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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4、豪赌见英雄 百骨攒来一 ...

  •   清晨,露水在草尖上滚动,肥大了,轰然坠落,碎成了千万片光。
      这是一个至今百来年的小镇,有着那种历尽沧桑的古朴,房檐上隐约残存着剥蚀了的浮夸的琉璃,门壁上还有淡褪了的朱红。一段段高墙高耸着,夹击出一条条细而窄的小巷愈见幽深。
      街上的人很少,大多数人还没有起床,因而透着分外的静荡。
      两个小童无声地跑了过来,他们跑得飞快,更确切地说,是像飞来的一般。因为他们既不发出奔跑的脚步声,足踏水洼时也没有溅起泥印。
      但凡江湖上的人看到,一定能发现这两个不过十五六岁上下的小童使得一身绝妙的“荡扁担”轻功。因为这两个人不但奔跑着,而且每个人双肩担了两根腕粗的竹杠,竹杠上托绑着一个藤椅,椅子上端坐了一个人。
      这个人穿了一身紫银绣花缎袍,头束明玉鎏金冠,勒一颗龙眼大的明珠,腰佩玉牌,牌子上打了殿黄的灯笼长穗。他的手很长,很细,很苍白,闺房的女子一般,拇指上戴了一个指甲盖大的翡翠扳指。他的脸同样很苍白,有着某种魔鬼式的苍幽和落寞。
      这个默坐在藤椅上的人不是别人,正是夔门派的大弟子米旭。
      米旭已经三天没有睡觉了,这段时间他只是专心致志地像朱汉芝和那个神秘人的事情。
      他伸出左手,用扳指印这自己的下巴,轻轻摩挲着。这是他的习惯,因为这样他猜可以推开耳旁一切的嘈杂,清理纷乱的思绪,去窥探自己的心魂。他眯着酸涩的眼睛,看着地上的每一块坎坷,被愈来愈近的日光映照得灿烂,心中却被熨贴上微苦的味道。
      朱汉芝走了,不是暂时的,而是永久的。
      江湖上盛传朱汉芝死了,他并不相信。他认为这是朱汉芝躲开他的一个借口。
      米旭的睡眠本来很不好,现在更不好了。他怕很多东西,怕火,怕风,怕水,怕声音,怕脏。他还经常眩晕,兴奋起来满面通红,见到鲜血还会呕吐。
      但是他最怕的是朱汉芝离开他。
      他拔开扳指,露出皮肉绽开的拇指,张嘴卡卡地咬着,鲜血顺着他的嘴角留下,他却浑然不觉。
      这是他特有的解闷思考方式,能够帮助他有效地维持清醒。
      因为他现在必须要感到一个地方,解决门里的问题。
      小童们挑着他走了几个巷子,光景霍然坦荡起来。
      只见镇子中央有一处空场,几个土布汗衫的壮年人在那里摆摊子练刀棍。为首的是一个五十左右的精壮老者,灰布汗衫剥了围在腰上,下身穿的是青布裤,精神抖擞。远远见了极行而来的米旭,慌忙收了抹布,抱拳行礼。
      米旭哼了一声停。
      小童唰地一声停下了脚步,依旧平稳,依旧安静。
      那个老者走近来,有着紫亮的脸膛和微微几根胡须。他脸上堆笑道:“米师兄何往?”
      米旭懒洋洋道:“赌坊。”
      老者点点头道:“是啊,烦劳您出面了。那两个人已经赢了三天,上万两的银子。”
      米旭道:“二师弟练武好了。”
      老者点头笑了,回头又招呼手下的人摆摊子搭棚子,立起了一杆把式旗。
      两个小童仿佛心有灵犀,也不等米旭分析,自动托了米旭前行。
      走了几步,米旭道:“心里有话就问吧。没有第三人听,即使有第三人,他也不敢听。”
      前面一个小童张口道:“二师兄真怪,放着漕运的大哥不当,偏偏要带着人卖艺,平白糟蹋了一身好本事。”
      后一小童也张口道:“二师兄的本事哪里有少爷大,他怎么敢和少爷抢事做。”
      米旭淡淡道:“他是有自知之明,知道爹爹一定会传位子给我。所以希望老老实实图个平安。你们莫要小看你们二师兄,他是个心府极深的人。”
      前一小童笑道:“我只知道我们门里的人,都不是等闲之辈。那两个老千怕是要大大地糟糕。”
      雾罩的清晨,米旭一行人终于来到了一个古宅前。
      这个宅子的年代很久,比这个小镇还要久远,传说是现有的这个古宅,后有的小镇。
      没有宅子就没有小镇。
      宅子的大门敞开,当首挂着两个红灯笼,贴着金灿灿的赌字。
      一个小厮慌忙迎出,急急道:“少爷少爷,二堂主正在里面顶着。”
      米旭轻轻从藤椅上下来,身后跟着两个小童,缓缓向宅子内走去,他的表情有些空洞,仿佛只是走着的行尸走肉,却发散出一种骇人的沉郁。
      布置豪华的大厅里,塞满了欢呼和愉悦,骰子和银钱发出哗啦啦的声音,比任何女人的笑声都更加悦耳。
      大厅的很宽敞,摆了十几张桌子。中央的那张大桌子围满了人,只见桌子的一头坐了一个锦衣汉子。这汉子就是夔门派属下最赚钱的赌坊:蒲乐堂的二堂主,马轩。
      马轩约莫四十上下,正当壮年,留了一撮小胡子,眼如铜铃,瘦骨脸,嘴角微撅,神情甚是凝重。
      桌子的另一头坐了一男一女,男的开心得像是海边的日光浴,笑得十分匀净。女的穿了淡粉红薄纱的衫子,腰束金阔条纹带子,脸庞白净透灵,个子中等,一双眼睛亮得像是北极星。
      只听马轩已经开始在摇骰子,然后“砰”的一声,放下宝匣,大声道:“押注!”
