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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1、第 71 章 漏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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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09 涩谷车站地下一层
地下阴冷的风裹挟着变异人身上腐朽的气息,一大群变异人挤作一团,堵在地铁站口,个个张大了嘴,倒像是嗷嗷待哺的雏鸟。
可这幅光景,怎么也称不上温馨。
五条安入目的便是这一切。空气中的异味仿佛凝成实质,连走路都能感到脚底传来的粘稠。
身后,脚步声跟了上来,藏得不算太好。猪野琢磨沉默地追上,倔强地抹了一把脸上的血,把那道已经干涸的血痕蹭得更花了。
“可别在这里死了。”
五条安微微侧头,对猪野琢磨跟上来的决定没有多做评价。
他只是抬起手指,在半空中勾勒出猪野琢磨的轮廓,咒力也随之攀上地对方的肩膀,简短的术式就此成型。
猪野琢磨下意识眨了眨眼。
再看过去时,五条安的身影仍在那里,只是对方的面孔、连带对方投来的目光似乎都模糊起来,什么都看不到。
“这就是……”
猪野琢磨愣了一下,抬手看了看自己的手掌,又看向五条安,
“你的术式效果?”
“我没有术式。”
五条安收回手,语气淡淡的,
“而这个,只不过是一个咒灵不想被他人注意到的小把戏罢了。”
他说完便转过身,似乎觉得这没什么好再多解释的。
猪野琢磨张了张嘴,还想问什么,却被那背影噎了回去。
没有术式?
不想被注意到的小把戏?
那刚才穿过变异人那片区域时如入无人之境,这又是怎么回事?
可五条安已经抬脚往前走了。
“……喂。”
猪野琢磨想叫住他,却见那背影没有停下的意思,急切的步伐从来没有放缓过速度。
他咽下嘴边的话,一瘸一拐地跟了上去。
地下的空气愈发沉浊。
那些变异人密密麻麻地挤在通道里,有的像是生了根,一动不动地杵着。
远远看去,竟像一片幽暗的森林,没有枝叶,没有生机,只有无数僵立的人影交错叠压,连呼吸都凝滞在这片死寂里,待机般立在原地。
五条安沉默的在那些缝隙间穿行着,或侧身、或歪头……轻巧地绕过一个个僵硬的身躯,无声无息,不惊不扰。
猪野咬着牙紧跟,伤口扯得生疼,却不敢发出多余的声响。
变异人群密匝匝地立着,像一座幽暗的丛林。他在林间追赶前面那道模糊的白色身影,只觉得距离在无声中拉长,越来越远。
直到越来越模糊,越来越寻不见。
恐慌像冷水一样漫上来,猪野琢磨想喊,声音哑在嗓子里,他想加快步子,伤口愈发疼痛,可那抹白还是一点点消失在地下二层的拐角处。
眼前的空间顿时开阔,身后,变异人群扭曲的影子就在自己脚下,猪野琢磨还是停住了脚步。
追不上了。
这是他能抵达的最远距离了。
这个念头砸下来的时候,猪野琢磨反而安静了。
再往前,只会添乱。
他找到一个还算安全的角落,靠着墙根缓缓坐下,从怀里摸出手机。
信号断断续续,但还能用。他深吸一口气,开始编辑讯息。
得把这里看到的一切,告诉七海先生。
五条安已经深入地下,他留在这里,既是接应,也是眼线。
无论五条安能否成功,他都是……那个要把这里发生的一切带出去的人。
可在这里苦等明显不是猪野琢磨的性子,他盘算着接下来能做到每一步。
要不先摸清这片区域变异人的分布规律,再试试能不能确认五条安的位置,如果运气好,还能探出地下二层的大致情况——
猪野琢磨这样想着,脚下的楼层忽然开始震动。
不是地震,那种震动是从很深的地方传上来的,像有什么东西在底下翻了个身,带着灼热的温度。
整层楼板轰然融化!
炽热的火焰从下方翻涌而起,将混凝土烧成流淌的岩浆,将那些僵立的变异人瞬间吞没。
猪野被气浪掀翻在地,手机脱手飞出,撞在墙上碎成几块,热浪扑面而来,他本能地抬手护住脸,透过指缝,看见一道身影从火焰中狼狈地跌出来。
是五条安。
他身上的衣角还带着火星,白发被热浪吹得散乱,步伐早已没了先前的从容。他踉跄着往前冲了几步,堪堪稳住身形,回头看向那片火海。
火舌舔舐着通道的每一寸角落,将一切都映成刺目的红。
随即,崩塌的巨响在耳边炸起。
火焰吞噬的巨坑中,一道矮小的身影一跃而上。
焦黑的岩石身躯,独眼喷薄着灼热的气息,只是落地,脚下的地面便龟裂融化。
特级咒灵——漏瑚。
此刻正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们,像俯视两只误入巢穴的蝼蚁。
脱离变异人堵塞的区域后,五条安加快了步伐。
一层又一层扶梯从脚下掠过,几乎脚不着地,偶尔几处借力,也只是轻轻一点,丝毫不落痕迹。
直到即将抵达地下五层时,他才骤然收住速度,将身形隐入通道的阴影里。
空气在这里变得更冷了。
变异人更加密集,浑浑噩噩地散站在站台各处,像被遗弃的木偶。整座车站死寂沉沉,只有风从隧道深处灌进来,呜呜地响。
然后他听见了声音。
“喂——你行不行啊!搞半天这玩意是一点都不动啊!”
