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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5、曾经沧海(一) 替她死了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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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说,那种东西你怎么能吃得那么香?”
和面前的女孩共处一间囚室已经十天了,寰相终于忍不住开口问她。他又低头看向女孩身下那只碗,乌蝇围绕散发着馊味,看不出是米还是面糊的浆状东西被她囫囵吞吃下去,发出吸溜的声音。
女孩的双脚被绑住后用铁链拴着,双手也被反绑。这是她刚进来时反抗所遭受的惩罚。囚室门口不远的一个方形开口下方是每天放饭的地方。女孩被锁链禁锢,即便拉到最远也与方口还有一段距离。
送饭的觉得好玩,将碗送进来时,特意一点点往女孩方向推了推,想看到女孩挣扎的样子。但女孩却不为所动,反倒是在放饭的走远之后才猛地往前挪去,挣扎着到碗边大快朵颐起来。
寰相低头看着自己手中的碗,只觉得恶心,面露嫌恶。
“在你死之前,不论多艰难,先活下来。”
女孩奋力将碗翻过来一点,碗底的粘稠物倾斜下来进了她的嘴。似乎是不满足,她将整个碗都舔了个干净。随后她才看向寰相,看到他的眼神后,轻描淡写地说:“那是能活命的东西,你该感谢它吊着你的命。”
寰相觉得好笑,将碗拿到女孩面前:“你愿意吃,我的也给你好了。在这种地方,你不会觉得自己还能逃出去吧。你看看,若不是今晚月光亮些,你该连我什么样都不知道。那边躺着的那个昨日死的你不是看见了?”
女孩也不客气,立马吃了起来。寰相拿着碗的手被拖拽着不断晃动。见说不动她,寰相放下碗又坐了回去。
过了很久,女孩那边没了动静,寰相也开始昏昏欲睡时却听到一个声音。
“我们来聊天吧。”
寰相皱着眉以为自己听错了,睁开双眼看向女孩的方向,发现她脏乱的头发下一双明亮的眼睛正盯着自己,显然刚刚是她在说话。
寰相侧了个身,背过去没打算理这个看起来很是奇怪的女孩。
“我们来聊天吧。现在这里只有我们两个人了。正适合聊天。”
见女孩并不放弃,似乎还有进一步说话的趋势,寰相不想连自己最能得到享受的睡眠都被剥夺,恶狠狠地警告她:“我不想跟你说话。我要睡觉,睡觉明白吗!”
女孩似乎不说话了,寰相正以为自己震慑住了她,却又听她说:“第一天我来的时候你被带了出去,四天前旁边死掉的男人被带了出去,中间隔了五天。如果外面的人数没有增加的话,明天应该要到我了。”
“明天我会跟他们做个交易,彩头就是给我们吃顿好的。如果我做到了,后天晚上我们开始聊天怎么样?”
寰相只觉得她大概是疯了,冷哼一声背过身彻底不理睬她了。女孩倒也识相,并没有再打扰他。
第二天傍晚,囚房的门被打开,两个五大三粗的男人走进来将女孩如同破布一般拖了出去。寰相看着女孩那瘦弱无骨的身躯,觉得她大概率是回不来了。
他想起女孩说的吃一顿好的以及聊天,只觉得讽刺又可怜。她到底知不知道自己在什么地方。在死之前,好好活着吗?
多可笑的一句话。
囚室上方的圆孔从黑变成了白,又变成了黑。
哪有什么好饭!
他为什么会想着好饭?
“吱呀”一声,铁囚门被打开,一团漆黑的东西被丢了进来,落地发出“砰”的一声,空气中随后有一股灰尘中夹杂着血腥味的气息。
囚门又被关上,脚步声走远之后,寰相才警惕地慢慢凑过去。今夜没有月光了,囚房中什么也看不见,他只能依稀看出一个人的形状。
“喂!”
没有反应。
“喂!”
还是没有反应。
寰相蹲下身,慢慢伸出手摸过去。绒毛……不对,是头发……脸……怎么黏糊糊的?
“咳!”
寰相感觉自己手上被喷到了什么,他吓得一退,没有灼烧,也没有冰冷。他拿起手闻了闻,是血。
是同类?那个女孩?
她还活着?
“你,你没死吧?你还能听到我讲话吗?”