      粉衫女手指灵活地叠着筹码,眨眨眼,凑在男人耳畔轻声说了一句话。
      男人点点头,伸手将自己的筹码押了上去,笑道:“押小!”
      一群围观的人,狂蜂一般地跟押。
      马轩擦擦额前的汗,猛地掀开宝匣:“开!”
      只听到潮水一般的欢呼,震耳欲聋。
      马轩低头一看,只觉得脑袋“嗡”地一声大了。
      是七点,小。
      马轩只觉得肩膀一沉,回头看见米旭对他摆了摆手。
      马轩低了头,蔫蔫道:“少爷,我明明换了新骰宝,在底下垫了布夹了琉璃花纹板,就是听骰子,也是反的。可是那丫头居然还是听了出来,真是见了鬼了。”
      米旭冷冷道:“听骰子的,是那个男人。那小姑娘不过是识破你换了骰宝而已。”
      马轩张大嘴巴,怔怔道:“什么?”
      米旭哼道:“你道他是谁?孤梦山庄的王阶,你赌不过他也是理所当然的。下去吧,我来。”
      马轩点点头,道了声是,就退了下去。
      米旭静静地站在赌桌前,伸出苍白的手,稳稳地支在桌子上,定定地瞪着王阶,像是一团紫色的冷雾。
      王阶摸摸流光的头,淡淡地笑道:“米兄别来无恙。”
      米旭冷冷道:“汉芝在哪里?”
      王阶道:“汉芝已经不在了。”
      米旭哼道:“有没有兴趣赌一把。”
      王阶道:“能有米兄陪伴,在下荣幸之至。”
      米旭冷冷道:“我看不见得。”
      王阶笑道:“怎么个赌法?比大小?”
      米旭直勾勾地看着王阶道:“玩叶子戏。”
      流光笑道:“赌什么?”
      米旭冷冷道:“赌命。”
      于是摆开了桌子,清空了场子。赌场的伙计密密匝匝围着赌桌站了一圈,围观的人一并被赶到圈外。流光王阶分坐桌子的东南两侧,米旭和马轩分坐西北。
      话说这叶子戏是以天文历法为基准,牌分四类:以,象,四,时。蒲乐门特制的这种叶子戏与旁的不同,是共有三百一十二张牌。每张牌上绘有点数,分别为厘,钱,十钱,百钱,贯,十贯,百贯,千贯,万贯,十万贯,百万贯,千万贯,万万贯。每张牌有三种不同的点数,每种点数又可以划分为四种不同的花色,每张牌有一张重复。因此这副牌变化极多,玩法也十分复杂。
      玩牌的规则倒是很简单,只是比大小,每人抓牌只需总和不超过三万万贯便可。
      米旭拿起一张地契,啪地一声拍在桌上,冷冷道:“这是这件赌坊的地契,倘若你们赢了,便将这赌坊输给你。倘若我赢了,你们今天赢的所有银两必须如数奉还。”
      流光王阶面面相觑,只听王阶笑道:“好吧,钱财乃身外之物,赌就赌了。”
      米旭翻翻手中的两张牌,冷冷问道:“你还要牌么?”
      王阶笑道:“自然自然,两张怎么够?”
      米旭道:“倘若你下一张是三万贯那你可要大大的糟糕了。”
      王阶笑道:“的确的确。”
      发牌的是米旭的扁担小童之中年长的一位,因为两个小童为一对双胞胎,穿紫衣的是哥哥,名叫万全,当时挑扁担前端,穿银衣的是弟弟,名叫万兴,挑扁担的后端。
      万全呵呵笑道:“王公子的牌运不佳,这张是三万贯。”
      王阶笑笑不答,只是对流光摊摊手,表示自己已经大江东去了。
      流光翻翻自己的牌,笑道:“我不叫了。”
      米旭翻开手中的牌道:“三百一十一万贯。”
      马轩道:“我的是一百二十三万贯。”
      流光笑道:“看来我的牌都不如各位。”
      她看看王阶,两个人嘿嘿地笑道:“你总算也有输的时候。”
      王阶笑道:“你打牌原来也不过如此。”
      流光笑道:“五十步笑百步呗。”
      米旭冷冷道:“你们还敢玩么?”
