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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家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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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便是耳朵聋了,我也能帮你割去。”
柳芽半点不敢迟疑,快步上前挨着他坐下,忐忑地歪头望向他,连呼吸都放轻。
秦锦炎未抬眼看她,却将她的乖顺尽收眼底,唇角勾起的弧度又深了些,带着几分掌控的愉悦。
“先给她瞧瞧,昨日刚进来的,别是带着病,免得过了病气给我。”
府医闻言神色微滞,心底暗忖:既怕过病气,又凑得这样近?
这话只敢压在心底,躬身应道:“是。”
柳芽动了动唇,想说自己身子康健无虞,可转念想起主子厌弃多言之人,便抿紧唇,默默将手腕递了过去。
府医提过药箱上前,指尖搭上她的腕脉,花白眉头微蹙,另一手捻着山羊胡沉吟片刻。
抬眼时正撞上秦锦炎投来的目光,到嘴的话还未出口就咽了下去,他立刻垂眸颔首,话头一转,语气恭谨的说道:“回主子,姑娘身子无碍,绝不会过病气。”
秦锦炎冷淡地睨了他几秒,才收回目光,淡淡道:“嗯,轮到我了,别再配那些苦得呛人的药汤。”语气里裹着几分不耐的无奈。
柳芽像被软榻烫到似的,猛地站起身垂手立在旁侧,主子没发话让走,她半分不敢挪动脚步。
片刻后,府医躬身回话:“主子还需再服几日药,老朽换两味温和些的,或许能减些苦涩。”
秦锦炎嗤笑一声,语气带着嘲弄,“或许?罢了,你诊过脉,该用什么药自有分寸,去抓吧。”他目光沉沉锁着府医,带着不容置喙的压迫感。
对上他的目光,府医心头一凛,连忙应声道:“是,老朽这就去。”转身快步退了出去。
秦锦炎的目光落回柳芽身上,见她气色比昨日好了不少,眼底的嫌弃淡了几分,吩咐道:“再备碗漱口水来,那老东西的药汤,一次比一次难咽。”
“是。”柳芽应声退下,去厨房盛了梅花雪水,折返时恰好遇上送早饭的丫鬟们,便跟着一同进了屋。
其中凌婆婆就拎着给秦锦炎熬好的汤药,走在凌婆婆的身后,她都能闻到一股子苦涩味,娇俏的娥眉不免嫌弃的蹙了蹙。
一行人很快来到前院,这会儿秦锦炎也坐在桌边看着手里的信件,小丫鬟们有条不紊的摆放着早饭,放好之后也都退了下去。
凌婆婆将食盒里的汤药端出来,柳芽站在后面瞧着,黑乎乎的药汤足足有两碗,一碗用白玉碗装着,一碗是白瓷碗。
“今日府医怎么开了这么多的药?”凌婆婆瞧着也直皱眉头,往常看到这汤药秦锦炎都要不愉,可今日瞧着却有些心情不错的样子。
听到凌婆婆这样说,他也只是勾了勾嘴角,并未说什么。
放下药碗凌婆婆安静的退出去,柳芽这会儿端着梅花雪水,等着他喝完药漱口,可这人却似笑非笑的看向她,一副心情大好的样子。
就连她紧绷着的脊梁也跟着放松几分,接着就听到秦锦炎说道:“过来。”
柳芽端着水走近,秦锦炎伸手接过,随手搁在桌边便再未理会,反倒端起那碗盛着黑褐汤药的白瓷碗,递到她面前,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强势,“喝了它。”
望着碗中浑浊发苦的药汁,柳芽愣了片刻,抬眼时眼底满是难以置信,“奴婢没病。”
这话似是戳中了秦锦炎的兴致,他低笑一声,语气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戏谑,“嗯,药太苦,我不愿一个人受着。”
这哪里是人话?是药三分毒,无病之人怎可乱服!柳芽瞪着他,杏眼里的谴责几乎要溢出来,却只是抿紧了唇不敢作声,她没资格反抗。
秦锦炎勾着唇角,眼尾弯起,眼底却无半分暖意,细细玩味着她又气又怕的模样。
