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泛舟》欲柠

60、屋子 别离开我

　　那天过后，沈澹渊买烟的频率确实少了很多，但并没有像宋潜刚开始幻想的那样。
　　沈澹渊的情绪巨兽就像退潮了一样，没有消解也没有被释放，而是蛰伏起来，等待下一次的卷土重来。

　　沈澹渊这段时间变得很忙，他开始在剧组、学校、家三点一线，学校里负责剪辑的学生和老师早早就已经组织好了，只等他们把视频传过来。
　　这个剧组除了几个指导老师，用的全是新人，所以沈澹渊每个周次都安排了10%的试错时间，但事实全给他沉重一击，他确实低估了这群孩子的能力。
　　他就没见过实操能力差成这样的学生，当他皱着眉要求他们拿出课堂笔记的时候，这个倒霉催的苦命孩子从旁边的书包里拿出来一个封面开裂的泛黄的本子。
　　沈澹渊接过本子顺手看了几页，就被上面密密麻麻的笔记折服，当他细细研读上面的字迹的时候，心里竖起的大拇指就很快收起来了，出于礼教没有把小拇指竖出来。

　　沈澹渊揉揉皱起的眉头，拍拍这个倒霉蛋的肩膀走了，只留这个五大三粗的倒霉蛋在大眼瞪小眼里和其他伙伴面面相觑。
　　但他们要的答案很快就来了。
　　第二天，沈澹渊就请了业内专业人士开了个大师课。不同于课堂上一板一眼的理论教学，老师讲了很多实用的技巧。
　　听完课后，那个坐在第一排的倒霉蛋的笔记本又厚了几页。

　　在某个不为人知的小群里。
　　【吃吃喝喝是太阳：你们知道今天沈导干了什么吗？
　　娉：？
　　嘤嘤嘤：这是个什么群
　　青瓜：回楼上，首艺学生群
　　吃吃喝喝是太阳：这不重要，今天沈导把练大刀叫来了，那可是于导的御用剪辑团队啊】

　　宋潜对这个群一点印象都没有，直到消息叮叮咚咚作响，才拿起手机查看消息。
　　是一个刚拉没多久的新群，群主是“吃吃喝喝是太阳”。
　　宋潜顺手免打扰和折叠，把手机扔到一边继续睡了。
　　切，练大刀有什么了不起的。宋潜翻了个身，开始思考自己这边有什么。
　　编剧那边有詹松指导，摄影有Bot坐镇，场务那边除了学生以外也有外面叫来的团队。
　　演员除了来客串几个镜头的Nill和戚原，就完全是宋潜的独角戏了。而且说实话，两个人给宋潜的演技没有提供一点帮助。
　　每次和他们搭完，都会收获沈澹渊的一句“宋潜，演自己的”。
　　宋潜侧躺在床上，拱了拱床垫，勒令自己不要继续想了，但是一想到这件事情还是很难受。
　　后半夜，月亮都已经下山了，他坐起身来，一双大眼睛在黑暗中闪着怪异的光。

　　该不会是因为我太厉害了吧。宋潜想半天，想到了一个把自己逗笑的想法。
　　那就是，他已经足够厉害了，不需要再叫什么大拿来指导。
　　宋潜打开群，就发现群里已经炸开了锅。
　　【叫我李大炮：啥呀，禁止拉踩，我们还有Bot前辈知道呢
　　肩膀酸：就是啊
　　祷：切，Bot前辈一直是西式体系，一点不适合我们这边好不好。
　　天天敲键盘：那我们还有詹松老师呢？实力不输练大刀】
　　一群人你一言我一句的互相竞争到底谁的更好，群里的消息瞬间盖了几百层楼，到后面已经不屑于评论了，完全变成了表情包大战。
　　这时候，有个一看就是潜水的小号发声了。
　　【不爱潜水：我觉得演员那边才厉害啊，宋哥一个人就撑起了一台戏】
　　这个潜水小孩还打了不少字来论证这一点，不过宋潜是没有脸看完了。
　　下面很快就要一群人附和，他按个点开头像查看他们是谁。
　　除了几个是自己明确记得搭过戏的，其他大多都是看过自己演戏的。
　　宋潜这才再次沉沉睡去。

