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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微澜 孤雪逢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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咚!
一声鼓响,众人纷纷弯腰行礼。
从殿内望去,只能窥见天穹一角,可就是这方寸天地,已是世间难见的盛景——
万丈霞光铺满天际,一头通体莹白的灵兽神龙舒展长身,于彩云中悠然游弋。
下一刻,白龙摆尾碾碎层云,裹挟着金红光潮直直冲玉华堂而来。
刺目的光潮与龙威轰然笼罩整座大殿,弟子们本能地抬手遮挡刺眼霞光。
翻涌不散的云光霞雾之中,鹤言与楚尘漓并肩踏尾而来,稳稳立于玉华堂正门。
万千灵气、神兽白龙、满堂华光,尽数沦为二人的陪衬。
弟子们齐声喊道:“恭迎帝君、宗主大驾!”
楚尘漓掐了一下指尖,满堂齐刷刷的朝拜,他只觉浑身不适。
他戴面具的本意就是愿身淡无形,无声掠过人间,没有这么多人留意到他。
来的路上鹤言一直在卖关子,半点不肯提前透露安排。
如今一看,倒不如不来。
二人一步步踏入大殿正中,鹤言淡漠的目光扫过阶下的众弟子,最后定格在人群前排的萧益身上,弯了弯唇角,微微颔首示意。
萧益心头一喜,拉着身旁的慕夜生,几乎是迫不及待地小跑上前,恭恭敬敬地站在二人身后。
慕夜生微微抬首,望向楚尘漓清挺的背影。他倒还是一贯的白衣,脑后打着一个歪七扭八的蝴蝶结,看来是又戴了面具。
只不过今日手上没了护腕,发间简简单单系着发带,广袖似要触地,反倒将那清隽挺拔的身形勾勒得愈发分明。
楚尘漓察觉到身后人的目光,转身走到首座落座,慕夜生和萧益二人,便乖乖站立在自家师尊身侧。
五位长老起身清点弟子人数,确认无人缺席后,对楚尘漓点了点头。
楚尘漓抬手,一枚圆透莹白的法器凭空现于掌心。他注入其灵力,法器顺势变大,悠悠飞至弟子队列前方。
他收回手,南境随即对台下众人开口:“今日共有四十名新弟子入门,众人依次将手置于天机珠上,此器会探出诸位灵根,方可正式入门。”
洛尘风本不算新晋弟子,但昨日鹤言同他嘱咐过,今日要他做个领头示范。便主动走到天机珠前,将手放了上去。
手掌相触地瞬间,天机珠褪去通透本色,内里灵力如野马般肆意翻涌,最后华光大盛,泛起金芒。
见此,鹤言极为满意地点点头。
“单灵根。”南境出声定论。
闻言,全场一片哗然。
大家都是出生人界,能安稳种下灵根已是天大的幸运,这般纯粹无瑕的灵根,更是万中无一。
洛尘风抬头,对上楚尘漓蹙起的眉眼,轻笑了笑,从容退回了队伍之中。
果然如鹤言所料,有了洛尘风打头阵,余下新弟子们也不再拘谨,自觉上前核验。
唯独楚尘漓,自始至终都有些心不在焉。
他视线一直落在洛尘风身上,方才那一瞬,他敏锐捕捉到了一缕早已陨落之人的气息,却也只有那一瞬。
师兄……
他不敢妄下定论。
那个人已经陨落近百年,样貌、身形、气息都渐渐在脑海模糊,只留下一个刻骨的名字——
楚寻。
新弟子已经过了大半,大多都是三灵根,极少有那么几个双灵根。
单灵根本就稀缺,能出现洛尘风一个足够令人惊喜,直到又一道金光亮起,弟子们都不淡定了。
萧益看见天机珠再度亮起金光,对着台下的云秀鼓鼓掌,不由得感叹道:“秀秀姐真厉害!”
鹤言微微侧首,看向身侧的萧益:“你们认识?”
“嗯,前几个月舅舅见过秀秀姐。”
鹤言眉峰一挑,问道:“你舅舅见她?”