女孩并没有回答他,囚室中只剩下寂静,死一般的静。
寰相又问了两句,却仍然没有回答。他的心又沉下去。看来这个女孩要像那个男人一样了,虽然没有立马死掉,但估计也撑不到几天了。
虽然这么说,寰相时不时还会上去摸摸女孩是否还有气息。就这么到了第三天,女孩竟然奇迹般地醒了过来。或许是觉得她醒不过来了,看管的人并没有绑住她的手脚。正巧是放饭的时间,她奋力爬向方口处,一把抓住放饭人的手。
“吃的,他们答应我了!给我,吃的……”
寰相心跳得很快,根本不敢说话。
会冲进来打死她吗?还是把她拖走丢掉?亦或是就此不管她了?
头顶孔洞洒下来的光束又移动了半分,囚门竟被打开了。来人端来两盘吃的放在地上,又退了出去。
寰相不可置信地挪移过去,托盘上竟摆着一只鸡,一盘青菜和两碗……白米饭?
“你看,我没骗你吧?”
身后传来丝丝笑声,夹杂着痛苦的抽气声。寰相猛然转身看向女孩,只觉得天旋地转,一种不知名的气血上涌至头顶,一时间他根本听不到任何声音。心中充满了震惊与恐惧。
直到许久之后,他才从这一切中回过神来。他连忙托起女孩,将她挪到墙边靠着,又将托盘端来放在女孩面前,自己坐在她对面。
借着微弱的光,他正襟危坐仔仔细细看着对面的女孩,蓬头垢面满脸血污,只有一双明亮的眼睛还能看清。她身上的破布囚服被鞭打得不成样子,松松垮垮地挂在她薄如细柳般的身体上。在鞭口之下,还有尚未结痂的伤口在渗着血。
“没想到挨了这么多打,害我算错了时间。那么现在算是我们正式开始聊天怎么样?”
她当时说的是……后天晚上我们开始聊天。那是她计算过的?只是没算到会受到这么重的伤吗?
这个女孩,真的只是个女孩吗?
女孩努力地想抬起手,却发现自己根本动不了,她苦恼地笑了笑:“我好像不能动了,这么些好菜呢,可不能浪费了,你可以喂我吃吗?”
寰相赶紧按住鸡,大力扯下一个鸡腿,送到女孩嘴边。女孩张嘴吃得极慢,一口一口咀嚼着咽下。寰相看着鸡腿,有些晃眼。他吞了吞口水,仍然慢慢地等待女孩一点一点吃掉鸡腿。随后他赶紧把角落里下雨收集到的雨水端来给女孩喝下。
一直服侍女孩吃了不少东西之后寰相得到女孩的允许,将剩下的饭菜一口气全部解决掉。那只鸡只剩下骨架,青菜盘子里干干净净,连点汤汁都没了,更别说两碗白米饭了。
大约是受伤太重,吃完饭后女孩又睡着了,一直到半夜才醒过来。
这期间,寰相安安静静地守在女孩身边。他只觉得自己的心跳一直都很快,有一种快要死了又忽然活过来的兴奋感在胸腔里不断蹿涌。
女孩苏醒之后看着目不转睛盯着她的寰相,面露疑惑:“你这是做什么?”
寰相心中有很多疑问,却完全不知该以哪个问题作为开始,最终他只说了句:“我叫,寰相。”
听到他报出自己的姓名,女孩污浊的脸上露出一个难以察觉的浅笑。
第一步,算是成功了。
女孩没有说话,似乎是在等待寰相继续发问。她知道,他一定会有问题要问的。
许久之后,寰相的心情才平复下来,不断跳动的思绪渐渐收拢,凝聚成一个点。
“你是怎么做到的?他们不可能会答应这样的要求……”
女孩看着寰相,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而是说:“你说,在这种地方真的逃不出去吗?”
这个问题在几天之前的寰相心中,答案是绝对的,他可以脱口而出。因为从没有人能从这里逃出去,虽然现在也是。可却不知道为什么,他一时竟开始怀疑起来。
这个问题可以说是一个种子,也可以说是一块浮木。
在见到女孩的彩头后,这个问题将不可能走出寰相的心了。
“你为什么会来到这里呢?”女孩问。
寰相犹豫了片刻,靠在女孩侧面的那扇墙上,双手环抱着自己弯曲的双腿,蜷缩着抬头看向囚房上唯一可见的那点光亮,似乎得到了平静。
“不知道因为什么,可能是战争?像我们这种无父无母的妖族,无人教授法术,在混乱的世界里如同游魂一样飘荡,迟早会被抓来这种地方,然后无人问津地死掉。”
寰相说得很平淡,似乎早就习惯了。
“那么你在这里待了多久?”女孩又问。
“多久?”寰相像是从没有思考过这个问题,竟一时间怔愣住,然后慢慢计算起来:“光亮和黑暗不断转变,我完全记不清了,几十个?不对,还有下雨天……”
“换个问法,你见过这个房间里死了多少人了?”
