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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第四十章 人要朝前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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茶楼二楼,靠窗的角落。
沈时微坐在贺兰骁对面,面纱已经摘了,放在桌边。
她没有主动摘,是他摘的。
他的手指勾住面纱边缘的时候,她没有躲。面纱滑落的那一刻,日光正好从窗外照进来,落在她脸上。贺兰骁的手顿了一下,目光从她眉眼滑到下颌,又从下颌滑回眉眼。
“你瘦了。”他说。
沈时微没有接话。她端起茶壶,给自己倒了杯茶,又给他倒了一杯。茶汤清澈,热气袅袅升腾,模糊了两个人之间的视线。
贺兰骁看着她的动作,看着她端杯的手指,看着她垂下眼睫时睫毛投下的阴影。他端起茶杯,没有喝,只是握在手里,感受杯壁传来的温度。
“那天在街上,”他说,“你旁边那个人说你是他小妹。”
“他是我朋友。”沈时微放下茶杯。
贺兰骁从袖中取出一个东西,放在桌上,推到她面前。是一支簪子。银质的簪身,簪头是一朵半开的花,花瓣上嵌着一颗小小的蓝宝石。
沈时微看着那支簪子,手指蜷缩了一下。
“这是你走之前,我让人打的。”贺兰骁的声音很低,“打好之后,你已经走了。我让人送去京城,送到你手里。可送东西的人回来说,你没收。”
沈时微没有说话。她不知道这件事。原主的记忆里没有这一段。也许原主根本不知道有这支簪子。
“我一直留着。”贺兰骁说,“留了好几年。想着有一天能亲手交给你。”
“贺兰将军,人要朝前看。”
贺兰骁看着她,手里的簪子没有收回去。
“朝前看。”他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你让我朝前看。”
沈时微没有回避他的目光,“是。”
贺兰骁垂下眼帘,看着手里那支簪子。他的手指慢慢摩挲过簪头的花瓣,一下,又一下。
“那年你走之后,我去了北境。”他说,声音很平静,“打了三年仗。打完仗回来,听说你在大景过得不好。我想去找你,可我是北芜的将军,你是大景的皇贵妃。我去了,是给你惹麻烦。”
贺兰骁抬起头,看着她。“后来听说你死了。葬在皇陵里。我想去把你带回来,可我还是不能。我只能等,等一个名正言顺的机会,等一个不会给你惹麻烦的机会。”
他把簪子放在桌上,推到她面前,“我等了这么久,不是为了听你说一句朝前看。”
沈时微看着那支簪子,没有去拿。她抬起头,对上贺兰骁的目光。
“贺兰将军。”她开口,声音很轻。
“叫我贺兰骁。”他打断她,“别叫将军。”
沈时微沉默了一瞬,“贺兰骁……”
“公主。”贺兰骁打断了沈时微的话,“我知道你假死脱身一定是有自己的苦衷,我只是想知道你活着,好好的。”
“我有不得不去做的事。”
“做完了之后呢?”
沈时微抬起头,“什么?”
“做完了你的事,”贺兰骁看着她,“你还会留在这里吗?你会跟我回北芜吗?”
沈时微想原主肯定是想回去吧,可是她要回她的家……
沈时微深吸一口气,“我不想骗你。贺兰骁,我不是你认识的那个沈时微。”
“什么意思。”
“我只是恰巧和她长了同一张脸。”她没有办法告诉贺兰骁自己是穿书的,她只能找这么一个借口。
“那她呢?她在哪。”
“死了。”
沈时微看见贺兰骁几乎是瞬间红了眼,“她死的时候,”他问,“疼不疼?”
沈时微愣了一下,她没有想到他会问这个。她翻遍了原主的记忆,找不到答案。
“我不知道。”她老实说。
“你走吧。”
沈时微起身准备离开,又犹豫了一下。她想起书里关于这个人的结局,只有寥寥几笔。北芜将军贺兰骁,镇守北境十余年,后在抵御北狄的战役中战死,尸骨无存。她看书的时候,这一行字从她眼前滑过去,她甚至没有多看一眼。那时候她不知道贺兰骁是谁,不知道他等过一个人,不知道他守着一支簪子等了好几年。现在她知道了。
“北境。”她开口,“不要去北境。”
贺兰骁看着她,目光里有一丝疑惑。
沈时微知道自己没有理由说这句话。她不是他的公主,她没有立场提醒他什么。可她还是说了。
“如果可以,”她说,“不要再去北境。”
贺兰骁没有问她为什么,他只是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点了点头。
“好。”他说。
街对面,聂峰站在那里。看见沈时微出来,他垂下眼帘,没有走过来,也没有离开。沈时微看着他,隔着半条街的距离,隔着来来往往的人群,看着聂峰,然后朝那人走去。
“谢砚让你监视我?”
