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人婆》浓情下午茶

45、第 45 章

　　休息时，她独自走到工地边缘的临时休息棚，从保温杯里倒了点热水喝。手机安静地躺在工装口袋里，除了工作群的消息，没有任何私人来信。

　　她望着远处林立的脚手架和忙碌的工人，眼神平静无波，只有低头喝水时，微微颤动的睫毛泄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她摸了摸口袋，指尖触到薄荷糖盒冰凉的边缘，但没有拿出来。

　　……

　　又一个深夜，沈肆回到公寓。偌大的空间寂静无声，只有中央空调发出低微的运转声。她脱下高跟鞋和大衣，随手扔在沙发上，走到酒柜前倒了杯威士忌。

　　没有加冰，直接喝了一口，灼热的液体滑过喉咙。她走到落地窗前，看着脚下璀璨却冰冷的城市夜景。玻璃上模糊地映出她的影子，孤独而僵硬。

　　良久，她走回玄关，打开那罐橘子糖，又吃了一颗。这一次，她没有立刻走开，而是靠着冰冷的墙壁，缓缓滑坐在地。

　　黑暗中，她摸出手机，屏幕的光照亮了她苍白的脸和眼底深藏的、几乎要溢出的痛苦。锁屏照片上，秦野睡颜恬静。

　　她伸出指尖，极其轻柔地、虚拟地描摹着屏幕上的轮廓，仿佛在触碰一个易碎的梦。

　　喉咙里溢出一声压抑到极致的、破碎的哽咽，很快又消失在无边的寂静里。

　　“弄丢了……”她对着虚空，无声地重复，“真的……弄丢了。”

　　……

　　秦野也回到了她的出租屋。房间不大，但整洁得近乎刻板。小火听到开门声，从猫窝里跑出来，蹭着她的裤脚，发出细软的叫声。

　　秦野冰冷的脸上，浮现出一丝几乎看不见的松动。她弯下腰，将小火抱起来。小猫温暖的躯体，柔软的毛发，以及那依赖的蹭动，像一股细微却真实的暖流，缓缓注入她冰冷僵硬的四肢百骸。

　　她走到窗边，看着外面零星亮着灯火的居民楼。雨后的夜空，云层散开，露出几颗稀疏的星子。怀里的小火舒服地打着呼噜，琥珀色的眼睛半眯着。秦野低下头，用脸颊极轻地蹭了蹭小猫毛茸茸的头顶。

　　这个亲昵的动作对她而言有些生疏，却自然而然。她没有笑，但眼底深处那片冻结的荒原，似乎因为这一点鲜活的温度和陪伴，被撬开了一道更宽的缝隙，透进些许微弱却真实的光亮。

