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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9、第 59 章 傻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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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很深。
五条安沿着来时的路走了大约一刻钟,直到那间小屋的灯光彻底隐没在夜色深处,才停下脚步。
他站在路边,仰头看了看天,稀疏的星子挂在头顶,冷冰冰地亮着,像无数只窥视的眼睛,嘲笑着他先前的恶意揣测。
夜风灌进衣领,带着郊野特有的潮湿凉意,他却没有拢紧衣襟,只是那么站着,像是在等什么。
不多时,身后传来轻微的脚步声。
来人在他身侧站定,是五条家安排在这附近接应的人——不是朔也,是另一个眼熟的侍从,跟了母亲几年的老人,知道什么时候该出现,什么时候该闭嘴。
“安少爷。”他在几步外站定,微微颔首,“情况如何?”
五条安转过身,月光落在他脸上,照出那双淡蓝眸子里没什么温度的光。
“人见到了。”
“确认是禅院甚尔?”
“嗯。”
侍从等了一会儿,见他没有继续说下去的意思,便主动开口:“那……之后怎么安排?我们这边……需要继续盯着吗?”
“不必。”
“你回去告诉孔时雨,”五条安几乎有些斩钉截铁,直接吩咐,“不用盯了。”
侍从愣了一下:“可是——”
“他不会再接活了。”
“帮忙遮掩一下他最后的行踪就够了,之前那些任务的痕迹,能抹的抹掉,抹不掉的推到别的诅咒师头上,孔时雨知道怎么做。”
侍从站在原地,没有立刻应声。
他跟在夫人身边几年,多少也知道些五条安的习惯——吩咐事情向来简洁,从不解释多余的话,可这一次,他总觉得有哪里不对。
“您……”他斟酌着开口,语气恭敬,却带着例行公事的谨慎,“是看出什么了吗?”
五条安沉默了一会儿。
夜风吹过,路边的草丛沙沙作响,杂音恼人。
“看出那家伙命不好!”
他忽然开口,声音比刚才高了些,带着一股说不清的烦躁。
也就只有伏黑甚尔那个傻子!这个时候还想着防备他!
侍从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又咽了回去。
他看着月光下那个少年的侧脸,忽然觉得那表情有些复杂。
不是冷漠,也不是关心,像是各种扭曲的情绪挤在一起,连带着咒力都拧巴起来。
“……明白了。”他最后只是这样应道,安静的等待着。
良久,五条安忽然转过身,开始往回走。
侍从愣了愣,连忙跟上。
“安少爷,车在另一边——”
“我知道。”
五条安的脚步没停,只是放慢了速度,像是在整理思绪。
“那个女人,”他忽然开口,“怀的是甚尔的孩子。”
侍从不明所以,只是茫然点点头:“是。”
“你知道那意味着什么吗?”
侍从想了想,谨慎地回答:“禅院先生是天与咒缚,无咒力,他的孩子——”
“除非继承甚尔的体质,”五条安接过话头,“不然无论如何,那孩子体内都会诞生咒力。”
他思索着,那感觉比先前解答术式难题还要难受。
“我记得五条家族学课提到过,胎儿在母体内就会产生咒力,那点咒力很微弱,微弱到几乎察觉不到,但积少成多,十月怀胎,那些咒力会一直留存在母体里,直到孩子出生。”
侍从听出他话里有话,没有打断。
“所以普通孕妇怀一个孩子,承受的是一份咒力的负担,那点负担很轻,轻到根本感觉不到,生完孩子就散了。”
五条安停下脚步,转过身,看向侍从,夜色里他的眼睛很淡,淡得像结了一层薄冰。
“可她怀的是甚尔的孩子,甚至很有可能是一个有术式的孩子。”
侍从怔了一瞬,随即明白了什么。
咒力需要疏导、需要平衡、需要分担。
正常咒术师家庭,父母的咒力会自然形成某种呼应,帮助胎儿稳定那尚未成形却已经开始运转的咒力回路。
可伏黑甚尔是完全的零咒力。
零意味着——什么也分担不了。
“甚尔是天与咒缚,无咒力,他的无咒力不是‘没有’,而是‘绝对的空’。”
“谁都不知道这种‘绝对’,会不会让他的后代在母体内产生一种特殊的反应,比如胎儿为了适应父亲那边的‘空’,会产生比普通胎儿更多的咒力来填补某种失衡。”
“但无论如何,现在都情况就是咒力流不过去,没有回路。那些本该由父亲分担的咒力,会被全部堵在母亲身上。”
五条安回忆着在伏黑绫乃身上看到的不正常咒力残秽,活跃、甚至称得上有些暴动,可这些负面情绪在伏黑绫乃身上看不出任何变化。
那个叫绫乃的女人,笑起来眼睛会弯,说话时声音轻轻的,提到邻居送的旧衣服会骄傲地说“邻居都很好”,说起那个帮助过他们的小女孩时眼睛里干干净净全是感激。
她甚至能对着一个蹲在自家窗台上的陌生少年笑着说“下来吃饭”。
那种人,是拿什么抵抗着那些代表负面情绪的咒力的?
