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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第 34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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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瞬,纪文昌状告女婿,设计构陷纪家家破人亡一事就在京里传开了。
一时坊间议论纷纷,御史顿时闻风而动。
因沈怀章并无官职在身,御史们便弹劾沈铎教子无方。很快,今上也知晓了此事。
今上遂将负责此案的京兆尹召来询问。
京兆尹不敢欺瞒,便如实说了纪文昌状告沈怀章时,确实带了证据,但那证据只能证明是沈怀章身边的小厮,买通人诬陷纪文昌与成王谋逆案有关,但却无法证明幕后主使就是沈怀章。
“那小厮现在在何处?将他召来问话。”今上道。
京兆尹忙答:“回陛下,那小厮已被打死了。”
“哟,那可真是巧了。这所有的线索全指向沈怀章身边的小厮,可这小厮偏偏在这个节骨眼儿上死了?”来向陛下请安的襄王闻言,在一旁笑嘻嘻开口。
襄王是中宫嫡出,因他上头有两个哥哥,他平日便游手好闲,不是来今上这里搜刮些宝贝,就是和沈怀霁他们一帮纨绔玩儿。
今上平日虽然嘴上时常骂着襄王不着四六,但实则也很宠这个小儿子。
京兆尹当即答:“回王爷的话,这个小厮约莫在半个月前就被安平侯打死了。”
“我瞧着安平侯虽然是武将,但却不像是个滥杀无辜的,好端端的,他怎么会突然打死沈怀章身边的小厮呢?”襄王一副打破砂锅问到底的架势。
见今上并无阻拦之意,京兆尹便如实道:“下官起初也纳闷此事,遂拘了沈怀章院中的下人询问。下人说,端午那日,沈怀章之妻纪氏突然要扭送松隐去见官,说是去岁在安平侯夫人面前胡诌冲喜之言的老道是那小厮指使的。此事被安平侯知道了,安平侯一怒之下命人对那小厮行刑,可那小厮不堪受刑,死了。”
“哦,这事还真是愈发有趣了。”襄王单手撑着下巴,懒洋洋问,“那老道呢?他不会也死了吧?”
“那老道先前因为行骗一直在京兆尹大牢里关押着。”
这一次,襄王并没有擅作主张,而是扭头看向皇帝,同他道:“父皇,既然这老道还活着,不如将他叫来问个清楚?”
今上准了。很快,那老道就被押至了今上面前。
那老道平日虽然招摇撞骗惯了,但骨子里却是个惜命的。甫一见到天颜,当即便吓破了胆,一股脑儿将自己这些年做下的恶事吐了个干净,其中自然也包括他收了银钱,去小宋氏面前瞎诌冲喜之言一事。
襄王听他将所有的一切全都说了之后,便也不再多言,端看他父皇怎么处理了。
今上吩咐:“宣沈铎进宫。”
宫人匆匆领命而去。但不过须臾又折返回来,禀沈铎求见。
襄王原本还想坐这儿看场好戏,但今上却不给他这个机会,“你母后昨日还在说,许久都没见到你了。你今日既进宫了,就去看看她。”
“成,孩儿这就去看望母亲。”襄王只得退下了。
但甫一出了殿门,襄王就召来王府的内侍,同他耳语几句后,那内侍便匆匆领命出宫,直奔沈怀霁在纪家隔壁的宅子而去。
很快,沈怀霁就听说了沈铎进宫一事。
以他对沈铎的了解,沈铎此番进宫,八成是为沈怀章说情去了。
但如今此事已在上京传扬开来,即便沈铎求到了陛下面前,陛下也不可能太过偏袒沈怀章。
果不其然,在沈铎进宫的第二日,京兆尹便就此案做了判决。
京兆尹说,现有证据只能证明一切都是松隐所为,但如今松隐已死,无法证明此案是沈怀章指使的。
纪家人闻言顿时面色灰败。但下一刻,就听京兆尹又道:“不过纪郎君因这场无妄之灾丧命,且纪娘子与沈大郎君已分钗断带,本府准许纪娘子与沈大郎君和离。并且现有证据证明此事是松隐所为,安平侯府有管教仆从不严之过,因此本府再判安平侯府赔付纪家五百贯,以做纪郎君后事之资。”
纪舒意如何肯服这个判决。她的阿兄因沈怀章的设计而死,沈怀章却没得到任何惩罚,京兆尹只判她与沈怀章和离,并且让安平侯府赔他们家五百贯,便将此事了了。
五百贯如何能买她阿兄的性命?