　　她抱着小火，在窗前站了很久，直到夜色更深。然后，她走到书桌前，放下小猫，打开台灯，抽出一份需要复核的图纸。

　　工作，药物，和小火——这就是她重建起来的、安静而坚固的，全部世界。

　　三年光阴，如流水般从指缝间淌过。

　　沈肆在喧嚣与虚妄中筑起更高的围墙，墙内是荒芜的悔恨和执念。

　　秦野在寂静与伤痛中建立起孤独的堡垒，堡内是艰难的生长和一点点偷来的温暖。

　　两条线平行延伸，仿佛永无交集。

　　野火在自以为的燃烧中耗尽了温度，只余下灼人的灰烬与执迷的幻影。

　　糖霜在冰冷的废墟中艰难凝结，覆盖着旧伤，内里是否还有未化的、苦涩的甜？

　　无人知晓。

　　只有时间，沉默地向前。

　　……

　　沈氏集团总部，顶层会议室。

　　巨大的环形会议桌光可鉴人，倒映着头顶冷白色的无影灯和围桌而坐的十几张或严肃或紧绷的面孔。

　　空气里弥漫着高级咖啡的微苦香气、纸张油墨味，以及一种无形却厚重的、属于重大决策前的压力。

　　沈肆坐在主位偏左的位置——这个位置既能彰显她作为项目核心负责人的权威，又微妙地保持着对坐在正中的父亲沈文渊的尊重。

　　她穿着一身枪灰色的高定西装，面料挺括，剪裁精良，衬得她肩线平直，脖颈修长。长发一丝不苟地挽成低髻，露出光洁的额头和线条明晰的下颌。

　　脸上化着得体的职业妆容，遮掩了熬夜审阅文件的疲惫，只留下一双沉静锐利的眼睛，像淬过寒冰的黑色曜石，缓缓扫过面前摊开的厚厚文件。

　　这是“新城综合体”项目启动前的最后一次核心团队内部评审会。

　　“新城综合体”是市政府未来五年城市发展的头号重点工程，集高端商业、星级酒店、智能办公、生态居住于一体，总投资额惊人，影响力辐射整个区域。

　　拿下这个项目，不仅意味着未来数年稳定且丰厚的利润，更是沈氏集团巩固行业龙头地位、拓展政商关系的战略关键。

　　竞争异常激烈。除了沈氏，还有另外几家实力雄厚的老牌房企和新兴资本虎视眈眈。

　　此刻，沈肆面前摆放的，正是经过数月精心准备、反复修改的最终版投标文件。砖头般厚重，分门别类，装帧精美。

　　从宏观战略到微观设计，从资金筹措到施工组织，从环保评估到社会效益……事无巨细，力求完美。

　　会议已经进行了三个小时。各部门负责人轮流汇报，沈肆偶尔出声提问或指示，声音平稳清晰，切中要害。沈文渊大多数时间沉默地听着，指尖偶尔在光滑的桌面上轻轻敲击，目光深沉，难以捉摸。

　　终于，轮到了工程与安全板块的汇报。

　　工程部总监站起来，打开投影，开始讲解施工组织设计、关键技术难点和保障措施。沈肆微微后靠，右手无意识地转动着一支黑色的万宝龙钢笔，目光落在投影幕布上快速切换的图表和效果图上，看似专注，实则心神有一部分始终悬浮在某种惯常的、自我保护的麻木里。

　　直到，安全总监开始发言。

　　“在安全监理合作方面，”安全总监是个五十岁上下、作风严谨的老工程师，他推了推眼镜，翻动着手中的文件，“我们这次没有选择长期合作的几家大型监理公司，而是经过多轮考察和评估，拟引入一家在专项领域口碑极佳、虽然规模不大但团队非常精干的专业机构——‘基石安全技术咨询’。”

　　投影幕布上出现了一份简要的合作机构评估报告和资质文件。

　　沈肆转笔的动作微微一顿。

　　她的目光落在了报告附件列表上，那里有一份“基石安全”拟派驻本项目的核心团队名单。名单不长，只有五六个人，排在第一位的，是技术总负责人。

　　姓名栏里，清晰地印着两个字：

　　秦野。

　　时间，在那一刹那，仿佛被无形的手猛地掐住了脖颈。

　　沈肆耳中所有的声音——安全总监平稳的汇报声，空调细微的运转声，纸张翻动的窸窣声——瞬间褪去，变成一片嗡鸣的空白。眼前投影幕布上那些清晰的图表和文字也开始模糊、晃动，只有那两个字，像烧红的烙铁，骤然冲破三年的时空阻隔，带着无比清晰的轮廓和难以言喻的冲击力，狠狠地、精准地，砸进了她的瞳孔深处！

　　秦……野？

　　是她吗？

　　那个在三年前，带着一身伤痕和一句“我恨你”，彻底消失在她世界里的秦野？

　　那个让她在无数个深夜咀嚼悔恨，在虚假的“相似”中寻找慰藉，在冰冷的成功里感受无尽空虚的秦野？

　　那个……她以为此生再也无缘得见，只能存在于偷拍照片和苦涩记忆里的……秦野？

　　沈肆感觉到自己的右手——那只握着钢笔的手——不受控制地、轻微地颤抖起来。冰凉的金属笔杆硌着指骨，带来一丝尖锐的痛感，却无法压下心底瞬间掀起的惊涛骇浪。

　　她死死盯着那两个字，目光几乎要将投影幕布烧穿。

　　怎么可能？

　　怎么会这么巧？

　　“新城综合体”……秦野所在的“基石安全”……技术总负责人……

　　无数个念头在她脑中疯狂冲撞，搅得她一向清晰冷静的思维一片混乱。是重名吗？建筑行业叫秦野的人或许不止一个。但“基石安全”……她隐约记得，林薇前段时间好像提过一嘴，说C市有家小公司专做高难度的安全技术咨询，势头不错，负责人是个挺厉害的年轻女性……