轻佻的嗓音在空旷的地铁通道里来回弹跳,带着不加掩饰的不耐烦。
紧接着隧道深处,另一道声音响起,温柔得几乎不像是在这个遍地血腥的地方该出现的:
“不要着急,真人,我还需要一点时间。”
五条安屏住呼吸,将身子压得更低,他透过通道口望出去。
站台上站着两个人影。
一个身形高挑,闲不住似的走来走去,一个安静沉默,半天不挪窝。
而那个从隧道深处传来的声音主人,隐没在隧道深处的黑暗里,只隐约能看见一个轮廓。
站台上,还摆着什么东西。
四四方方,像一块被人随手丢下的砖石。可那东西落地的力道大得惊人,将混凝土站台砸出一圈蛛网般的裂纹,碎渣崩得到处都是。
狱门疆。
五条安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
就是这个东西,把悟封住了?
站台上,那个散漫的声音又响起来,带着几分不耐烦:
“我说,你就不能走快点儿?拖久了谁知道会来什么人——”
话音未落,那人似乎等不及了,纵身跳下站台,沿着轨道大步往隧道深处走去。
而站台上的另一道那个沉默矮小的身影缓缓走到站台边缘,站定,目光盯着隧道内部——像是在警惕着什么。
没有犹豫。
只是敌方刹那松懈,五条安像一道影子从墙根滑出,没有脚步声,没有衣料摩擦的窸窣,连呼吸都被他压进胸腔最深处。
侧身、低伏、脚尖点地即收,只是顷刻,数十米的距离缩至最短,狱门疆已然就在脚下!
五条安蹲下身,指尖触到那方方正正的表面——冰冷,坚硬,像一块封死的石头。
他用力,纹丝不动,再加力,它像是焊在了地面上,连一丝摇晃都没有。
拿不动。
心跳又快了半拍。
他果断抽出咒具一线,迟钝的刀锋灵巧的在空中一转,五条安反手握刀,沿着狱门疆的缝隙切下去。
刀锋划过,发出细微的摩擦声,那东西依旧纹丝未破。
但——
就在刀锋接触的瞬间,五条安感到有什么东西在狱门疆内部涌动了一下。
像是某种沉眠的力量被轻轻触碰,又像是……在回应什么。
不是错觉,狱门疆好像松动了不少。
来不及细想,五条安手腕一转,准备直接连地面一起撬起带走——
“谁在那里?”
那干燥、沙哑的声音落下,随之而来的,是炽热的火焰!
五条安翻身一滚,堪堪躲开那道火舌。
先前从竞马场那只咒灵身上学来的术式被他全力催动,心跳快得几乎要撞破胸腔,他压低身形,贴着墙根往阴影深处缩去。
“是有人来了吗?太好了!”
那轻佻的声音忽然响起,带着几分没来由的雀跃,只见那人在自己脸上左挖挖右挖挖,随即手臂骨节般伸长,将抠下的眼球递到站台前。
那眼球滚了滚,最终落在站台上那块方方正正的狱门疆上,瞬间失望的融化在手心。
“原来他们自己人都带不走这玩意?”
他撇了撇嘴,语气里充斥着不满。
“还是说你打得太早了,应该等拿起来这玩意再打嘛!”
漏瑚没有回答。
它站在原地,独眼缓缓扫过四周。
那目光不急不缓,一寸寸烙过每一处阴影、每一根柱子、每一道裂缝。
特级咒灵的威压沉甸甸地压下来,空气都变得黏稠。
五条安感觉到那道目光从自己藏身之处掠过。
停了。
他屏住呼吸。
那道目光又折了回来。
——被发现了。
五条安没有再犹豫。他从藏身处弹射而出,迅速撤离。
身后传来漏瑚不紧不慢的声音:“跑?”
火焰几乎在同一瞬间追了上来。
不是直来直去的火柱,而是从四面八方涌来的热浪。
墙壁在燃烧,地面在燃烧,空气本身都在燃烧。
五条安在火舌间穿梭,左突右闪,那些僵立的变异人在他身后无声地化为灰烬,一具接一具,像多米诺骨牌一样倒下。
五条安咬着牙,借着通道的岔路和转角不断变换方位。
潜伏术被他发挥到极致——时而贴着天花板倒挂,时而挤进墙缝里藏身,时而在火焰吞没前的一瞬闪入另一条通道。
渐渐地,身后的脚步声远了。
漏瑚停下了,它已经有些不耐烦了。
“烦人的虫子。”
那干燥沙哑的声音在地底回荡,平静得可怕。
下一秒,漏瑚抬起脚,轻轻跺了下去。
然后,火海出现了。
从地下五层开始,整座车站像被点燃的火药桶,火焰冲破楼板,烧穿天花板,一层接一层地往上炸!
混凝土在熔化,钢筋在扭曲,空气在尖叫。
那火不是从某个方向来的,而是从每一寸地面、每一面墙壁、每一道缝隙里同时涌出来的——无处可逃,无处可藏。
第一层、第二层、第三层。
火焰轰鸣着往上冲,将沿途的一切都吞入腹中。
第四层、第五层——
一道身影从火海中跌了出来。
五条安被逼出,踉跄得落在地面,勉强稳住身形,抬起头时,那双淡蓝色的眼睛里映着漫天的火光。
火焰持续燃烧着,漏瑚从里面走出来,独眼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你是……不,人类咒术师?”
它似乎有一瞬的诧异——那眼神像是在确认什么,又像是在重新打量这个从火海里滚出来的小鬼。
但很快,那点诧异便被更浓烈的杀意吞没。
“去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