只是不等纪舒意开口,纪文昌已应下了京兆尹的判决。
“爹爹!”纪舒意一脸气愤。
纪文昌却示意她别多言。京兆尹巴不得赶快了解这桩差事,当即便同纪文昌道:“若两家都无异议,便来此签字画押吧。”
纪文昌不顾纪舒意的反对,径自签上了自己的名字。
出了京兆尹之后,纪舒意的眼泪就止不住了。
她阿兄死于沈怀章的算计,这件事怎么能就这么算了呢!
纪文昌如何不知道此番判决不公,但经过去岁的牢狱之灾后,如今他怎么能看不清现实呢!
如今松隐已死,哪怕所有人都知道,这背后是沈怀章指使的,但只要没有铁证,是否惩处沈怀章,就看上头的意思了。
这些年,沈铎替今上南征北战,立下了赫赫战功。他既用所有战功去替沈怀章求情,今上自然得卖他几分薄面,以免让功臣寒了心。所以这件事只能到此为止。
但看着女儿哭红的眼睛,纪文昌瞬间也老泪纵横。
作为父亲,他没有哪一刻比现在更恨自己的无能。
气血翻涌间,纪文昌骤然直挺挺的倒了下去。原本正垂眸拭泪的纪舒意惊了一跳,当即仓惶唤了声:“爹爹!”
下一瞬,有人影似一道风似的旋了过来,一把扶起倒地的纪文昌,吩咐道:“快将马车赶过来,另外再让人去请大夫。”
是沈怀霁!
今日京兆尹审案时,沈怀霁一直都在人群里。听到京兆尹宣判后,不但周围人群情激愤,沈怀霁亦不能接受这个结果。
但同时他心里清楚,如今陛下已然知晓此事,那么今日的判决结果应当不是京兆尹所为,而是来自上意。
陛下既然插手此事,那么此事的判决便再无更改的可能。
沈怀霁将纪文昌送回纪家时,大夫已在府中候着了。
大夫替纪文昌诊治过后,说是纪文昌急火攻心所致,并无大碍。
纪文昌闻言后顿时松了一口气。再转头见沈怀霁还在,纪舒意便神色冷淡道:“今日之事多谢沈二郎君了,请回吧。”
哪怕知道沈怀霁在这件事里很无辜,但眼下这个时候,纪舒意也不想看见沈怀霁。
沈怀霁明白,纪舒意此刻心中定然对他们沈家有气,所以他也不再多留,就默然退了出去。
沈怀霁回到他隔壁的宅子里时,已有人翘着二郎腿在堂屋里等着他了。
是襄王。
襄王瞧见沈怀霁失魂落魄回来,十分纳闷:“如今京兆尹已判了纪娘子同沈怀章和离了,你不应该高兴吗?怎么反倒一副闷闷不乐的样子?”
沈怀霁不答,他自顾自倒了一盅冷茶喝完后,才问:“王爷今日来有何指教?”
