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藏在时光里的回音》抒橙

5、你喝醉了

　　高三的压力是易萧这个生物老师都感受到了的。
　　越到最后，越没有自己的休息时间，自己坐在办公室里，就有一堆学生围过来问问题，争先恐后。
　　曾经她可能会笑着打趣一句“平时没见这么努力。”但这段时间，谁都想多复习多问题，万一就考到了呢。
　　这种紧张的氛围甚至让她感觉回到了自己高三的时候，也算是弥补了自己高三那年不在一中的遗憾吧。
　　易萧挺享受这种忙碌的感觉的，虽然没有时间和朋友们出去玩，但她觉得这是奉献精神的一种体现，从她报师范大学的那一刻她就莫名向往这种生活。
　　过了一两个月她都没什么时间去看冯双秀，听护工小孟说，情况还不错。
　　可胃癌晚期她也是查过资料的，情况再好，也不一定能活很久，说不准哪天就……
　　不能等太久，冯双秀再怎么都还是她妈妈，哪怕几乎只是生物学意义上的妈妈。

　　已经是夏天了，天亮的早。校园里少男少女都穿着短袖，青春活力，风采洋溢，饶是易萧这个老师都感觉和学生们在一起都年轻了几岁。
　　一中校门口走到教学楼有段距离，易萧刚拿着煎饼走到路上，就听见有人在喊她。
　　“易萧！”
　　这称呼，肯定不是学生了。
　　转身，是翟书艺。
　　她正上气不接下气跑过来，一看就是从公交站跑过来的。
　　“书艺！你今天起晚了吗？”
　　“对啊，你是不知道昨天晚上亭亭一直在那里吵着不睡觉，我老公又出差去了，我哄了好久，凌晨一点才睡的，五点又起来，根本没睡好，听到闹钟都没醒。”
　　翟书艺结婚结的早，大三就和他老公领证了，大学刚毕业就生的孩子，女儿叫齐佳亭。
　　“啊，那你好惨啊，今天周末，你来上班，亭亭怎么办啊？”
　　书艺扶着腰在她旁边走着。
　　“我就是早起把她送到我婆婆那里了，真的累得要死，”书艺大喘一口气，“欸，易萧，讲真的哈，听我一句劝，以后千万别结婚，结了婚就会发现，爱情没了，孩子又闹上了，老公对你是冷淡的，不如谈恋爱，但是谈了恋爱又会发现还不如单身。”
　　翟书艺一番话把易萧听的一愣一愣的，总结下来就是：别谈恋爱别结婚。
　　“嗐，我身边又没什么追求者，没啥魅力，不担心这个，说不准我三十多都没个对象呢，我恋爱都还没谈过呢，而且你又不是不知道，我有点不婚主义。”
　　这个是真的，易萧有一点不婚主义，小时候父母的事情太让她寒心了，加上这些年心里住的人不在身边，身边也没有遇到合适的，导致现在快二十六岁的她还是恋爱都没谈过。
　　“也对，我可不想看着我家单纯可爱的萧萧往爱情的火坑里跳，但是，易萧，你得关注一下，你的追求者从大一开始就源源不断，你只是一个没答应而已，别对自己的魅力产生怀疑。”
　　“行行行，翟老师，麻烦看一下时间，你得去带早读了。”
　　翟书艺闻言看看手机时间，发出一声尖叫。
　　“啊！我先跑了。”
　　易萧跟着她一起跑，她昨天要了节十七班的早自习来讲生物卷子。
　　翟书艺跑得很快，易萧差点赶不上。
　　还好今天穿的平底鞋。

