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人婆》浓情下午茶

44、第 44 章

　　有时候，糖吃完了，她会下楼。

　　公寓楼下有一家24小时便利店，和她记忆中A大旁边那家格局很像。她会走进去，在同样的货架位置，拿一包同样的橘子糖，付钱，然后离开。店员换了几茬，早已没人记得这个总是深夜来买糖、神色冷漠的漂亮女人。

　　她像一台精密而疲惫的机器，在昼与夜、真实与虚幻、掌控与迷失之间，维持着危险的平衡。外壳越来越坚硬，内里却早已千疮百孔，全靠那一点自欺欺人的“像”和舌尖虚假的甜，勉强支撑着，不至于彻底碎裂。

　　……

　　C市的雨季漫长而潮湿。

　　位于城市边缘的“恒基建筑”办公楼里，秦野独自坐在靠窗的工位上，正对着一叠厚厚的施工图纸和检测报告。

　　她穿着公司统一下发的蓝色工装外套，里面是简单的白色T恤，短发比三年前更短了一些，利落地别在耳后，露出清晰的下颌线和那道淡了许多、却依旧存在的眉骨疤痕。

　　窗外雨声淅沥，模糊了玻璃，也将远处工地的塔吊和脚手架晕染成一片朦胧的灰色剪影。

　　办公区不算安静，同事们或在低声交谈，或敲击键盘，电话铃声偶尔响起。但秦野周围仿佛有一层无形的屏障，将所有的声响和视线都隔绝在外。

　　她专注地看着图纸，手中的红色签字笔时不时划出标记，或在一旁的笔记本上记录数据。动作精准，神情平静，甚至有些过分地漠然。

　　三年前，她带着一身伤痕和仅有的行李来到C市。在最廉价的城中村租了个单间，开始投简历。建筑行业对女性，尤其是她这样年轻、学历因故中断、又无依无靠的女性，并不友好。碰壁多次后，才在这家中等规模的建筑公司找到一份基层安全员的职位。

　　她从最脏最累的现场巡查做起，戴着安全帽，踩着泥水，在钢筋水泥的丛林里穿梭，仔细检查每一个可能的风险点。她不怎么说话，只是埋头做事，记录的问题总是最详细，提出的建议往往最一针见血。

　　起初有人觉得她装模作样，有人试图刁难，但她只是用更严格的标准和更沉默的坚持回应。慢慢地，质疑的声音少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保持距离的、带着些许佩服的认可。

　　她用业余时间，拼了命地学习。啃下一本本厚重的专业书籍，参加线上线下的培训，终于在两年前，通过了全国注册安全监理工程师资格考试，成了公司里最年轻持证者之一。职位也随之调整，成了项目安全监理，有了独立的办公桌，薪水也涨了不少。

　　但她的世界，依旧只有自己。

　　她几乎不参与同事间的聚餐、闲聊。午餐总是一个人坐在角落，快速吃完自己带的便当。下班后立刻回家，从无额外社交。公司组织的团建活动，她能推则推，推不掉就安静地坐在最边缘，像个格格不入的旁观者。

　　她的抽屉里，常备着几瓶药。舍曲林，阿普唑仑。说明书被她仔细收好，药瓶上的标签有些磨损。她按时服用，像完成一项必须的任务。

　　药物的副作用让她偶尔会手抖，或感到莫名的疲惫，但至少能帮助她维持表面的平静，压制那些深夜里试图翻涌上来的、名为过去和梦魇的东西。

　　她患上了一种严重的信任障碍。无法轻易相信任何人接近的善意，对过于热情的示好本能地警惕和退缩。有男同事尝试表达好感，她拒绝得干脆利落，不留丝毫余地，眼神里的疏离和冰冷让对方望而却步。

　　也有女同事觉得她独来独往很酷，想和她交朋友，但她总是客气而疏远地保持距离，像一只受过重伤的刺猬，紧紧蜷缩起来，不再让任何人触碰柔软的腹部。

　　她的生活简单到近乎苍白。出租屋，公司，两点一线。偶尔去超市采购必需品，去药店拿药。她没有再吃橘子糖，换成了没有任何回忆关联的薄荷糖，但吃的次数也很少。

　　直到半年前的那个雨夜。

　　她加班晚归，在公寓楼下的垃圾桶边，听到微弱的叫声。一只脏兮兮的、瘦骨嶙峋的橘白色小猫蜷缩在湿漉漉的纸箱里，瑟瑟发抖，琥珀色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下警惕地看着她。

　　秦野停下了脚步。

　　她看着那只猫，看了很久。雨点打在她肩头，冰凉。小猫又叫了一声，声音细弱。

　　鬼使神差地，她蹲下身，伸出手。小猫起初往后缩，但也许是她手上的温度，也许是她眼神里某种同样孤独的东西，让它慢慢停止了发抖，小心翼翼地，用湿漉漉的鼻子碰了碰她的指尖。