　　他再次入睡的时候，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几颗寂寥的晨星挂在空中。
　　宋潜被从小到大训练而成的生物钟给叫醒，爬起来跑到阳台呼吸新鲜空气又继续回到温暖的床上补觉了。

　　“啊～”宋潜坐在沈澹渊的副驾上，暖风呼呼对着他脚腕吹，整个人都是暖的。
　　“昨天晚上很晚才睡？”看见宋潜今天早上那么没精神的样子，沈澹渊关心道。
　　宋潜才不会回答是为了证明自己有多厉害，熬夜在群里大杀四方的事情呢。
　　他点点头：“在想今天拍的戏，有点怂。”
　　沈澹渊打方向盘，拐进了一条小路，轮胎轧过凹凸不平的青石板，一点感觉也没有。
　　宋潜突然懂了底座高的车的优势。

　　“不用怕，我在。”

　　听见沈澹渊的话 宋潜腹诽明明就是因为沈澹渊的存在，才让他更害怕。
　　他是个争强好胜的性格，事事争先，尤其是在喜欢的人面前。早还没开智的时候就因为被并称为“椿湃三草”在教室里偷偷红了耳框；进组后，更是每次拍戏前仔细打磨状态，但奈何这部戏对他来说实在是太难跨越的一道坎。
　　别人是入戏难，他是出戏难。没有人会不想回到过去那个少年意气风发的时候，除了宋潜。
　　今天拍的戏其实很简单，起床，洗漱，吃早饭，再骑自行车出门。同样的镜头，不同的妆造，拍六次。
　　加上补镜头和ng就是几十次甚至几百次。
　　不是没有人和沈澹渊反应过真样安排的不合理，但沈澹渊的剧组向来“兼听独断”，所以最后也就不了了之。

　　但是宋潜还是很给他面子地点点头。
　　他很相信沈澹渊，这份信任的源头很简单，只是一个人行将就木之际，另一个人在悬崖上拉的一把。

　　左拐右拐终于到了之前租好的公寓。
　　这里早几天前就来人布置成拍摄的样子，拍摄的各个机位也已经架好了。
　　宋潜走进这件矮小的房间里，一下子有一种错愕感，好像他就是应该在这里长大的才对，像他们说的那样，穿着洗得发白的衬衫，住着屋顶霉斑长了又刮刮了又长的地方。
　　他伸手擦去旁边木柜上面的灰尘，旁边的绿植叶子已经焉巴了，宋潜拨弄稍卷曲的叶片，就发现木柜上未经彻底打磨的小木刺。
　　木柜是子聿父亲做的，和宋潜一样，子聿也有一对很爱很爱他的父母。
　　子聿母亲是位很温柔的家庭主妇，平时就靠钩织一些毛线给家里补贴家用，后来还动员社区里大妈搞了个小分队，在网上卖卖。

　　宋潜在客厅来来回回走了好几次。
　　听见有人叫他，他迎着声音的方向过去，发现是沈澹渊。
　　“像吗？”沈澹渊问他。
　　他微微瞪大眼睛，先是呆愣了一下，后来才反应过来沈澹渊在问什么。
　　宋潜点点头：“很像，但好像少了点什么。”

　　像是预想到宋潜的回答，沈澹渊嘴角上扬，牵过他的手，打开左手边一扇紧锁的门。
　　一打开门，就被屋子里满满的阳光吸引，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打在暖黄色的床单上，床边的闹钟正悄声走着，床头柜上还摆着子聿一家三口的合影。
　　另一边的书桌上，高考资料已经摆成了几座小山，桌面上还摆着一张满是圈点勾画的试卷。
　　完全和陈白聿日记里勾画的一模一样。
　　但就是在这里，也是子聿第一次割腕的地方。
　　詹松和沈澹渊就这个镜头讨论了很久，一直没有定下结论。
　　拍呢，就破坏了原本怪诞的施暴者视角；但是不拍就失去了子聿的挣扎与无助。

　　宋潜瞪大了眼，不可置信地看着沈澹渊。
　　沈澹渊点点头，眼神里晦涩不明，对宋潜说：“先去化妆吧，还有一个小时后开始。”

　　沈澹渊瞥了眼紧闭的门，宋潜进来的时候顺手带上了。沈澹渊拉住了刚走出去一步的宋潜，竹子的气息打在宋潜脸上，是一个克制的吻。
　　“别离开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