“赵四他们几个得知你得偿所愿了 ,所以特意攒了个局,邀你去醉仙楼喝酒。”
沈怀霁不答,只是盯着襄王。
堂堂襄王岂会为这种小事专程跑一趟。
襄王见沈怀霁看出来了,便也不再兜圈子,直接道:“本王今日过来确实有事。沈二,你是聪明人,应当已经看出来了,此案这么判是父皇的意思。你也别再节外生枝了。”
“后面那句也是陛下的意思?”沈怀霁垂眸,拨弄着杯盏问。
“不是,后面那句是本王的意思。”襄王敛了脸上的玩世不恭,神色难得正经了起来,“沈二,对于纪家,父皇那边还有其他的补偿。只是作为好友,本王劝你一句,这件事你若再插手,非但帮不了纪家,反倒还会让纪舒意陷入众矢之的。”
沈怀霁明白襄王话中的意思。
一旦他过多插手纪家的事,那么外人关注的点就会从沈怀章设计构陷纪家,变成他们兄弟二人为一个女子而反目成仇。所以他才会将找好的证据交给纪文昌,又让赵四郎从中帮忙。
他已经尽自己最大的努力想让纪家得到一个公平了,但如今却仍没能做到。
襄王说完之后就没在此久待,径自摇着折扇走了。
沈怀霁则回了趟安平侯府。
虽然京兆尹最后判定,并无证据证明松隐所做之事是受沈怀章指使,但百姓却不这么想。
而且明眼人都看得出来,是因松隐已死,陛下给安平侯府留了脸面而已。
是因沈怀章虽然躲过了律法的制裁,但他的名声却彻底臭了,连带着整个安平侯府也遭人议论。
沈铎这人最重脸面,且沈怀章拿他生母起誓的事激怒到了沈铎。那日沈怀章苏醒后,就被沈铎叫去祠堂,在沈家的列祖列宗和他生母面前罚跪,中途沈怀章晕了好几次。
但沈怀章知道,沈铎如今还在气头上。是以每次清醒之后,他仍挣扎着重新去祠堂跪着。
沈怀章身边的小厮知晓沈怀章身子不好,生怕他跪出了个好歹来,遂将此事告诉小宋氏。
谁知一向疼爱沈怀章的小宋氏闻言,只不咸不淡道:“是侯爷罚大郎跪的,如今侯爷没发话,这事我可做不了主。你若实在心疼大郎,便将此事告诉侯爷去。”
那小厮听见这话,汗瞬间就流了下来。
小宋氏摆明了不肯管这事,而沈铎此刻又在气头上,他若再将这事闹到沈铎面前,到时候吃挂落的不还是他,那小厮顿时麻溜的滚了。
那小厮刚走,刘妈就从外面进来,禀道:“夫人,家中来人说老夫人病了。”
刘妈妈口中的老夫人指的是宋老夫人。
自从沈怀章受罚后,宋老夫人便隔三差五派人过来,先前小宋氏都让刘妈妈打发了。想来她母亲见她油盐不进,所以才用了这招。
宋老夫人既然身体抱恙,哪怕小宋氏已经出嫁了,她也得立刻赶回宋家。
结果小宋氏回去刚走进宋老夫人的院中,就遇见了她二姐姐。
宋二姑奶奶甫一看见小宋氏,便立刻过来:“三妹妹,我听说了你们府上的事情了,你还好吧?”
宋二姑奶奶这话说的看似关心,但脸上看热闹的神情却是很明显。
“我好不好就不劳二姐姐关心了。二姐姐还是好生顾着你自个儿吧,毕竟我前几日还听说,二姐夫同人说二姐姐善妒不贤,他要休了二姐姐呢!”话落,小宋氏径自提裙朝宋老夫人的房中走去。
回过神来的宋二姑奶奶差点被气了个仰倒。
她这个三妹妹从小就是个柔弱性子,属于怎么欺负都不回嘴的那种,今日她哪根筋搭错了,竟然嘲讽起她了?
宋二姑奶奶气不过,当即便要跟进去找小宋氏算账,却被宋夫人身边的婆子拦住了。
在房中的宋老夫人听见了她们姐妹之间的争执。宋老夫人知道,她这个二女儿都是当母亲的人,但却仍如在闺中时那般牙尖嘴利不会说话,如今侯府一摊子烂事,她在这个时候招惹小宋氏,小宋氏呛她几句倒也能理解。
但想到最近这几日,她派去侯府的人甚至连小宋氏的面都没看见之后,宋老夫人的心里又不舒服了。
恰好这时,小宋氏从外面进来了。
“听说母亲病了,可请了大夫来看不曾?”小宋氏一进来便问。
宋老夫人看着进来的小女儿。最近这几日,侯府的事情一堆,她本以为她此刻会是焦头烂额的。却不想,她的气色瞧着比上次还好。
而且虽然小宋氏话中仍一如既往的关心着她,但有那么一瞬间,宋老夫人突然意识到,眼前的小女儿跟从前有些不一样了。
但具体怎么不一样,宋老夫人却一时说不出来。
旋即,想到今日叫小宋氏回来的目的,宋老夫人便将这些无关紧要的念头压下去,只神色冷淡道:“都是老毛病了,看与不看看都一样。”
说完之后,宋老夫人掩唇咳了好几声。
若在往日,此刻小宋氏早都开始劝慰宋老夫人了,但今日她却坐着不接话 ,只垂眸盯着自己掌心的汝窑茶盏,任由宋老夫人唱独角戏。
宋老夫人见女儿不接招,便也不再绕圈子了。
“三娘,母亲知道,纪氏那事是大郎做得不对,是他对不起你和二郎。但大郎纵然有万般不是,他到底是你大姐姐膝下唯一的骨肉,而且他也是你亲自抚养长大的。如今他犯下大错,你就当看在你大姐姐和母亲的面子上,在侯爷面前多替他说几句好话,让侯爷饶过他这一回吧。那孩子打小身子骨就不好,他……”
“大姐姐大姐姐,母亲心中是只有大姐姐这一个女儿吗?”小宋氏蓦的打断宋老夫人的话。
宋老夫人一愣,她没想到平日在她面前温顺听话的三女儿,今日反应会这么大。
“大姐姐温婉贤淑,是母亲您的骄傲,所以从小到大,母亲您偏疼大姐姐,我从没有任何不满。但母亲,您为大姐姐谋划,为大姐姐的孩子谋划时,可曾想过,我也是您的女儿?”