萧益看看台下的云秀,见她并不反对,便回道:“秀秀姐是花族之后,舅舅找她问问妖族的情况。”
萧益声音不大,却足够让几步之外的长老席听清。
南康一听,下意识看向南境,见他眸色微动,已然开始出神,无奈地摇摇头。
不仅是南境,就连慕夜生都难得地沉默下来。
他虽久居人间,但关于花族兴衰,是四界提起都会唏嘘的程度。
当年花族族长飞升花神步入天界,将族内诸事放置不理,群龙无首,总要爆发矛盾的。
花神却不愿放下神位,她飞升不过一年,花族就内部分裂了。
族人流落四处,那时随处都能找到花族之人,还并不稀奇。
直到仙魔大战,魔界作战的魔君拿不出军队,便抓来游民充作军力,零零散散地送上了战场,其中就包含大半花族族人。
那场战争太过激烈,无数仙尊魔君相抗,遭殃受难的,从来都只有无辜的流离族群。
大战落幕,妖界自立成界,三界变为四界。妖王想要扩大妖族,便联通花神招揽族人,却发现四海之内,无一人应召,活下来的,也都是只挂着半条命。
这时妖王才公布四界——曾经盛极一时的庞大族群,就这样在四界之内,近乎消亡。
云秀这般灵根上佳的花族,除却正统花神血脉,再也想不出第二种可能了。
温仪碰了碰南境,眼带笑意:“我这么厉害的吗,第一个徒弟就是单灵根。”
南境看着他上扬的嘴唇,难得没有附和说笑,只淡淡应了一句:“嗯,厉害。”
就在众人愣神的这段时间,新弟子早已测试完,只剩下了一个站在楚尘漓身旁兀自出神的慕夜生。
楚尘漓抬头向看他,轻声开口打断思绪:“去吧。”
慕夜生回过神,轻跃至天机珠前。
他将手放上去的那刻,长老们都不约而同的屏住了呼吸,堂内唯有天机珠灵力打转的声响,弟子们都莫名紧张起来。
天机珠明暗变化了两圈,猛地亮起刺目的金光。
“单灵根……”温仪重重松了口气。
话音刚落,金光骤然褪去,一道妖异刺眼的赤红光芒突然迸发,直直冲向慕夜生眼底!
南境眼神一凛,只是灵力还未发出,红光就已散尽,只余下半蜷身形、气息不稳的慕夜生。
纵使一众长老早有预估,此刻依旧束手无策,下意识齐齐望向高位上的楚尘漓。
楚尘漓像被无形的枷锁死死钉在玉座上,他紧抿薄唇,唇色泛白,半晌分毫未动。
他本以为自己不会再起波澜,昨日既已勘破了慕夜生的身份,今日便不会有感触。
他于天地石许下,愿几度寒风刺,换,几许情深。
可直到此刻,他才恍然惊醒。
原来所谓预知、所谓看透,在这个人面前,全然不堪一击。
当命运的契机轰然降临时,他这颗沉寂二十载、早已死寂冰封的心,依旧会为这个人剧烈震动。
慕夜生感受到了异常,他直起身,想放下手看,就在那抹红色即将暴露的刹那——
一道素影,于堂内平行凌空掠来。
楚尘漓一身月白广袖长袍,衣摆顺着气流全然向后铺展翻飞,白发此时像极了飘尾,如同落雪乘风,清雅绝尘。
飞掠途中,他抬手,取下了自己束着的青碧色发带,足尖点地的刹那,他恰好落在慕夜生身前。
青带自少年脑后轻轻一圈,稳稳遮住了那泛红的双眼。
广袖垂落,白衣如山。
极近的距离,他看清了少年发白的唇瓣,以及发带下颤抖的眼眸。
发带的檀香萦绕在鼻尖,慕夜生发觉方才在经脉里横冲直撞的那股气息,竟奇异地平复了下去。
楚尘漓一人背影,挡去了满堂探究、惊疑的目光。
眼前一片朦胧,慕夜生只能隐约看清身前楚尘漓的轮廓,不安顺着骨缝蔓延,他颤着声音开口:“师尊,我……”
“噤声。”楚尘漓转过身,对上在场所有人的视线,他并未逃避,语气平静:
