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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0、花间抚琴客(完) 银瓶乍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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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王阶雇了一辆马车,拉着流光和云豪向孤梦山庄的方向行去。
流光隔着车帘问道:“我们这是在哪里?”
王阶笑道:“前方有个地方很好,叫做福泉乡,红黑两道全都知道。生意往来的人也多,十分兴隆。”
流光笑道:“这个地方我也听说过,据说那里的泉水极妙,可惜没福去浸一浸。”
王阶笑道:“你现下也可以去浸一浸。”
流光道:“你胡说什么。”
王阶道:“我不会偷看你的,我发誓。食言而肥。”
流光哼道:“肥死你。”
云豪清清嗓子道:“请注意,这里还有别人。”
王阶哈哈笑道:“弟弟治内无方,让哥哥见笑了。”
流光冷冷道:“谁是你内人。”
王阶道:“你自然是我老婆。”
流光猛地掀开帘子,抗议道:“这可不一定。说不定我利用完了你,一走了之也未可知。”
王阶咧嘴笑道:“我看上的人儿,是逃不了的。”
云豪道:“我这个兄弟,是个认死理的。若是让他盯住你,哪怕你是大罗神仙也逃不开。”
流光哼哼道:“我就不信这个邪。”
云豪笑道:“你知道么,我和王阶刚认识的时候,他才九岁,一个壮汉抢了他的钱袋。这小子追了那贼人一天一夜。让他打了无数顿,我当时觉得好奇,也跟上去看。只见这小子脸上都被打变形了,还笑呵呵地说:有种你就打死我,倘若我不死,你总要把钱还给我。”
流光笑道:“后来呢?”
云豪接口道:“我当时觉得这个孩子实在是轴得可以,于是偷偷跟着。这个孩子缠了那壮汉三天三夜,简直是无孔不入,不管是沐浴时,还是睡觉时,不管是上厕所,还是吃饭时,简直让人不胜其扰。”
流光掩口笑道:“果然烦人得可以。”
王阶得意道:“我缠人的功力可不一般。”
云豪笑道:“到了最后,那人实在对他没有法子,只好把钱袋还给了他,你猜他如何?”
流光奇道:“如何。”
云豪道:“他把钱袋打开,一个铜钱一个铜钱地数了个明白,然后非要大汉把不足的钱还给他。”
流光大吃一惊道:“什么?”
云豪无奈地摇摇头道:“我当时也被震惊了,那大汉又将他暴打一顿。结果这孩子又缠了他三天三夜。”
流光捧腹大笑,笑得眼泪都流了出来道:“真够轴的,果然是个疯子。”
云豪笑道:“最后那人只好跑去赊了一吊钱还给他。恐怕这世间再无一个人能像他一样疯狂。”
王阶笑道:“我从很小的时候,家里人就拿我没有办法。”
云豪道:“王阶的确是我见过的最有意思的人。我这个兄弟,为人滑溜得很,能刚能柔,提得起也放得下,就是吃人,也吃得极为有分寸,谨慎得异常,精明得像鬼。却有一份古道热肠,矛盾得很。”
他的话音未落,忽然马车砰地一声停了。
流光一个猝不及防,骨碌碌地自车中滚了出去。
云豪奋力抓住车窗,脸色瞬间痛得发青。
王阶扬手一巴车框,整个人掀上了车顶,他猫似地一蹲,稳稳地落在车顶上。
流光却被惯性甩了出去,王阶眼见流光摔出,双腿在车顶上一蹬,猛地向流光扑了过去。
他一把抱住流光,背部砰地一声落在地上,恰好落到了水坑里,捡起了铺天的泥浆。
流光浑身是泥地自地上爬起来,哈哈笑道:“没有摔坏吧。”
王阶躺在地上长长叹了口气,他的头发五官几乎都被泥糊得看不出来,只剩下一口白牙。
他懒懒呻吟道:“摔死我了,摔死我了。”
流光一边帮他揉着后背,一边笑道:“别耍了,快看看大哥。”
二人齐声道:“大哥可好?”
云豪自车内探出头来道:“我没事。”
他低头看着马车,发现马车的两个车轮,竟然在极速行驶中被人生生卸下。
道路两旁群山环伺,这里本来气候清淑,风物灵秀,加上日光明亮,更显得翠色鲜凝,容光无限。
在这情境如绘的山色中,走来两个眉目清俊的小童。
这两个小童每人手执一杆短剑,剑柄银钩镶了红宝,剑端各挑了一个车轮。
两个小童不过十五六岁的年龄,身高相同,长相相同,一人着紫衫,一人穿银衫,正是米旭旗下的万全万兴两兄弟。
王阶笑道:“原来是这妙极的一对双胞胎。”
流光笑道:“倘若我们有这样的一对孩子,那实在是有趣得很。”
王阶道:“我们会有的。”
万全万兴齐声道:“烦劳王公子高抬贵手,不要干预我们夔门派的家事。”
王阶道:“倘若光是你们的家事,我定然是不管的。但是若关乎到我大哥的事,在下不得不管。”
万全万兴相视一眼,齐声又道:“那么,王公子,万全/万兴,得罪了。”
二人一甩车轮,刷刷刷数剑便向王阶刺来。
王阶将流光一推,长身而起,双袖一抖,溅得二人满脸都是泥水。
流光盘腿坐在地上,拍手笑道:“这两个孩子愈发可爱了。”
王阶低身一闪,躲过二人一左一右刺过来的短剑,高声道:“这两个孩子功夫好俊的。”
流光点头道:“二人心有灵犀,剑法合一,犹如一人,的确要小心。”
王阶笑道:“我刚刚奋力救你,你不表示一下么?”