凌婆婆静静瞥了一眼,心头暗忖:主子待这丫头,是真的不同,往日喝药时,秦锦炎向来烦躁不耐,今日反倒借着药汤逗弄人,神色间竟有几分难得的松弛。
她目光落回柳芽身上,小丫头虽晒得有些黑,眉眼却十分出挑。
一双圆杏眼澄澈灵动,偏生眉眼间又藏着几分不自知的娇媚,将清纯与艳色揉得恰到好处,这般模样,确实少见。
见柳芽僵着不动,秦锦炎未有半分催促呵斥,笑意反倒更深,指尖轻轻叩了叩碗沿,语气慵懒却字字带刺,“不喝,便把你签身契的银子还来。”话音落时,脸上笑意未减,眸底却骤然覆上一层冷意,“我提醒你,从榕园出去的人,别说这县城,整个沧澜郡,再无一家敢留你。”
人都有弱点,此时此刻柳芽最怕的就是这件事儿,陈岩马上再有三日就要去书院,这束脩是一刻也耽误不得,且不管他这话真假,便是现在让她去找下家,都未必能这样快的找到。
但凡耽搁一日,书院截止了报名的时间,那对于陈岩来说便宛若天灾。
犹豫了一下,柳芽接过去那碗药,深吸一口气眼睛一闭喝了下去,刚才神色尚算愉悦的人,见她如今毫不犹豫的喝下去那碗药,脸色顿时变得有些不爽,端起自己面前的白玉碗,也将药一饮而尽。
“退下吧。” 再无刚才笑吟吟的样子,冷淡的抿直唇角,周身都散发着生人勿近的气势。
柳芽端着碗,抹了一把嘴角的药汁,苦涩让她整张脸都皱了起来,察觉到他的不愉,她也不敢耽搁,当即带着空食盒离去。
走远之后她还心有余悸的回头看看,这人当真是喜怒无常,让人不敢轻易靠近。
嘴里的药味还在弥漫,柳芽去后厨放下食盒,就赶忙去府医那边,刚好凌婆婆让她去府医哪里取些护手的药膏。
府医得知了刚才的事儿,笑呵呵的说道:“主子也就是在逗你,那药我晓得,都是调理身子的药,姑娘不必担心,人人都喝得,要说起来那汤药也算是好东西呢,寻常人家那是连一副都吃不起。”
听到这话,柳芽松了一气,晓得这药对自己没有什么害处,她也就放心下来,府医拿给她两瓶药,“这个绿色的瓶子里似治冻疮的,一日早晚各一回,白瓶里是治皲裂的,没事儿的时候就可以涂,尤其是沾水之后。”
“多谢老先生。”柳芽揣着两瓶药膏回到自己的房间,要说这府中其实没有多少事儿让她做,目前交给她的,也就只有一日三餐负责备下漱口水,其余的时候便可以偷个懒。
她心里揣着事儿,回去放下东西,就赶忙出了门,芽攥着衣角,在账房门口踌躇了半响,才深吸一口气迈进去。
账房先生正埋首于账本,算盘珠子打得噼啪作响,见她进来,抬眼有些疑惑的询问,“有事?”
她垂着眼,声音细弱却清晰,“张账房,我、我想预支五个月的工钱,家里有点急事。”说着,指尖不自觉蜷起,连头都不敢抬太高。
她本就身份尴尬,才入府两日,什么都还没有干呢,就先开口预支银子,这搁谁家都得骂她一通。
张账房闻言,拨算盘的手指顿了顿,脸上露出几分为难的神色,却也没直接拒绝,只是放下笔,语气客气却坚定,“姑娘,不是我不肯通融,府里规矩你也知道,工钱都是按月发放,谁也不能破例。”
柳芽心头一沉,指尖泛白,仍强撑着小声恳求,“我家中当真有急事儿,应对过去这回,我一定好好干活儿,再说我都签了身契,自然也是跑不了的。”
“这真不是我能做主的。”张账房摆了摆手,目光掠过她紧绷的侧脸,话锋微转,“要说例外,也只有主子点头才算数,你这事儿,得去找主子亲自批,我这儿才能给你支钱。”
“找他?”柳芽猛地抬头,杏眼里满是抗拒,想起早上那碗汤药和他眼底的冷意,后背竟泛起一丝凉意。
她攥着衣角的手更紧了,进退两难……不去,书院这回马上就要复课了,不交束脩定然不可能让陈岩去读书,去了,又不知要被他如何戏谑刁难。
张账房瞧出她的迟疑,却也不多言,重新低下头拨弄算盘,语气平淡,“规矩如此,你要么找主子批,要么就再等等,我这儿实在没法逾矩。”算盘声再次响起,却像敲在柳芽心上,逼得她不得不直面那个让她又气又怕的人。
柳芽磨磨蹭蹭挪到秦锦炎的书房外,看到站在门口的何岚,她神色一顿有些想要打退堂鼓,何岚老早就看到她,这会儿见她一副犹豫磨蹭的样子,她收回目光转身离开了书房门口。
素日里,终日围在秦锦炎身边的元颂,这会儿也不知去向,前院里一时空空荡荡,想到如今还差一两银子,她终是止住了想要逃跑的脚步,走到书房门前,抬起手犹豫了一下还是叩响了门。
