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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倚月夜阑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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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夜,天上正是玉盘高泻。碧梧初出,桂花才吐,池上水花微谢。俏佳人在雕花楼,正轻风,绣帘低垂。苏蕙锦蓬松着鬓角,身披藕色丝衣,临风凭栏。溶溶月色下,更是显得月淡花低,明艳动人。
迎着凉风,苏蕙锦忽然轻解罗衫,露出凝白无暇的肩膀,只见她的左臂上方,清晰的纹了一个艳红的“羽”字。苏蕙锦用自己冰凉的指尖抚摸自己的纹身,只觉得自己的纹身出发烫,炙着指尖。
“找到了么?” 一个年轻男人的声音从她的身后传来。这个声音低沉,结实带有磁性。
苏蕙锦回眸望去,只见帘帐之后,有一人长身玉立,锦袍红衫,晚风中袖袂翻飞,霸气外露。
苏蕙锦当然认得此人是谁,连忙低身行礼,恭敬道:“奴家苏蕙锦见过主人。虽然连日来收获不大,但是属下正在寻找流光下落,只是不知流光容貌为何,还请主人明示。”
苏蕙锦话一出口就后悔了,她甚至连抬头的勇气都已经丧失了。因为这个世上,就是有这样一种人,不需要面露狰狞就能冷峻傲然,不需凌厉狠绝却使得天地肃杀。即使在轻蔑中也透着魅惑众生的风情。而这个人不是别人,正是眼前的这个笑如春风拂柳的男子,迅羽。
迅羽站在苏蕙锦的绣房内,身上的茜素红长袍让空气中弥漫了绮丽旖旎的优雅。他低头看着近乎匍匐在地板上的苏蕙锦,笑道:“你怕什么,起来吧。”
苏蕙锦小心地起身,喏喏地垂首站着。
“江湖上可知道我要找流光?”
“不知。”苏蕙锦道,“只是江湖上盛传说主人的玉花觚遗失。奴家窃以为应该禀告主人之后,再做处理。”
迅羽拂袖凭栏,月凉如水,发丝四散飞扬。他伸手拎起窗边花插中的一枝玉板白牡丹,举鼻子一嗅。思及故人,眉宇间不觉涌现万种柔情,霎时惊艳了人间。
他要找的人叫流光。
流光是父亲和迅羽六岁时下山捡回来的妹妹。
遇见她的过程很好笑,当时迅羽正吃着糖葫芦,高高兴兴,漂漂亮亮地走在大街上。忽然从斜巷里窜出来一个小乞丐,不但脏而且臭,非但臭而且粗鲁。最可恶的是这个又臭又脏的乞丐粗鲁的把自己扑倒在地上,抢了自己的糖葫芦。
迅羽从小就奉行一个道理,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人若犯我,我加倍犯人。
他翻身从地上窜起扑向小乞丐,恶狠狠地压在这个臭乞丐的身上,和她在大街上扑打起来。
这时候的迅羽刚刚开始练武,但是身体总是比这个三餐不继的小乞丐要强壮得多。小乞丐开始扑倒他也全仗着自己背后突袭。
于是,迅羽毫无悬念的打赢了小乞丐,劈手夺回了满是尘土的糖葫芦。
小乞丐抬头笑嘻嘻的看着迅羽,这让迅羽有些错愕。
“反正都脏了,大哥哥赏给我吧。”小乞丐笑得灿烂。
迅羽也笑了,他看看自己破了的新袍子,满身的灰尘,笑得更加灿烂。
小乞丐滴溜溜转了转眼睛,迅羽的笑容让她有点不知所措。
“你把我扑倒了。”迅羽笑得得意,“我就是不给你!”
小乞丐咧开嘴露出白白的牙齿对着迅羽的小腿,一口咬去。
迅昱很久没看见儿子哭了。
从他四岁目睹母亲去世之后,迅羽再也没有掉过眼泪。
迅昱一度以为,自己这个儿子只会让别人掉眼泪。
但是今天,他刚抓了药材从药材店出来,正看见儿子满身是土的站在大街上,手里揪着一个小乞丐的头发,和她一起嚎啕大哭。
迅昱笑了,他走过去,看着儿子哭得通红的小脸,弯腰安抚道:“算了,男子汉不轻易哭的。”
“他太脏了!”迅羽大声道,“他那么臭,把我咬了,我一定活不成了。”
迅昱低头看看儿子被咬得鲜血淋淋的小腿,只见这个小乞丐咬得实在是狠,居然把一块皮肉硬生生咬下,让自己这个做父亲的看着实在有些心疼。
“为什么咬人呢?”迅昱俯身看看小乞丐。
“咬得就是他!”小乞丐满嘴鲜血的哼哼。
“父亲。”迅羽一把揪着小乞丐的头发,把她提起来给迅昱看,大声道,“我要把他带回去。”
迅昱开始有些头痛道:“你带她回去干什么?”