小宋氏之所以对她母亲偏疼她长姐没有不满原因有二。其一,她虽然是家中最小的女娘,但她有一个与她年纪相近的弟弟,所以她幼时她基本是被乳母婆子们养大的,因此她对父母一直都是望而却步。其二她长姐那人很温柔,在整个宋家,她是对她最好的人,所以哪怕她过世后,她被父母指给沈铎做继室,她也从未怨憎过她长姐。
但最近这段时日,小宋氏越来越发现,她的不怨憎非但没有换来父母的怜惜,反倒让他们愈发得寸进尺了。
“三娘,你这是什么话。母亲膝下三女两子,从小到大,母亲何曾对你们厚此薄彼过?”宋老夫人丝毫不记得从前对小宋氏的忽视,只双眸噙泪,一脸心痛道,“母亲之所以惦记着你大姐姐,是因为母亲白发人送黑发人啊!你大姐姐过世后,才刚过双十之年啊。”
说着,宋老夫人瞬间泣不成声。
有老仆立刻凑上去,一面替宋老夫人拍背劝慰,一面同小宋氏道:“三娘子,老夫人待你们几位姐儿向来公允,您有何必说这种话戳老夫人的心呢!”
小宋氏听见这话却蓦的笑了。
她从未因父母的偏心而怨憎过丝毫,可直到今日她才意识到,原来在她母亲心中,这么多年在他们姊妹间,他们都是一碗水端平的。
这一瞬间,小宋氏觉得,她这么多年的委曲求全像一场笑话。
小宋氏闭了闭眼睛,将眼里那一点湿润逼退后,她没再继续向前的话题,而是道:“都说生而不养断指可还,不生而养百世难还。大郎虽然非我亲生,可这些年我待他视如己出不说,甚至待他比我亲生的二郎还好。我从未奢求大郎报答我什么,可他不能也不该他利用我对他的疼爱,利用我舍不得他英年早逝,所以设计我,借我之手拆散了二郎和他的心上人。”
“三娘,我知道这次是大郎对不起你和二郎。可是他是你大姐姐唯一的骨肉了啊!就当母亲求你了。”宋老夫人满头银发,一面掩面哭泣,一面哀求小宋氏。
小宋氏向来性子绵软又孝顺,可这一次她却坚定的拒绝了宋老夫人。
“母亲,我今天将话撂在这里,我不会原谅大郎,而且我可以委屈,但谁都别想再委屈了我的二郎。”说完,小宋氏提裙跪下向宋老夫人磕了个头,就一脸决绝的转身往外走。
任凭宋老夫人再怎么哭着喊,小宋氏都头也不回的走了。
站在外面的宋二姑奶奶原本还想找小宋氏麻烦,但等到小宋氏出来时,她又被小宋氏身上那股气势震慑住了,一时嗫喏的没敢上前。
而小宋氏上了马车第一件事,便是吩咐刘妈妈。
“回府之后你再将府里的人仔细盘查一遍,我倒要看看,谁还再替母亲当耳报神。”
刘妈妈一听这话,便知道小宋氏这次是当真同宋老夫人离心了,她也不敢再劝,忙应了声是。
待小宋氏回到侯府时,正好遇见了同样回来的沈怀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