“应当也有几十个了吧。”寰相回答。
“可你没有死,对吧。”女孩看向他,又重复道:“可你,没死。”
“我,没死?”
“如果很长时间内,你身边死了那么多人,你却没死。那么在更长的时间内,你真的逃不出去吗?”女孩一脸严肃。
寰相平淡如水的内心渐渐掀起波澜直到惊涛骇浪席卷全身,女孩又说:“下一次,我们换个彩头?”
什么换彩头?
寰相还来不及问什么,女孩就不再理睬他,继续睡了下去。
日子就这么过着,女孩没再跟他说过一句话。寰相时常怀疑他们真的说过话吗?这是不是他待在这种地方太久产生了幻觉。
十天过去,女孩又被带走了。
这次,她还能活着出来吗?
可不等寰相思考,第二日,他意外地被带了出去,而女孩则被丢回了囚房?
做什么?
为什么要带他出去?
寰相挣扎着大喊:“要带我去哪?六天前,我已经被带去过搏击场了!要带我去哪!”
他被带去了另一个牢笼,那里放着许多残忍的刑具,烙铁和淬了咸水的鞭子根本算不上最可怕的。寰相慌了,他想要挣扎,却很快被人绑在了木头上。
那些残忍的刑具在他身上过了一遍又一遍。他觉得自己不用再想女孩说的那句话了,因为他根本就会死在这里。他也许不是死在搏击场中,而是死在了刑具之下。
那些人说着什么奇怪的话?什么用了法术,什么淬了毒?谁死了?
和他同房间的那个女孩说的?
那个女孩——陷害了他?
为什么?为什么要陷害他呢,大家都是妖族啊……
是她杀了人吗?她想要活命所以这样做了吗?
刑具来来回回过了很多遍之后,迷离中寰相觉得自己想通了,在这种地方,为了活命,即便都是妖族又怎么样呢,谁都会无所不用其极的。那个女孩也算是让他吃了顿饱饭,他本来就是会死的,替她死了的话,就算是报答了她那一饭之恩了吧。
意识渐渐消散,不论是燥热还是冰冷,他都要察觉不到了。他的思绪似乎在往外飘散,只有唇角能感受到一些甜腻腻的水流。
水流?
“醒了?”
寰相睁开双目,眼中是那个脏乱的女孩的脸。
囚房?他又回到了这里,他没死?
女孩唇角勾起一个微笑,身体却往后挪移了一些,背过手去。
“你拿到了彩头。”
寰相混乱的脑子中搜索着记忆,终于想起,女孩确实跟他说了话,她说要换个彩头。他已经觉得是自己的幻觉了,他以为自己要死了,却发现,他竟然还活着,而女孩居然说他得到了彩头。
彩头是什么,他又是怎么拿到的?
寰相有些生气,他肯定自己可以生气:“你为什么要骗他们,为什么说是我帮你杀了人?”
“这不重要,”女孩转身去墙角边端来水,就像他上次那样,但她只是把碗放在他面前,随后又背过手去,“重要的是,这是拿到彩头的必要手段啊。”
“你瞧,这样你还是没有死。如果我们不会死,那为什么不想办法逃出去?”
“这里逃不出去的,只有死人才能从这里出去。等我们死了,也就出去了。”寰相躺倒在干草上,不明白女孩说的话。她像是根本不在意陷害他,也根本不审视身处的环境,总做着遥不可及的梦。
“不,寰相。”女孩第一次叫了他的名字,虽然看不清她污浊的脸皮下的表情,但她那双眼睛却异常严肃而镇定,她说:“你要记住,我们不会死。只要不会死,那就一定逃得出去。”
女孩说的非常肯定,不,是绝对,绝对到寰相觉得自己应该要相信她,绝对到他不知道怎么怀疑这句话。他只能点点头,也许吧,也许他能逃出去呢?
“但在你逃出去之前,你头上的那个圆形孔洞,不可再看。”
“为什么?”寰相皱着眉很是不解。
女孩没有回答,只说:“等你明白的时候,就是你出去的时候。”
“对了,我叫言蘅,以后你就叫我姐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