迅羽定定的看着父亲,咧嘴笑道:“打他!”
“不可能。”迅昱撕下衣角帮儿子包扎好道,“你想都别想。”
迅羽听父亲这么说,似乎是在他的意料之内,点点头道:“那好吧。”
他抬手看看小乞丐的脸,仿佛下了很大的决心,突然低下头去对着乞丐的肩膀就是一口。
迅昱还没弄清楚发生了什么,只见小乞丐哇的一下发出了火车笛儿一样的哭声。
“你干嘛这么小气啊。”迅昱茫然瞪着迅羽被抓花的脸叹道。
“我吃亏了。”迅羽抬着满是指甲印子的脸开心道,“他咬了我。”
“不能打女孩子。”迅昱劝儿子。
“她是女孩子么?”迅羽皱眉道。
迅羽看见小乞丐脏污的小脸被泪水冲出白白的两道子泪痕,心中突然有点不忍心。
“对不起啊。”迅羽讪讪的说。
“哼。”小乞丐哼道,“打女人的都是坏东西。”
“我以为会洗澡,香喷喷的才是女人。”迅羽反唇相讥道。
他看看小乞丐的脸,突然咯咯笑道:“你要是个女的,就好办了。”
他拍拍身上的尘土,扬声对父亲道:“父亲,我要她做我妹妹。”
迅昱的头一下子被变得更大了,他觉得儿子一定被咬傻了,问道:“你干嘛要她做妹妹?”
迅羽道:“寺里都是男人,缺一个女人。我想要个妹妹,更何况她还被我咬了,她就是我的。”
迅昱摇头不语,转身离去。
迅羽见父亲不置可否,连忙拉起小乞丐道:“从今天起,你就跟着我了,跟着我有肉吃。”
小乞丐想到多年来自己乞讨为生,还经常在街头遭遇殴打,连忙道:“那成,你就是老大。”
回到苍山寺以后,迅羽比任何人都在意小乞丐的生活。他会督促小乞丐洗澡,会给她挑选衣服,一切的一切。
小乞丐到了苍山寺以后,天天吃好喝好,所有的食物都是最精致的,所有的衣服都是最讲究的,所有人对她都恭敬得无以复加。
但是她还缺一个名字,迅羽想。
于是他把她拉到面前,细细打量自己的妹妹。白白的小脸,爱笑的嘴,大眼睛,算是一个还算有点前途的小鬼。
迅羽问道:“你本名叫什么?”
小乞丐摇头道:“我忘记了。”
迅羽觉得小乞丐的眼里有一闪而逝的忧郁,点头道:“那你就叫流光吧,我妈妈说过要是有个女儿就叫流光。”
迅昱在门外听到流光这个名字,突然心中感慨万分,他好像有些明白为什么迅羽非要把这个街头咬他的小乞丐带回家。
因为这个孩子有一双像妻子的眼睛,因为当年妻子怀流光的时候,儿子天天期盼着,渴望着自己这个无缘的妹妹的降临。
迅昱转身轻轻离开,因为他看到了儿子心中的寂寞。
八年后
流光正名以后,迅羽对她的宠爱简直是无以复加的。
苍山寺里人人练武,唯独流光不需要,因为她不喜欢。
苍山寺里等级森严,唯独流光不在乎,因为她靠山稳。
流光在苍山寺里,几乎是横着走的。即使是一时的比武练功,也有迅羽亲自奉陪。
这天,苍山寺举行半年一度的比武大会。
流光追在迅羽的屁股后面已经追了一整天了,她一把扑到迅羽的背上,哀求道:“羽哥哥,你就让我参加吧。”
“就你那个三脚猫的功夫,也就打打我。”迅羽对于自己背上突如其来的重负,丝毫不以为意,继续在回廊里走着。
“他们笑我,说我是哥哥没断奶的娃娃。”流光翘起嘴郁闷道,“我要让他们都服气。”
迅羽笑道:“术业有专攻,你擅长占卜,卦相,兵法,谋略。但是武功,就算了吧。”
“迅羽!”流光从他的背上跳下来,挡在他的面前道,“我一定要参加,而且你不能通融我。”
迅羽在心中暗暗反思,自己是不是把这个妹妹宠溺得太过头了。
流光见软磨硬泡都不行,干脆霸王起来,叉着腰挡在迅羽面前道:“你今天同意也得同意,不同意也得同意。”
“如果我不同意呢?”迅羽笑问,觉得流光实在是个孩子。
“那你就再也不能从我这里过去,必须要踩过我的尸体。”流光威胁道。
“噢。”迅羽点头道,“还真严重了,没有别的方法了?”