流光歪歪脑袋,晃晃头上的泥水道:“你弄得我像泥人一般,丑得要死。”
王阶道:“我不更是个泥人一般。咱们正好是一双泥公泥婆。”
流光笑道:“好吧,只是可惜这两个孩子。”
她忽然双手一舒,自双袖抛出两个瓶子,瓶子落地,猛地喷出一股浓烟来。
这浓烟幽蓝幽蓝的,在日光下更显得诡异。
万兴万全哪里见过这样的阵仗,连忙捂住口鼻,向两旁逃去。
王阶自浓烟中蹿了出来,一把背起云豪,一手拉住流光,转而向树林中逃去了。
此时林中树荫清昼,花木繁茂,三人奔走了一阵,只听得林中隐隐传来水声,三人寻水声而去,只觉面前泉石幽奇,绿苔如锦。
王阶三人大喜,随即划地为界,定岩石东面泉水为王阶云豪所用,西面为流光所用。
三人隔岩石而行,云豪坐在岸边,王阶脱了自己的衣服,纵身跃入那清泉中,打水翻滚,如孩子一般。
流光想了又想,连衣衫也不除,只是径直下了水,整个人沉到了水底,噼里啪啦吐着泡泡。
云豪笑道:“这么大个人,又盛名在外,实在是疯得可以。”
王阶笑道:“人总是把生活想得太复杂,其实日子很简单,该开心时就开心,该高兴时就高兴,过了这个村就没这个店了。”
云豪叹道:“你年纪这么轻,难得对人世看得如此通达。”
王阶道:“大哥,小弟有一事想对你说。”
云豪道:“请讲。”
王阶道:“汉芝对你一往情深,我深有所感。但是人死已已,人既然已经走了,不要拘束于过去。”
云豪叹道:“她活着的时候,我对她不住,死了,我一定要守着她。”
王阶叹道:“倘若她活着的时候,你有这番决心,汉芝也不必伤心了。”
云豪猛然站起,扑通一声投入水中,大吼道:“汉芝,汉芝。”
他满头白发,双目通红,仿佛一只发狂的兽,将心中积压已久的痛苦猛然爆发出来,脸上不知道是泪,还是水。
王阶正怔怔地看着云豪出神,呼听流光低低哦了一声。
他正奇怪,只听不远处传来一阵行云流水的琴声。
背着光,一个人抱了一把琴坐在花间弹奏。
这个人像是自石头中开出的一朵紫莲,发着幽幽的冷香。
弹琴的人不是别人,正是米旭。
米旭的脸色依旧是死一般的苍白,十指连动,脸上竟然挂着晶莹的泪水。
他眉头紧锁,忽然伸手一弹,一根琴弦激射而出,直取王阶咽喉。
王阶自水中拔身而且,一道剑光,切破了万千水珠,切断了射向王阶的琴弦,抵住了米旭的喉咙。
米旭仰面一倒,只听噗地一声,他的下巴和脖子,被王阶的剑锋划出了一道长长的血痕。
王阶反身跳回岸上,飞快地穿了衣裳。此时,流光和云豪已经纷纷上岸,流光浑身都是水,衣裳都贴在身上,王阶除下自己的外衣,搭在她身上道:“有点泥,凑活着吧。”
流光笑着点点头,露出精致的小白牙。
她的头发经过泉水的浸泡,显得愈发黑了,贴在她的脸上,还结着水珠。眉宇愈翠,双目更是清亮有神。
王阶不觉脱口道:“一笑天人态万方。”
流光一拍他道:“愣什么神,当心要紧。”
王阶嘿嘿笑道:“我是想,能与你共晨夕,常隶你的眼波,便不作销魂之念,也够我几生消受。”
流光听得美滋滋的,只是笑着。
米旭婷婷地立在岩石上,像是一朵花,一朵魔花。
他伸手抚过自己的脖子,看着自己的鲜血,似乎带着某些陶醉。随即他的双目,带着冷冰冰的魔性,打量着王阶。
只听他冷冷道:“这么多年来,你是第一个让我流血的人。”
王阶道:“那我还真是荣幸。”
米旭冷冷道:“你真是一个出乎意料的人。”
王阶道:“生命本来就是充满惊喜。”
米旭叹道:“我派万兴万全去狙击你们,他们失手是在我的意料之中,因为他们的对手是你。王阶是不会轻易被打败的。”
王阶笑道:“谢谢夸奖,您真有先见之明。”
米旭又叹道:“可惜,可惜,我误判了一件事。”
王阶笑道:“什么事?”
米旭的脸色忽然渐渐泛红,身子兴奋得颤抖不已,他咧嘴道:“我没有想到,你居然洗澡的时候,还带着剑。”
他不等王阶接口,继续道:“这么多年了,我一直渴望一个对手,一个名正言顺,完美无瑕的对手。现在我终于找到了。”
他忽然伸出冰冰凉凉,白得吓人的手指,指着王阶悠然道:“现在,我的对手是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