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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 秋梧迟暮 初二课业加 ...

  •   九月的风已经彻底褪去夏天的温热,带着清冽的凉意日复一日扫过市一中的整条校道。道路两旁的梧桐树最先入秋,层层叠叠的浓绿慢慢褪淡,叶边染开温柔又落寞的浅黄。风一吹,细碎枯叶打着旋飘落,铺满长长的水泥路面,人走过去,鞋底碾过枯叶,发出干涩细碎的沙沙声响,是独属于初秋安静又萧条的动静。

      升入初二,所有人的生活节奏都被悄悄按下快进键。

      全新的物理学科骤然挤进原本熟悉的课表,复杂的力学公式、抽象的实验原理、难懂的光路图解,一点点填满学生们的课余空隙。各科老师的作业量同步增加,练习册、同步题、随堂卷子层层堆叠在课桌一角,越积越厚。曾经一周一次的小测变成日日都有的随堂练,周末的放松时间被学科补课、错题整理挤占大半。

      整座校园的氛围都沉了下来。

      下课不再是此起彼伏的喧闹追逐,大多数人安安静静坐在座位上,低头刷题、订正试卷、背诵知识点。走廊里奔跑打闹的身影少了,耳边最多的是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还有老师在讲台上反复叮嘱重点的声音。少年人的松弛心气,被悄然加重的课业,一点点收束、压紧。

      苏知夏依旧在三班,林砚辰留在隔壁四班。

      两个教室隔着一条笔直悠长的走廊。短短几十米的距离,小学时她总能毫无顾忌地跑过去找他,哪怕只是课间短短两分钟,也要凑过去说一句话。可现在,她每次路过四班门口,都会下意识放慢脚步,目光不敢往教室里落,指尖微微攥紧衣角,匆匆低头走过。

      不知从何时起,连短暂的偶遇,都成了她需要刻意回避的窘迫。

      他们依旧维持着从小延续至今的习惯——上下学一起走。

      清晨六点五十,天刚蒙蒙亮,老居民楼的楼道还浸在清晨微凉的雾气里,两人总会准时在单元楼下碰面。林砚辰永远来得刚好,背着干净的书包,校服穿得整齐妥帖,眉眼清冷淡然。苏知夏背着书包小跑下楼,两人对视一眼,不多言语,默契地并肩往校门口走。

      傍晚放学亦是如此。不管班级拖堂多久,总会下意识在校门口那棵最大的梧桐树下等对方片刻。

      只是同行依旧,氛围早已不复当年。

      追溯到小学六年,他们的路永远是热闹的。路边一只慵懒晒太阳的小猫、小卖部新上架的糖果、课堂上同学的趣事、老师一句无心的玩笑,哪怕是微不足道的细碎小事,都能被他们翻来覆去聊一路。从学校到老楼,短短十几分钟的路,永远塞满欢声笑语,连风都是轻快温热的。

      初一尚且还有些许余热,偶尔会分享班里的新鲜事,会吐槽难解的题目。

      可到了初二,一切都静了。

      并肩走在梧桐树荫下,两人之间常常是长久的沉默。风吹落叶的声响、脚步落地的声响、远处车流的声响,清晰得格外突兀。苏知夏偶尔会努力找些话题,问问他物理难不难,问问他今天拖堂的原因,可对话永远短促单薄。

      “今天作业多吗?”
      “还好。”
      “这周要周测吧?”
      “嗯。”

      三两句便彻底终结,再也接不下去。

      尴尬的沉默重新笼罩下来,堵在胸口,闷闷的。她悄悄侧眼看向身侧的少年,他又长高了,身形愈发挺拔利落,褪去了孩童的青涩,眉眼愈发清隽沉稳。他走路目视前方,神情平静淡然,看不出半点情绪,仿佛身边同行的人是谁、一路是否沉默,都无关紧要。

      真正压垮两人之间仅剩松弛感的,是悄无声息蔓延的流言。

      不知道从哪一天开始,班里渐渐有了细碎的议论。

      起初只是几个女生课间凑在一起低声说笑,眼神若有若无落在她身上,话语模糊不清。后来愈演愈烈,越来越多的人知道,三班的苏知夏和四班的林砚辰,是门对门的邻居,从小到大形影不离,上学放学永远结伴同行。

      青春期的少年本就敏感爱起哄,一点点蛛丝马迹,都能被无限放大。

      “他俩天天一起走,也太黏了吧。”
      “从小一起长大的,难怪关系这么好。”
      “感觉不止邻居那么简单吧?”

