：“多谢尊…仙君抬爱，厥阴生感激涕零，但辈分之事……”
他略顿了一下后，微微一笑，道：“……山外有山，请恕在下，难以从命。”
沈子玹觉得现在硬犟也没有用，毕竟两方想法都不在一条线上，沈子玹转移话题道先生，请——”
厥阴生颔首，道：“云国之事，略有些曲折，求容在下细细道来。”
“日子太久，已记不清是何岁与公主初次相遇，只隐约记得时节为何。”
——那时是孟春，三月南风来，雷声惊蛰物，万物皆欲出……
*
金乌西坠，玉兔东升，厥阴生也叽了咕噜地将事情说了个差不多，他轻抿了一口茶润喉后，又来了一句：“但以上所述，皆只是我一灵之所见所闻，其偏颇之处，不可胜数，对此，在下万分抱歉。”
在听了一下午的故事后，沈子玹的心脏处感觉微微钝痛着，他摇摇手道：“没没没，已经很全面了，多谢先生厚爱晚辈，肯将此中之事详细告知，晚辈感激万分。”
厥阴生回道：“仙君说笑了，我对自己……还是有些了解的，因此，事情真实的全貌，还要劳烦仙君们自己去看。”
说着，便又起身，向沈子玹二人拜了下去，并道：“罪灵厥阴生，顿首谢罪。”
他的灵虽早已四散不全，聚在沈子玹二人面前的也只是残缺的的寥寥几片，但头触地时，仍有不小的声响。
那气势、那感觉，说一句掷地有声都不为过。
沈子玹与叶敬轩迅速同步起身过去，将跪伏在他俩面前的厥阴生又一次扶起。
沈子玹对着厥阴生十分郑重地保证道：“先生且放宽心，我二人定当全力以赴。”
在说完事情全貌之后又再次听到了沈子玹的承诺，厥阴生说不感动那就是纯纯扯淡，他感觉自己的谢意浓重到无以言表，正欲要再次跪下行礼，却被少年们以手拦扶着，并出声打断：“先生，事不宜迟，只是我等到底该如何去造访？”
一语惊醒礼中人，厥阴生身体没有多动，保持着欲行礼不行的别扭姿势，头则以一个极其无法言述的角度转了过去，正视着沈子玹，道：“水天一境，帘后有洞，榭外之水，即是那灵境之门。”
沈子玹看着面前这位柔韧性极其超标的某位，心里一时间精彩纷呈，说不上来是什么感受。
而站在沈子玹旁边同样扶着厥阴生的叶敬轩则是：“……”
在心里调息半晌后，他几乎是强压着不爽对厥阴生道：“节……先生…正事要紧。”
毕竟现在在他眼里，这个人从还未出现的时候，便频频跟他争夺师兄的目光与注意力等等一切。
但厥阴生并不知道叶敬轩的心理活动，他道：“好，是我疏忽了，我这便带您们入公主的‘境’。”
闻此言，叶敬轩与沈子玹齐齐撒手再拱手道：“劳烦先生了。”
在二人撒手后，厥阴生便站直了那残破到几乎无实的灵体，右手伸出，朝向榭外之湖，做“请”状，道：“烦请二位仙君，随我出榭，入此灵境。”
沈子玹与叶敬轩拱手致谢，答礼道：“谢先生。”
厥阴生还礼后抬步向榭外而去
叶、沈二人亦抬脚跟上。
三人脚前脚后一齐出来，因为都是身形比较高大的男子，故而没走俩步，便就到了沿湖沿桥沿榭所建设用于防护的围栏前。
至此本该停步，但是走在最前面的厥阴生却好像没有看到那绵延不绝的围栏般，径直不停地往前走，越过那如古籍般厚的围栏却如无物，仿佛游灵一般，来去自如，不受阻碍。
这一幕被跟在祂身后的沈子玹尽收于眼底，他本来有心想提醒一下对方注意脚下，但直到见此情景后，他才反应过来，对方已经非人、非鬼、亦非仙，连“灵”都是残破不全，只剩一丝“魂”在织绕着。
故而早已非一切，独自成一派，万事万物于他而言，皆如同虚设。
厥阴生是没事了，但这围栏，对他和叶敬轩来说，还是存在的，沈子玹悄悄用灵力试探了下的确存在且有阵法后，便对行在身旁的叶敬轩点头示意，在看到了对方的回应后，便脚尖轻点，如同一朵被轻风拂起的落花，悄悄地停在了水面上。
叶敬轩亦紧随其后。
但不同的是，他则更像是一枚落叶。相较于花，则略有些宽大，虽紧致，却不沉重。
厥阴生看叶、沈二人都已入池中后，便开口道：“云国国亡之后，公主见此中再无有生息者，目光所及，尽是焦土，尸积如山，血汇成河，再无一丝春生之色……
“或许是因为云上鹤的话太过浸润肤受，从而蛊惑了公主；又或许是因除她以外我没能再多护住一人……”
“总之，最后公主……自封了……”
他轻轻吐了一口气后又道：“而这件事，我脱不了干系。”
他说话时话音偶有不清，若有回音，似水被风扰动，泛起涟漪。
沈子玹看得出来，那件事对厥阴生的打击非常的大，虽然已经过去了六百年，但每次一提起，他的情绪仍是无法做到平淡如水，总有很大的波动。
也是，那样的祸事，无论是谁，再来多少次，经过多少年，也依然会恨。
他自己就不例外。
沈子玹如是想到。
厥阴生在说话的时候双眼微垂，当他眸中的神采也被遮去后，他整个人……不，整个灵好像都随时要碎掉一般，怎么都拼不好的那种。
…………哦，好吧，不是好像，是就是。
他确实已经将自己弄碎成了无数块，平均地散布在雪岭深处，给这昔日繁华鼎盛的泱泱大国，堪堪留住了最后的一丝体面。
也给那些尚不愿走的“魂灵”们织聚一片可居之处。
也给那自封之人，搭建一方……可供休息的空间。
但，“散灵”的危害有多大沈子玹是知道的，施此术后，每天的伤害都在以前一天的倍数的程度叠加。
他觉得，无论再怎么劝说自己，他仍做不到眼睁睁看着这些众生们继续这样下去。
回魂崖身死之前是如此，回魂崖身死之后，他亦是如此。
他沈子玹永远不能、也不会在意任何的流言蜚语，永远只着眼于良知，只着眼于当下。
若问为何？那只有一句：因为他是沈子玹，而不是单单只因为他是什么“阴之灵”。
悲悯众生之感，不是因为身份与地位，而是本能，是与生俱来的本能。
迅速在心里决定好后，他向厥阴生作揖道：“前辈，对于此事，晚辈觉得刻不容缓，所以，请您当即受予我如何进出之法。”
然而话音落后，沈子玹有些惊恐地发现——厥阴生又双叒叕想给沈子玹他和叶敬轩跪下行礼了………
沈子玹立刻道：“先生！别！别这样！”
一旁的叶敬轩也终于开启玉口，带着点点威胁地语气说道：“你…您如果再这般动不动就跪或行礼的话，那我与师兄也只好离开不管此事了，毕竟，我们是来修道，而不是来损道的，你…您老是这样，我们实在是也承受不起。”
厥阴生听了叶敬轩的话后，抬眼转眸注视着对方，良久后道：“……好，在下定当谨记尊……仙君教诲。”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入梦（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