　　易萧在知道冯双秀生病的第三个月一个周六下午就去医院看冯双秀了。
　　冯双秀住院的地方就在市医院。
　　在这间略显冷清的病房里，冯双秀静静地躺在病床上，她的身体被各种管子所连接，仿佛这些管子就是她与外界唯一的联系。她的脸色蜡黄，甚至有些发黑，原本浓密的头发此刻也变得稀疏，整个人看上去毫无生气，就像风中残烛一般，奄奄一息、气若游丝。
　　易萧默默地走到床边的陪伴椅上坐下，目光落在了桌上的苹果和水果刀上。她缓缓地拿起苹果和水果刀，开始削起苹果来，动作显得有些生疏。
　　易萧的语气很平淡，仿佛这只是一次再平常不过的对话：“吃苹果吗？”她一边说着，一边切下一块苹果，塞进了自己的嘴里。
　　“不用。”冯双秀的声音微弱得几乎听不见，她的嘴唇微微动了动，似乎想说些什么，但最终还是没有说出口。
　　易萧看着冯双秀那憔悴不堪的面容，心中不禁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问道：“你怎么搞成这样了？”
　　冯双秀的回答断断续续，每说一个字都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喝酒，吃的杂，饥一顿饱一顿……”
　　这简单的几个字，冯双秀却用了好长时间才说完，仿佛每一个字都承载着她无尽的痛苦和无奈。
　　冯双秀又轻声问道：“怎么想起来看我了？”
　　“你到底还是我妈。”
　　“我以前干这么多事，你不恨我吗？”
　　“恨啊，但是你都病成这样了，我还能怎么？把你打一顿？给你下毒？得不偿失。”
　　“挺讲道理啊，你说我爱你爸一辈子，也没得到他的爱，傻啊，丈夫离心再婚，女儿被我亲手推向别人。
　　“都这个时候了，再说也没用了，我会多来看你的，你还是我妈，把我生下来，没你就没我。”
　　易萧表情淡漠，说的淡薄。
　　“你走吧，不用管我，我走的时候也别来，我也知道伤害过你太多了，你不会原谅我，我也不指望你能为我干什么，就当没有我这个妈。”
　　冯双秀一直是这个性格，到得病快死了也没有变。
　　易萧没有回答，把包拿上，出病房。
　　医院电梯上，她正靠着一边发呆，忽然对上一道目光。
　　“易萧？你怎么在这儿？”
　　“哦，我妈她生病了。”
　　“什么病？在哪个科室？”
　　“胃癌晚期，肿瘤科。”
　　“啊，你妈她……”
　　“很久没见了，还是我爸告诉我的。”
　　“她以前对你不好吧。”
　　“将就，但是现在这个状况，还能怎么样呢，一笑泯恩仇。”
　　“我今天估计没办法送你，没工作，但有个资料想研究一下，心情不好的话可以打电话给我，只要没在工作都可以打。”
　　“谢谢你，我到了。”
　　易萧在一楼下电梯。
　　她忽然不知道该去哪里。
　　去学校吗？今天不该她值班。去爸爸和温阿姨那里吗？那里易兮才是主人。回家里吗？那里只是一个租的房子，况且前几天房东阿姨还说让她尽快搬出去。思如他们各自忙各自的。
　　她第一次觉得自己好孤独，没有家，没有地方去。
　　她漫无目的走在医院往外的路上。
　　“易萧！”
　　熟悉的声音响起，惊得她回头。
　　男人快步跑过来，又一次为她而来。
　　“你不是要研究资料吗？”
　　“想拿回家研究。”陈赴白顿了顿，鼓起了很大勇气似的，“你，去哪儿？”
　　“去你家，行吗？”
　　易萧大胆开口。
　　“行啊，走，车库。”
　　陈赴白答的坦荡。