　　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撞击着肋骨，每一下都带着钝痛和一种近乎恐惧的悸动。

　　“沈总？”安全总监汇报完毕，见沈肆久久没有反应，目光直直地盯着幕布，不禁有些疑惑地轻声提醒。

　　这一声，像一根细针，刺破了沈肆周身凝固的窒息感。

　　她猛地回过神。

　　一瞬间，所有属于“沈总”的职业面具重新严丝合缝地戴上。她垂下眼睫，避开了幕布上那刺眼的名字，也避开了周围可能投来的探究目光。再抬起眼时，眼底那瞬间的惊涛骇浪已被强行压下，只剩下惯常的冷静和审视。

　　“嗯。”她应了一声，声音比平时略低，但还算平稳，“‘基石安全’的背景和过往案例，特别是这位秦……”她顿了顿，极其自然地接下去，“秦野总监负责过的项目，有没有更详细的背调资料？尤其是涉及复杂高层建筑和大型综合体方面的经验。”

　　安全总监连忙点头：“有的，沈总。附件里有他们团队主要成员的详细履历和成功案例汇编，秦总监虽然年轻，但参与过好几个省级重点项目的安全管控，口碑很好，专业能力受到业内不少专家认可。”他一边说，一边操作电脑，调出了更详细的资料页面。

　　沈肆的目光，不得不再次落向幕布。

　　这一次，她看到了更多。

　　一张小小的、似乎是工作证上的证件照。照片上的女人，短发比记忆中更短，利落干脆。眉骨上那道疤痕依然存在，颜色淡了些，却更添几分冷峻。

　　她没怎么笑，眼神直视镜头，平静，专注，甚至有些疏离，却透着一种经过沉淀和磨砺后的、内敛的力量感。

　　不再是三年前那个带着稚嫩学生气和脆弱糖壳的秦野，而是一个成熟的、专业的、看起来坚不可摧的职业女性。

　　是她。

　　真的是她。

　　沈肆的心脏像是被那只无形的手攥得更紧了，呼吸都有些困难。她强迫自己将视线从照片上移开，落在旁边的文字介绍上。

　　“秦野，注册安全监理工程师，国家一级建造师（备考），‘基石安全’联合创始人兼技术总监。擅长超高层建筑、复杂钢结构、深基坑及大型综合体项目的全过程安全风险管控与技术咨询。

　　主导及参与项目包括：C市金融中心二期（288米）、省科技馆新馆（大跨度异形结构）、南城交通枢纽上盖开发项目等……”

　　一行行冰冷的文字，勾勒出的是秦野离开她之后，这三年走过的路。从基层安全员，到考取资格，到成为技术总监，甚至联合创业……每一步，都踏得扎实，都浸透着汗水和努力。

　　她过得……似乎很好。

　　至少，在事业上，她走出了自己的路，获得了认可。

　　这个认知，让沈肆心里那翻滚的复杂情绪中，掺杂进了一丝极其微弱的、连她自己都辨不清是欣慰还是更深刻痛楚的悸动。

　　“沈总，您看……关于与‘基石安全’的合作，还有什么需要补充评估的吗？”安全总监小心翼翼地问。沈肆刚才瞬间的失态和此刻过于长久的沉默，让他有些拿不准这位以严苛著称的年轻上司的态度。

　　沈肆没有立刻回答。

　　她的指尖在冰凉的桌面上轻轻敲击了两下，发出细微的“笃笃”声。大脑在飞速运转，将惊愕、震动、苦涩、还有一丝莫名涌上的、连她自己都唾弃的期待，统统压入心底最深处。职业本能和理性迅速接管了主导权。

　　无论她个人对秦野抱有何种无法言说的情感，此刻，秦野首先是“基石安全”的技术总监，是这份标书中拟引入的重要合作伙伴。她的专业能力，关系到项目的安全基石，也关系到投标的成败。

　　“资料留下，我会详细看。”沈肆终于开口，声音恢复了绝对的平静，甚至比平时更冷冽了几分，“‘基石安全’的专项能力可以成为我们标书的亮点，但合作细节、责任划分、特别是与总包和其他分包单位的协调机制，必须进一步明确和强化。确保万无一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