      流光王阶齐齐道:“当然。”
      两个人将三天内所赢取的银子一把输得精光,竟然开心地仿佛中了头彩一般。
      米旭冷冷道:“你们还有什么可以赌的?”
      流光笑道:“还有孤梦山庄。”
      王阶看了流光一眼:“你倒是不心疼?”
      流光问道:“你心疼么?”
      王阶笑道:“当然不,我的就是你的。”
      米旭忽然笑了,他难得笑的。
      只听他笑道:“传闻王庄主对一苍山寺妖女情有独钟,在下本来以为妄言。世道如今果然不同,可叹可叹。”
      四个人又重新叫牌,王阶第二张就抓到了三万万贯,只见他眉头一皱,没有做声。
      米旭笑道:“看来只有寄希望于这位姑娘了。”
      流光道:“我是靠不住的。”
      米旭道:“你还叫牌么?”
      流光道:“当然。”
      于是牌又继续发下来,转眼间,剩下的三人中每个人手中都抓了十来张牌。
      米旭笑道:“你还叫么?”
      流光笑道:“不叫了。”
      她摊开手中的牌,仅比米旭小一点,比马轩大一点。
      流光笑道:“算打平么?”
      米旭道:“算你输。”
      流光瞪瞪眼道:“凭什么?我比你小,但是比马轩大。”
      米旭忽然当啷一声拔出了身旁仆人的刀,手起刀落,只听喀嚓一声,竟然将马轩的头一刀削去。
      血喷涌了出来,渍了米旭一脸。红滟滟的血水顺着桌子面缓缓流开,滴流到地上,像是蜿蜒的小溪。
      流光道:“看来马二堂主把命输给了我。”
      米旭左手拎起马轩的人头道:“接着。”居然径直向流光丢去。
      围观的众人哪里见过这样的阵仗,一切的响声,哭声,叫声都停止了,只剩下死一般的静默。
      流光啪嗒一声接住了马轩的人头。
      她嘿嘿笑道:“多谢。”
      说罢竟然将马轩的人头蹲在桌上自己手边,轻松得像对待一颗大白菜一样。
      米旭哼道:“还玩么?”
      流光王阶齐声道:“自然。”
      米旭冷冷道:“你们还有什么可以赌的?”
      王阶道:“你觉得我们还有什么可以赌的?”
      米旭笑道:“你们还有很多可以赌的。”他指指王阶道,“我要你的命。”他又指指流光道,“你的更可以赌,因为你有玉花觚。”
      流光听完也笑了,她咯咯咯地笑,前仰后合地笑,仿佛抽了筋。
      好不容易镇定下来,流光咧咧嘴笑道:“好,跟你赌了。”
      她看看王阶道:“你还敢赌么?”
      王阶道:“把我的命压给你,借我凝露珠一用。”
      米旭把玩着自己拇指上的扳指道:“难得你们下这么大的注。我也不知道压什么好,你们开个价吧。”
      王阶悠悠道:“倘若我赢了,孤梦山庄是祖产,你得还给我。”
      他看看流光道:“你想要什么?”
      流光用一只手支着下巴道:“不如赌米公子送我一件心爱之物。”
      米旭道:“请讲。”他虽然听闻江湖上种种关于流光的传言,但是总是觉得一个小姑娘即使是诡诈刁狡极了,也不过是借自己的姿色向聪明的男人撒撒娇,利用别人的头脑罢了。
      他心想,这小姑娘说破天不过是要他把赌坊压给她。这副“叶子牌”是他亲手发明,他比任何一个人都对自己的赌技有信心,因而慨然允诺。
      流光眯起眼睛,见他这样做无异自投,低低道:“王大少,看来这米大少有信心得很。”
      王阶环顾四周,只见周围围观的人,已经由刚刚的恐惧,变得俱都兴奋非常,议论之声洋洋盈耳,于是低声道:“这样你才玩儿得痛快,你连玉花觚都压上了,可见你玩尽性。这样赢得还痛快。”
      流光笑道:“你真是一个赌徒,小女子佩服佩服。”
      王阶道:“你应该说,我真是太爱你了。”
      流光看着王阶,有些哭笑不得道:“是王少对我太有信心了。”
      王阶接口道:“我萦情于你,这是其一。其二,姑娘心如秋月澄波,神志莹澈非常,料想是天上神仙也不过如此,我当然对你信心十足。”
      流光睨了王阶一眼道:“莫要用激将法,若我输了你的孤梦山庄,千万别怪我。”
      王阶笑了,他轻轻在流光耳畔说道:“我连命都押给你了,倘若你要翻本,连我的命都能拿去赌。孤梦山庄又算个什么。况且,你这样抠门的人,都肯放手一博,作为成功女人背后的男人,我当然要挺你啊。看我的用心——多么地——良苦。”
      流光被他逗得想笑又不敢笑,啪地拍了他的肩膀一下道:“耍贫嘴。”
      米旭在对面把玩着筹码,已经等得有些不耐烦了,他呱嗒呱嗒地敲着桌子道:“二位酸完了么?”
      流光转转眼睛,咯咯笑道:“我要米公子手上的那枚绿扳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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