“没有了。”流光说得斩钉截铁。
只见迅羽闪电般的出手,红袖翻飞,探手绕过流光的后腰借力一带,竟将流光提起扛道肩上,继续行走。
他的步伐仍然轻快,神色依旧悠然。
唯独他的背上多了一个挣扎的彩衣少女。
流光终究还是参加了第一百五十八届苍山寺比武大会,成为了第二组的种子选手。
比武大会一共分为四组,比赛过程中,各种手段不限,胜利者可以称为寺主迅昱的亲随。
如果你成为亲随,那么你就拥有了下山的权利,就可以得到一个愿望,就有戏修得绝世武功。
所以每一届,比武大会的胜利者只能有四人,其余的参赛者基本上都在争夺战中惨遭杀害。
因为这就是规矩,是制度,既然你有胆子来参加,那么就一定要做好尸横遍野的准备。
武功根基这么薄弱的流光,居然要参加这样一个血腥屠戮的比赛。这令迅羽担心又害怕,生怕自己好不容易拉扯大的妹妹,被人家白刀子进去红刀子出来。当然,迅羽也会参加这次比武大会,因为他需要奠定苍山寺未来继承人的基础,提高他的声威。在八月十七的这天,苍山寺陷入了一片死寂。
所有的住户都紧紧关闭了门窗,所有的参与者都告别了爹娘。
他们每个人提了一件趁手的兵器,背了适当的干粮,集合在苍山寺的空场中间。
这次的参赛者,一共一百四十四人,每组的三十六个人各自的手臂上都绑有一朵丝质的花,花有四色,因此共划分了四个组。
迅羽伸手从盒子里抽出了一朵花,一朵白色的花,他的心微微震了一下,因为从现在起他和流光就是对手了。这个时候的迅羽十四岁,流光十三岁。他们的年龄加起来是对手的平均水平。
迅昱站在空场中央的高台上,俯视着这一百四十四个人。他扬声道:“第一组,云南草鬼王;第二组,蚂蚁山络金冠;第三组,九龙瀑子房图;第四组,万沙山凝露珠。得此宝物者,晋身为苍山寺亲随。”
他声音雄健,在山巅回荡不绝,动人心魄。
流光下意识地伸手抓住了迅羽的手,低声道:“羽哥哥,我怕蚂蚁。”
迅羽叹道:“旁人自是躲都躲不及的,你偏偏要参加,幸好你我一组,我可以保你周全。”
流光甜甜一笑道:“倘若我不加入,何以平众人之口。”
说罢,她将头微微垂下,黯然道:“我在苍山寺已经八年了,没有一点功劳,人言可畏啊。”
迅羽道:“这里没有人敢讲你坏话的。”
流光低声道:“即使不当我面讲,背后也是会讲的,即使不讲给他人,内心是控制不了的。羽哥哥,在这个世上,人心是最难测的。”
迅羽扭脸看流光,只见流光笑嘻嘻地把脸靠在他的肩上,于是笑道:“倘若你有这么多的心思烦心这个,还不如想想怎么得到络金冠。”
流光笑道:“只要羽哥哥得到络金冠就可以了,我只要操心帮你成功就好。”
两个孩子咯咯笑着,反倒对于迅昱的叮嘱不大在意。
眼看着人群渐渐散开,流光抬头问迅羽道:“羽哥哥,咱们向哪里走?”
迅羽环顾四周道:“现在天色已暗,如果从玉皇顶下山,途径悬崖栈道,如果有人偷袭,恐怕不能自保,凡事不急在一时,先回屋休息,咱们明日再做打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