或许——
她已经被咒力影响了。
他想起阿忍扶着腰站起身的样子,那个动作很轻,像是在掩饰什么。
想起她说话时偶尔会顿一下,像是需要缓一口气。
想起她那双干净的眼睛下面,有一层极淡的青色,淡到如果不是刻意去看根本不会注意。
那不是累。
那是在燃烧别的东西。
生命力、元气、或者随便叫什么、总之是支撑一个人活下去的那些东西。
她没有足够的力量去转化咒力,就只能用别的能量来消化,那些本该用来维持自己生命运转的东西,被一点点抽走,去供养肚子里的孩子。
一天、两天。
一个月、十个月。
真的能忍受得了吗?
“她是个普通人。”
五条安叹了口气,平淡的陈述着自己的观点,
“没有任何咒力基础,一个普通人的身体,要独自承担两个人份的咒力负担,从怀孕开始,到孩子出生,甚至出生之后——只要甚尔还在她身边,只要那个孩子还在产生咒力,这份负担就永远只能由她一个人扛。”
他没有说下去。
但意思已经很明白了。
普通人被咒力侵蚀是什么后果——虚弱,生病,咒力病,更糟的……他们见过太多。
或许这就是为什么伏黑甚尔会放弃继续平静的生活,开始不断在诅咒师中活跃。
但就算是那样,也无济于事。
五条安闭了闭眼。
“也许还会有转机……”五条安似是自言自语,随后沉了声。
侍从等了片刻,见他没有继续的意思,正要问什么,却被五条安一个极轻的眼神止住了。
夜风吹过,路边的草丛沙沙作响,却好像有什么东西立在中央,连风声都不连贯了。
侍从终于察觉不对,手已经按上腰间的咒具,却被五条安抬手拦住。
“出来吧。”五条安面庞染上疲惫。
草丛安静了一瞬。
然后,一道人影从黑暗里慢慢走出来。
伏黑甚尔。
他还穿着刚才屋里那身旧衣服,头发有些乱,那双深绿色的眼睛此刻定定地盯着五条安,深到看不见底。
五条安对上他的视线,没有意外,也没有惊讶。
“你都听到了吧。”
伏黑甚尔没答,他只是站在那里,像一座沉默的山,压着某种随时可能崩裂的东西。
五条安感觉更疲惫了,就是因为会这样,才选择让伏黑甚尔偷听的啊。
若是当面跟他说‘你老婆快死了’,指不准先把他揍一顿,再揍伏黑甚尔他自己一顿,然后把事情搞得更糟。
至少……那种话,五条安没法对着那个人的眼睛说出口。
没法看着那张脸上从困惑到茫然再到崩溃的变化。
也没法眼睁睁看着一个从来什么都不在乎的人,在自己面前碎掉。
可终究还是没法避免啊……
半晌,伏黑甚尔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得厉害:
“你说的……是真的?”
五条安看着他。
那个男人站在夜风里,高大的身形像一道阴影。他见过这家伙无数种样子——懒散的,危险的,不耐烦的,偶尔露出点痞气的。
唯独没见过这样的。
像是被什么攥住了喉咙,连呼吸都忘了。
五条安垂下眼。
“我什么时候骗过你。”
禅院甚尔没动。
他只是站在那里,目光死死锁在五条安脸上,像是要从那张脸上找出一点破绽,一点玩笑的痕迹,一点“这小鬼又在胡说八道”的证据。
可他什么也没找到。
“你……”
禅院甚尔开口,又停住,喉结上下滚了滚,像是在忍什么。
“你刚才说——有转机。”
“……有。”
五条安听见自己开口,声音比预想中轻。
“咒术界从来不缺‘偏门’。”
“束缚,咒具,封印术,代偿契约——或许有无数种方法可以分担这种压力。”
“但那都需要时间。”
“或许一个简单的束缚就能解决,或许压上特级咒具都无法做到。”
五条安看着伏黑甚尔,忽然觉得有些烦躁,说不清为什么,只是干脆的转过身,
“我需要些时间,会想到办法的。”
“在那之前——别再复出了,你接的那些活儿,换来的那点钱,不够填她少活的那几年。”
“要真想护着他们,就好好待着。”
说完,五条安没有等禅院甚尔的答复,甚至没有看他一眼。
他转身,迈步离开。
脚步声很轻,一下,一下,踩在被风吹弯的草地上,发出细微的窸窣声。
而伏黑甚尔看着那个少年的背影远去,消失在车门后,看着车门关上,看着车子发动,尾灯在夜色里亮起两团模糊的红光,然后缓缓驶离。
他依旧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身后,一直沉默的侍从忽然开口:
“伏黑先生。”
伏黑甚尔没有回头。
侍从走到他身侧,微微躬身,姿态恭敬,声音平稳:
“夫人让我带句话给您。”
伏黑甚尔终于转过头,深绿色的眼睛在夜色里幽幽地亮着。
“夫人说,她手里有法子——能护住您妻子和孩子的那种。”
侍从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
“缚束的解法,咒力的引导,她都能找人办。条件是——”
他顿了顿。
“往后,您和您家人的事,由五条家接手,那个孩子,”
侍从的目光朝车消失的方向偏了一瞬,
“就不用再为这些操心了。”
伏黑甚尔盯着他,没说话。
“所以这份帮助,是夫人替安少爷还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