　　那一刻，秦野冰冷了许久的心，像是被什么极其细微的东西，轻轻撬开了一条缝隙。

　　她把它带回了家。给它洗澡，喂它食物，用旧毛巾给它做了个窝。小猫很乖，不闹，只是喜欢安静地趴在她脚边，或者蜷在窗台上晒太阳。它有一身温暖的橘白色毛发，肚子和爪子是白的，背上是橘色的斑纹，眼睛是清澈的琥珀色。

　　秦野给它取名叫“小火”。

　　名字脱口而出的瞬间，她自己都愣了一下。火……她曾经那么惧怕和憎恨的意象。可看着这个小生命依偎过来的温度，她又觉得，也许……火也可以只是温暖，而不是焚烧。

　　小火成了她灰暗生活里，唯一鲜活的亮色和柔软的牵绊。下班回家，看到它在门口等待；深夜画图，它趴在桌角陪伴；偶尔从噩梦中惊醒，感受到它毛茸茸的身体挨着手臂，发出轻微的呼噜声……这些细微的、真实的温暖，像一点点星火，勉强照亮着她内心那片荒芜冰冷的冻土。

　　她依然沉默，依然独行，依然在深夜需要靠药物维持平静。信任的墙依然高耸，无人能真正靠近。

　　但至少，当她抱起小火，感受着它身体传来的细微震动和温暖时，那堵坚硬的、密不透风的墙，似乎会透进一丝极其微弱的、带着毛茸茸触感的光。

　　……

　　时间在两条平行线上无声滑过，留下不同的轨迹与尘埃。

　　凌晨两点，沈肆从一场乏味的商务酒会脱身。拒绝了司机送她回家的提议，她让车停在公寓附近，自己走进了那家熟悉的便利店。暖气开得很足，柜台后的店员打着哈欠。

　　她径直走向糖果货架，拿起一包橘子糖。付钱时，店员瞥了一眼她价格不菲的大衣和略显疲惫却依旧精致的脸，眼神里闪过一丝好奇，但什么也没问。

　　沈肆撕开包装，放了一颗糖进嘴里，甜味蔓延的瞬间，她下意识地看向窗外沉沉的夜色，眼神空茫。手机在掌心震动，锁屏亮起，那张偷拍的睡颜在黑暗中格外清晰。

　　「我的糖（弄丢了）」。

　　她指尖摩挲过冰冷的屏幕，然后按熄，将糖纸揉成一团，扔进门口的垃圾桶，转身走入寒冷的夜风里。

　　……

　　同一时间，C市。秦野因一个紧急的工地安全隐患报告忙到深夜。回家路上，雨已经停了，空气清冷。她路过一家还亮着灯的便利店，犹豫了一下，走进去。

　　她想给小火买点猫零食。在货架间寻找时，目光不经意掠过糖果区，看到了那个熟悉的铁皮罐子包装。她的脚步微微一顿，指尖蜷缩了一下，然后迅速移开视线，仿佛那是什么烫手的东西。她快速拿了一小包猫条，走到柜台。

　　店员是个和善的大婶，边扫码边闲聊：“姑娘这么晚才下班啊？养猫了？这牌子猫条味道不错。”秦野只是轻轻“嗯”了一声，付了钱，接过袋子，低声说了句“谢谢”，便匆匆离开。走出店门，冷风一吹，她下意识地裹紧了外套，将手里装着猫条的塑料袋握紧。口袋里，薄荷糖的盒子冰凉坚硬。

　　……

　　白天，沈氏集团会议室。沈肆坐在主位，听取一个大型商业综合体项目的进度汇报。她眉头微蹙，迅速指出几个潜在的风险点和数据矛盾，语气冷静而不容置疑。

　　下属们屏息凝神，快速记录。会议间隙，她的最新“女伴”发来信息，是一张自拍，短发，穿着工装夹克，背景是某艺术展，眼角贴着一颗小小的亮片，像疤痕装饰。女伴问：“晚上有空吗？新发现一家不错的餐厅。”

　　沈肆瞥了一眼照片，目光在那刻意营造的“相似感”上停留了一瞬，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厌倦，但很快被掩饰。她回复：“好，地址发我。”然后放下手机，继续投入工作，仿佛刚才的插曲从未发生。

　　……

　　同一时刻，C市某在建住宅楼工地。秦野戴着安全帽，拿着检测仪器，正在逐层检查消防设施的安装情况。她神情专注，不时与施工方的负责人简短沟通，指出不合规之处，要求立即整改。

　　声音不大，但条理清晰，依据充分，让人无法反驳。工地上嘈杂喧闹，但她似乎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专业领域里，周遭的一切都成了模糊的背景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