指尖叩门的力道轻得像风,连她自己都快听不见。
“进。”屋内传来秦锦炎冷沉的嗓音,没有半分温度,却让她悬着的心稍稍落地——至少他愿意见她,没让人将她拒之门外。
推开门时,一股淡淡的药香混着墨气扑面而来。
秦锦炎正坐在案后批阅文书,眉峰微蹙,下颌线绷得极紧,周身萦绕着生人勿近的阴鸷冷肃。
他抬眼扫了她一眼,目光锐利如刀,却没说话,只抬手示意她过去,那姿态带着不容置疑的掌控感。
柳芽攥着衣角,一步一挪地走到案前,垂着头不敢看他,声音细若蚊蚋,“主子,我、我想预支五个月的工钱,家里有急事……”话未说完,便觉头顶落下一道沉沉的目光,逼得她浑身发僵。
秦锦炎放下手中的笔,身体微微后靠,指尖轻点着桌面,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语气里满是戏谑,“预支工钱?哼,你倒是会盘算,签身契时说好的规矩,转头就想破?”
她慌忙抬头,杏眼里满是急切,“我不是故意破规矩,是真的有急用,我愿意多做活抵债……”
话没说完,便被他打断,秦锦炎倾身向前,距离骤然拉近,他身上的冷香裹着压迫感袭来,眼底却藏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捉弄,“刚签完身契得了二两银子,这会儿又要预支五个月的工钱,怎么,你这是在外面养了小白脸,急着拿钱去供他不成?”
柳芽猛地一怔,眼里满是诧异——她从没跟他说过这事,他竟能猜到?
一时柳芽又臊又忿,他们明明是订过亲的关系,订了亲那便是一家人,是她的亲人,怎么被他说出来,似是她做了什么不要脸面的事儿似的。
一时只顾着羞恼,竟然忘了第一时间反驳。
秦锦炎见她这副模样,原本皮笑肉不笑的脸逐渐冷了下来,一双黑眸更像是寒冰卧雪,伸手捏住她的下巴,迫使她抬头看着自己,语气更显玩味:“怎么?被我说中了?”
他的指尖微凉,力道却不算重,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试探,没真的弄疼她。
柳芽脸颊涨红,又气又窘,想偏头躲开,却被他攥得更牢,只能咬着唇,委屈的辩解道:“他不是什么小白脸,是家里给我定的娃娃亲,如今在书院读书,束脩尚未凑上。”
秦锦炎盯着她泛红的眼尾,那点因急切和窘迫泛起的湿意,让他呼吸一滞。
眼底的戏谑渐渐淡去,阴鸷之色又漫了上来,却没再为难她,反而松开手,重新靠回椅上,语气冷淡却藏着妥协,“来人,去账房取十两银子来。”
柳芽一愣,连忙摆手:“用不了这么多,一两银子就够了……”
“让你拿着就拿着。”秦锦炎打断她,语气不耐,却避开了她的目光,眼底的复杂尚未散尽,却又掺了几分连自己都未察觉的软,“别到时候钱不够,又哭丧着脸来求我,记住,这钱是借你的,往后得加倍还我——不光是银子,还有活计。”
何岚很快取来银子,秦锦炎随手扔给她,目光重新落回文书上,一副不耐烦的样子,“拿了钱就走,别在这儿碍眼。”
柳芽捏着沉甸甸的银子,看着他紧绷的侧脸,明明是刻薄的话,却让她觉出几分异样的暖意。
她小声说了句“谢谢主子。”
便快步退了出去,没看见身后秦锦炎望着她背影时,眼底翻涌的复杂情绪。
柳芽出了门,抬手抹了一下眼角,虽说这过程有些让她后怕,但手里沉甸甸的银袋子,却让她忍不住勾起嘴角,赶紧朝着不远处的宋管家跑去。
到了对方面前,她赶忙屈膝一礼,“宋叔,我想出门一趟,家里来了人……”
这种事儿并不稀奇,毕竟过来应工的人,家中都不算富裕,就是为了这几个卖身的钱才入府做事,这朝人留下来做事,得了的钱财自然是要想法子送回去,应工的人无法回家去送,那必然想法子让家里人过来取。
这在他们府中都已经算不得什么大事儿,可……管家将手里的信放入怀中,脸上没有丝毫为难或者其他情绪,“这事儿我说了也不算,你得和元颂或者主子亲自说。”
柳芽:……
她才刚从主子那边出来,身上的冷汗还未褪去,这会儿和她说还要去找主子?!