　　进陈赴白家前，易萧在小区楼下的超市里买了听鸡尾酒。
　　刚进他家门，一股冷淡的气息扑面而来，装修风格是黑白灰。
　　“陈赴白，你喝酒吗？”易萧嘴角微扬，似笑非笑地看着陈赴白，尽管她还没有沾一滴酒，但却像是已经微醺了一般。
　　她的目光缓缓落在陈赴白的眼睛上，那是一双深邃而明亮的眼眸，此刻，那里面满满当当的，全是她的身影。
　　陈赴白轻轻摇了摇头，“不喝了，明天还要查房上班呢。”他的声音低沉而温和，带着一丝淡淡的笑意，有藏不住的温柔。
　　易萧嘴角的笑容更深了一些，“那我自己喝咯。”说着，她顺手打开了那听鸡尾酒，仰头喝了一口。
　　“陈赴白，你这几年过得怎么样啊？”易萧放下酒罐，凝视着陈赴白，眼中闪过一丝好奇，尽管重逢时他就问过这个问题，但易萧还是觉得当时两人答的都随意。
　　陈赴白随意地笑了笑，“马马虎虎吧，你问这个干什么？”
　　“就是想问嘛。”易萧眨了眨眼，颇是娇俏可人，又端起酒罐，喝了一大口。
　　然而，这一口似乎有些急了，易萧被呛到了，她猛地咳嗽起来，脸颊也因为咳嗽而泛起了红晕。
　　“你呢？”陈赴白见状，嘴角的笑容变得有些无奈，他看着易萧，随口问道。
　　他的语气很随意，仿佛这个问题真的单纯只是随口一问，并没有太多的深意。
　　但他整个人却显得异常放松，无论是坐着还是站着，都散发出一种悠然自得的慵懒气息。
　　易萧稍稍缓过劲来，她看着陈赴白，嘴角勾起一抹略带嘲讽的笑，“我啊，连将就都算不上，过得可不好了。怎么，想听到我过得不好，让你自己开心一下？”
　　陈赴白挑了挑眉，“在你心里，我就是这样的形象？”
　　“难道不是吗？”易萧冷笑一声，“我当时把你……”
　　话到嘴边，易萧突然停住了，她的脸色变得有些不自然，似乎想起了什么不愉快的事情。
　　“我对你干了太多不好的事，还是很想跟你说声‘对不起的’。”
　　“不用，早原谅你了。”
　　陈赴白低头。
　　这倒让易萧觉得不好意思，认识陈赴白这么久，从来都觉得陈赴白是天之骄子那一刻的人，从来都是骄傲肆意，该生活在阳光里的那类人。
　　而她好像一次次把陈赴白的骄傲拽下，一寸寸碾碎。
　　“你人真好。”
　　“还给我发‘好人卡’呢。”
　　“我乐意。”
　　易萧笑得娇俏，眼底染上醉意。
　　已经是夏天了，易萧穿了一身黑色吊带连衣裙，外面套了一件很薄的外套，发尾明显烫过小卷，随意搭着，她今天没怎么化妆，毕竟是去医院看重病的妈妈，只涂了个口红，颜色明艳浓烈，是她在陈赴白车上涂的，一切都衬得她明艳、性感。
　　和高中时那个不爱打扮的女生完全不一样了，变得明艳动人。
　　鸡尾酒被易萧一口一口喝掉。易萧端起面前的鸡尾酒，小口小口地品尝着，每一口都像是在品味着生活的酸甜苦辣。
　　而陈赴白则静静地看着她，目光仿佛透过眼前的易萧看她这些年来时的路，看看她这些年经历了什么。
　　他的姑娘，在他心上十多年了的姑娘，早已不是那个青涩单纯、不谙世事的姑娘，已经成熟。
　　“你今天挺好看的。”陈赴白终于打破了沉默，轻声说道。
　　“谢了，还夸我一句。”易萧晃晃手里的酒，“还有一口，喝吗？”
　　陈赴白接过，仰头一饮而尽。
　　这一口不多，甚至不到让人微醺的地步。
　　看着易萧眼睛里的那个他，陈赴白有一股想吻上去的冲动。
　　眼前的女孩，早已此刻眼里只有他。
　　陈赴白走到垃圾桶边，把已经空了的罐子扔进去。
　　“咚”的一声，罐子丢进垃圾桶，陈赴白感觉腰间一热。
　　易萧从背后拥上他。
　　陈赴白转过身，与易萧的眼神交汇。
　　“你喝醉了。”
　　话音刚落，唇上忽然附上一片温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