聂峰垂眸没有回话。
“你都听到了什么。”
聂峰抬眸,认真地看向沈时微,“属下永远不会背叛公主。”
“你刚刚应该也听到了,我不是你认识的公主。”
“属下不知道您是谁,从哪里来,要到哪里去。但属下知道,您帮过殿下,帮过婉才人,帮过青州的百姓。您替公主活了下来,替她做了她没有做到的事。”聂峰顿了顿,“这就够了。”
“走吧。”沈时微收回目光,“回去。”
聂峰点了点头,跟在她身后,像从前那般。
从前聂峰跟在原主身后,走很长的路,不说话,只是跟着。原主回头看他,他会低下头,退后一步。
养心殿内,景帝高坐御座,扫视了一番众皇子。
“静舒公主和亲的事,朕已经思虑多日。”景帝的目光缓缓扫过众人,“北芜太子胞妹,身份贵重。你们有什么想法,说说吧。”
谢臻率先开口,语气不疾不徐,“父皇,儿臣以为,静舒公主远道而来,当以高位相待。儿臣府中虽已有侧妃,但正妃之位空悬,若公主不弃,儿臣愿以正妃之礼迎娶,绝不轻慢。”他顿了顿,“北境军务,儿臣近年也多有留心,日后若能与北芜交好,对边境安定必有裨益。”
谢煜拱手道:“儿臣正妃之位也空悬,若娶静舒公主,自当以正妃之礼相待。北芜与大景的邦交,儿臣定当用心维系。”
“孟泽你的想法呢?”
谢孟泽微微欠身,“儿臣府中已有数位侧妃,不敢委屈静舒公主。且儿臣素来不谙军务,北境的事,怕是帮不上忙。此事,儿臣不争。”
景帝看了他一眼,目光又移向站在最末的谢砚,“老六,你呢?”
谢砚垂着眼帘,神色平静,“儿臣与静舒公主仅宴会匆匆一面,不敢妄言。只是既是要为静舒公主选夫婿,应当以静舒公主的意见为重。”
景帝看着他,看了几秒,“你倒是不急。”
“行了,你们先退下吧。”
众皇子行礼,鱼贯而出。
出了殿门,日光落在脸上。谢臻走在前面,脚步很快,谢煜跟在他身后,两人一前一后,没有交谈。谢孟泽走在中间,依旧是那副温和的模样。谢砚走在最后,离前面的人隔了几步。
“六弟。”谢孟泽忽然放慢脚步,等谢砚跟上来。
谢砚看着他,“大皇兄。”
谢孟泽笑了笑,“你刚才在殿上,倒是沉得住气。”
“静舒公主身份尊贵,兄弟几人中属我最没用,怎么配得上公主。”
“六弟这话说得不对。父皇常说,英雄不问出处。你虽出身不高,但青州水渠一事,朝野上下有目共睹。怎就说自己没用了?”
“大皇兄言重了,青州之事非我一人的功劳。”
“你倒是谦逊。”谢孟泽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不轻不重,“不过谦逊过头了,旁人就会觉得你好欺负。”
谢砚笑笑没搭话。
谢孟泽收回手,往前走了几步,忽然停下,“六弟,你说静舒公主的意见为重。你觉得,静舒公主会选谁?”
“臣弟不知。”
谢孟泽转过身,看着他。日光落在他脸上,那张温和的面孔上看不出任何破绽。
“我倒是好奇,静舒公主若是见了你,会不会选你。”
谢砚没有接话,谢孟泽笑了笑,摆了摆手,转身走了。
谢砚站在原地,脸上的笑意一点一点收了起来。
他没有直接出宫,而是去了季婉希宫里。
“砚儿?这个时辰怎么过来了?”
谢砚走过去,在她对面坐下,“父皇宣儿臣进攻我,顺路来看看母妃。”
季婉希看着他,看了几秒,“不顺路。曦晨殿和宫门是两个方向。”
“陛下最近在为静舒公主选夫婿一事发愁,三皇子和五皇子都有意娶静舒公主为妻。”
“母妃怎么知道的?”
季婉希笑了笑,“宫里没有秘密。你还没出殿门,消息就已经传遍六宫了。”她顿了顿,“你呢?你怎么说的?”
“我说静舒公主的意见为重。”
季婉希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她伸出手,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说得对。”
谢砚低下头,看着她的手。那只手不年轻了,指节有些粗糙,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
“母妃,你呆在宫里会怕吗?”
“怎么这么问。”
“没什么。”
季婉希叹了口气,“刚进宫的时候怕。后来有了你,就不怕了。怕也没用,日子还是要过。你父皇不会因为谁怕,就对谁多看一眼。”
谢砚看着她,“那母妃是怎么熬过来的?”
季婉希笑了笑,“熬着熬着,就习惯了。宫里的人,都是这么熬过来的。”她顿了顿,“你也是。”
“母妃问你一句,你当真不想娶静舒公主吗?”
“不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