元颂她也算是见过,就是之前给自己指路的“鬼”,可那人瞧着像是主子的心腹,告诉他和告诉主子似乎也没有什么两样。
“可我就出去一会儿,顶多一炷香就回来,绝不会耽搁府中的事。”
老管家一脸为难,“可这是府中的规矩,没有元颂和主子发话,咱们这些人不得轻易出榕园。”
倒也不是他故意为难柳芽,只是这事儿的确是主子吩咐的,别人或许睁只眼闭只眼,只要不耽搁事儿,放出去一次两次都不是问题,可唯独柳芽不行,因为从她进门起,主子就亲自交代过。
虽说他也不晓得为何不让柳芽随意出府,但主子吩咐下来的事儿,不需要问原因,只需要去做就行。
见他这样说,柳芽犹豫了一下离开,她顾不得旁的,一路来到前院,小心翼翼的朝着院子里打量着,让她再去找秦锦炎她是不敢的,但元颂……介于之前和这人打过一次交道,这人好像还不错。
但这人平时就在主子身边,这会儿前院看不到人,她一时也不晓得该怎么办,但按照和陈岩约定的时辰快要到了,也不能在这里等下去。
她朝着正院走过去,远远的就看到元颂从屋里出来,当即脸上一喜,双手提着裙摆朝着对方快步走去,对方显然也看到了她,还等她走进开口,元颂先一步笑吟吟的说道:“姑娘怎么晓得主子正找你呢,快些进去吧。”
到了嘴边的话被他堵得憋了回去,柳芽讶然的看着对方,“主子找我?可我刚才刚从主子的书房出来。”
“那我就不清楚了,我趁着主子不忙才去吃完饭回来,一进门他就吩咐人找你,有人去后罩房看过,说是你不在,这不遣我出来寻你,可巧你自己就过来了。”
柳芽脸上一闪而过的着急,“可我现在想要出府一趟,这……”
见她一副着急的样子,元颂赶忙问道:“姑娘这会儿出府可是有什么事儿?”
“我家人今日进城,所以我想去见他一面,最多也不会超过一炷香,我将东西给他立马就回来。”
元颂一脸为难,“这……主子的事儿耽误不得,姑娘要去送什么东西?不如交给我,我帮着姑娘去送。”
“啊?”柳芽茫然的看着他,她心里明白,主子找她耽误不得,可若是先去主子那边,什么时候能出府就不晓得了,陈岩那边也无人知会一声,万一他没等到回去村里,这事儿可就麻烦了。
犹豫再三,柳芽只能拿出来五两银子,“我和家人约好,让他等在金鹊巷口处拿钱。”
元颂接过去那五两银子,脸色淡然的应道:“姑娘放心,我会亲自交到那人的手上,绝不会耽搁姑娘的事。”
如今这事儿也只能这样办,她又和元颂细说了一下陈岩的样子,也方便他能尽快找到陈岩。
托付好此事,她才有些不情不愿的朝着书屋里走去。
与此同时,青瓦花厅浸润在明媚的阳光中,几棵临窗的青竹,疏影斜斜落在素色的摇椅上,秦锦炎立于窗前,一双凤眸微微眯起,“家人?她说他是家人?”
紫檀架子上的八角香炉升起袅袅烟云,和那投进来的竹影缠缠绵绵,连那明媚的阳光都变得慵懒柔和。
何岚面无表情的站在他身后不远的地方,低垂着脑袋应道:“是,柳芽的确说今日她是和家人相约,主要还是为了送出那几两银子。”
听到这话,秦锦炎嗤笑一声,“日后没有我的命令,不许她随意出府。”声音缓慢慵懒,似是并不在意此事,可周身又带着几分不容置喙的气息。
“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