“他体内有魔气,天机珠乃是上古神物,会引动他血脉之力,引出血月玄冰瞳。此时灵力在他之下的,如若看到他的瞳孔,会灵脉紊乱,暴毙而亡。”
弟子们面面相觑,却没再议论。
体内的魔气淡去,慕夜生一阵眩晕,身形几欲倒下,楚尘漓立即伸手将人稳稳扶住。
“交给我吧。”萧益闪身来到二人身侧,对楚尘漓道。
楚尘漓犹豫了一瞬,探了探他平稳的脉象,才安心将慕夜生交于萧益。
萧益半搀扶着慕夜生,模样看着有些笨拙滑稽。
洛尘风暗叹了口气,拨开人群,将慕夜生的手臂架在自己肩膀上,二人扶着他一步步离去。
楚尘漓收回视线,重回高台之上,面向台下众弟子。双手穿过脑后,拉下松散的尾结,黑纹面具落地,发出一声细响。
这是他第一次,不加任何掩饰地站在众人面前。
他本应是无所适从的,可现在,心口那份后怕和愧疚却压下了他的生理反应,只垂下了眼眸,不再敢直视众人。
平日威严肃穆的清吟仙尊,此刻竟像个做错事的孩子,满堂弟子看着这样的他,纷纷面露惊诧,一时无人再敢言语。
玉华堂内,一时俱寂。
“是魔,那又何妨?”南境自位上起身,缓步踏出,清朗的声响响彻大殿。
温仪也反应过来,快步跟上他的脚步,站定在楚尘漓身侧。
南境扫过台下弟子们每个人的神情,开口道:“‘天陨’,本就是以天道相对,何来遵守法则一说?魔,是区分种族的,并非分类人心。”
楚尘漓垂在身侧的手,几不可察地轻颤了一下。
南康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还是这般的冷言肃语:“平日宗主教你们‘择善而从之,心正为道’,都学到狗肚子里了?”
他这么一说,反而缓和了些压抑的气氛,人群中,响起几道清亮声音:
“没有人出生就是魔,宗主不必担心,慕师弟既已入了天陨派,便是同门弟子,弟子们不会排斥他的。”
楚尘漓抬眼看向说这番话的姑娘。他认得她,是南境座下的,好像曾经帮她说服了南康,躲过了体罚。
“对,宗主教我们,不以形貌定高低,不以血脉断正邪,天下大道,本就众生平等!”
这个是卿然座下的,昔年被自己偶然救下,赠予过丹药的少年。
“我们如今的境界修为,都是宗主和长老悉心教导所得,宗主于我们有再造之恩,我们怎么会反对一个还未成魔的无辜师弟?”
这个有些熟悉,应该是自己带回宗门的,后归于南境座下。
“怕什么!有宗主和长老在,就算他是魔,我们也认他是师弟!”
此起彼伏的维护声接连响起,满堂弟子,无一人排斥慕夜生的存在。
楚尘漓本以为自己来去如空,行事向来只求心安,于宗门,于众人,向来只是本分内的举手之劳。
于他而言,不过过眼云烟。
故也不求谁铭记,更不敢盼谁感念。
可是站在这高台上,看着台下一张张年轻赤诚的面孔,对他毫无保留的维护,无缘生出一股滚烫。
鹤言拍了拍他的肩膀:“说了让你别担心,你这二十年所做的一切,不是没人记住。”
楚尘漓鼻尖一酸,温热的湿意涌上眼底。
他素来端言自持,从未在外露过神情。只得死死垂着眼帘,长睫剧烈颤动,用力将那几乎滚落的泪意憋了回去。
堂堂清吟仙尊,半生风雪,一身傲骨,从未在天地、强敌、命运面前低过半分。
却偏偏在自己守护的宗门内,在满座熟悉、全然信他的弟子长老面前,忍了多年的酸涩,险些击溃眼底,突破了心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