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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惊鸟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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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昏的风将山花削来削去,片片飞红,或有落在将士们的头顶、肩膀,便被信手拂开。我空着肚子巡营到半山腰,突听山顶一阵骚动。回头时,望见许多的鸟飞起来。
蛮地的白莺是特别容易受惊的小东西。它们如多米诺骨牌一般随着骚动的扩散而接连潮起,不断逃离冠状的树木,投入到晚霞中去。这情景牵起我心里一种异样的滋味。从前有个卜命师叮嘱过我,小心鸟,它们是你的魇,会带来不祥。
回帐后觉得气氛不对。我问侍从:“怎么了?刚才好像发生了什么事。”
“陛下负伤了。”
我的心一跳,手不觉握紧。然而侍卫说万幸并不严重。
“刺客吗?”我问。我清楚我们的敌人喜欢暗杀。这几个月来,也确实把他们逼急了。
可是侍卫否定了我的揣测。“不,不是”他解释道,“是被女人打了。”
“什么?”
我的第一个反应是听错了。第二个反应还是听错了。
没法子不怀疑耳朵,这事太荒谬。大帝西征以来,铁蹄所及,无不流血漂橹,鬼神夜啼。别说女人,就是五大三粗的汉子在大帝面前也未必敢擅自抬一抬头。隐隐地想到一个人,非常不好的预感浮上心头。
侍卫被我瞪得发毛,退了半步,讷讷地道:“----是被伊修塔……”
“啊!”我头痛起来。真的是她!
“她人呢?”
“捆起来了。恐怕要斩。”
我僵住。
我在片刻间第二次浑身冰凉,三魂六魄几乎都被山风吹了去。
侍卫唤我,声音听上去竟是那么遥远。
“见鬼!”我低吼。侍卫吓得一下子跪在我面前。我擦过他冲了出去。
我甚至没有心情抱怨老天的顽劣与冷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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牛角金帐扎在山顶,外隔两层锦幛,共计三道守卫。但大帝平常并不进去,而是歇在另一顶普通的青帐里。
我闯进去,立刻被眼前的景象骇了一跳,要说的话都噎在了喉咙里。
怎么讲呢,简直像遭劫。能碎的都碎了,水果在毡子上血肉模糊。四、五个人战战兢兢地收拾着,案几前还跪着一排。
帝国的最高统治者冷冷地坐在一把雪松木扶椅上。二十出头便以暴戾和残酷出名的人,却生就一副处子般的容颜,柔丽清艳,雪花石膏般的肤色,往往令初见的人弹眼落睛。他的眉羽是淡淡如弯月的,眸子黑白分明,而最能凸现男子气概的鼻子在他生来也只有婉约可爱的线条,不是异峰在面部突起,倒似燕子轻轻滑翔留下一道无心的痕迹,看不出一点霸气。他的嘴唇,微腴的水色一抹,会让人觉得只宜用来亲吻,但屠城一十四座及村庄近百,男子高过马腹者皆杀的号令也是从这两瓣唇中吐出来的。同样是这张嘴,有时也会用来喝一杯果汁,或者吐出一枚小小的樱桃核——而现在正是这样。
年轻的统治者并未勃然大怒。帐中却弥漫着恐惧和不安的气氛。
只有随军而来的医师还算神色从容。他在为大帝的头部包扎。帝国中最尊贵的银色发绺上血迹斑斑。纱布一层层地裹上去,不一会儿又渗出红来。
大帝看见了我。“出去。朕知道你要说什么。”
——他知道我是来求情的,但他不想听。
几条汉子叉起我往外拖。我大声叫道:“陛下明鉴,恩基杜不是来求情的,是请陛下兑现自己的诺言!”大帝视线回转,扬了扬手:“让他说。”
我被放开,就地单膝跪下:“陛下答应过我会保护我的家人,不使他们受到任何伤害。”
“不错。因为你为朕舍过命。”
“当时我孤身一人,并没有什么亲人,所以您答应我今后的家眷也在您诺言的范围内。”
“朕答应过你。”口气里露出一丝不耐烦。
好。我暗地里吐了口气,说出了我要说的话:
“陛下,我要娶伊修塔。”
话一出口,帐中就一片死寂。大帝的脸色变得很难看。
话一出口才悔觉自己的鲁莽。最少也该用“请陛下容许恩基杜如何如何”之类的措辞。可情急脱口,竟是什么都顾不得了。
也罢,反正我是蛮族人。那种小心翼翼的说话技巧我学也学不像的。
大帝的眼睛钉着我。好一会儿,他说:“朕问你:你不受朕赐婚,可是为了伊修塔?”
我没作响。深垂着头。
“你觉得朕为你挑选的女子,没有一个及得上伊修塔?”
我觉得手心里汗涔涔的。
满帐的缄默几乎叫我窒息。忽然有人忍不住,噗哧了一声。大帝命人将那发笑的叉下去。片刻后帐外传来惨呼。
医师西尔叹息了一声:“陛下如果动怒,这伤便不容易痊愈了。”
西尔是个落落的美男子,说起话来慢条斯理,如清风徐来,水波不兴。那声音听着十分舒服。但大帝不理会他,只是注视着我。
他冷冷地道:“你不能娶她。”
“为什么!”
“因为朕已经为你选好了新娘。”
“我不要……”我站起来。
他吸气,喝道:“放肆!”
我被叉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