      细碎的调侃、暧昧的打趣、探究的揣测,像漫天细小的尘埃,无孔不入地钻进苏知夏的耳朵里。

      她本就性子敏感内敛,心思细腻又自卑,格外在意旁人的眼光。这些旁人随口的玩笑,对别人而言只是无聊课余的谈资,于她而言,却是沉甸甸压在心底的负担。

      她最怕的从来不是流言本身,而是别人透过这些闲话,看穿她藏了许久的心事。

      她怕有人发现,她日复一日的等候从来不是习惯,而是心甘情愿;她怕有人看穿,她满心满眼的在意,早就越过了青梅竹马的情谊;她更怕这些铺天盖地的闲话,会让向来清冷寡言的林砚辰觉得厌烦、困扰,迫使他想要远离自己。

      恐慌和局促交织在一起,让她本能地选择了逃避。

      她开始刻意错开同行的时间。

      放学铃声一响,别人匆匆收拾书包离校,她偏偏慢悠悠整理书本、订正错题、假装收拾桌面。若是看见林砚辰已经站在树下等候,她便刻意拉着同桌温雨诺结伴,跟着人群走另一条小路,避开他的视线。

      好几次,林砚辰背着书包站在满地黄叶的梧桐树下,安静伫立。

      秋风卷起落叶掠过他脚边,来往的学生三三两两结伴离开,校门口的人越来越少,喧嚣渐渐褪去。他远远看着那个熟悉的身影,跟着别人并肩走远,没有回头,没有片刻犹豫,留他一人站在空旷的树下。

      少年指尖微微收紧,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落寞。

      他清楚地察觉到她的闪躲。她避开他的目光,避开独处的同行,避开所有旁人可能起哄的场景。可他天性沉默内敛,不擅长追问,不擅长倾诉,更不会像旁人一样随口打趣。所有的疑惑、不解、淡淡的失落,全部被他不动声色地藏在心底。

      他不问,她不说。

      隔阂,就在一次次沉默的回避里,悄悄生根发芽。

      即便偶尔避无可避,依旧并肩走在回家的路上,两人之间的距离也悄悄变远了。

      从前走路,肩膀紧紧相贴,胳膊偶尔相碰,亲密又自然。如今,她总会下意识往外侧挪半步,两人中间空出一道清晰的缝隙,不远不近,却硬生生隔开了所有从前的亲密。

      路上遇见相熟的同学,她会瞬间紧绷,下意识加快脚步,快速拉开距离,装作只是恰巧同路的陌生人。等旁人走远,才又慢慢放缓脚步,只是气氛早已变得僵硬又尴尬。

      林砚辰将她所有的小动作、所有的闪躲看在眼里,始终一言不发。

      他看懂了她的拘谨,看懂了她的刻意疏远,却始终没有开口问一句为什么。少年人的自尊和内敛,让他不肯主动低头,不愿主动追问。

      两人就这么心照不宣地,一点点疏远,慢慢消耗着十几年的默契。

      中旬的午后,天气骤然转阴,连绵的秋雨毫无预兆地落下。

      原本晴朗的天空瞬间沉成灰蓝色,细密的雨丝密密麻麻坠落,没多久就变成了倾盆大雨。豆大的雨点砸在教学楼屋顶、地面、梧桐叶上,噼啪作响,溅起一圈圈细碎的水花。

      放学时雨势丝毫没有减弱,反而愈发汹涌。

      苏知夏早上出门看天气晴朗,没有带伞。她站在教学楼的门廊下,望着漫天雨幕,看着来往学生撑伞匆匆离去,心底满是踌躇。雨太大,根本没法冒雨跑回家。

      就在她低头纠结的时候,一把黑色的雨伞忽然递到了她的面前。

      熟悉的清淡嗓音在嘈杂的雨声里响起:“一起走。”

      是林砚辰。

      他不知何时站在她身侧,校服袖口整洁,手里握着一把简约的黑伞,目光平静地看着她。

      苏知夏的心跳骤然乱了节拍,愣了两秒,才轻轻点头,小声应了一句“好”,低头钻进他的伞下。

      伞的空间并不大,容纳两个并肩的少年少女,难免拥挤。

      为了不碰到他,为了维持那点刻意的距离,苏知夏下意识拼命往伞外挪。大半截身子露在雨里,冰凉的雨水很快打湿她的校服肩膀、袖口、发梢。布料吸满冷水,紧紧贴在皮肤上,刺骨的凉意顺着皮肤蔓延至四肢百骸。

      可她不敢再往里面靠,不敢和他靠近半分。

      一路上全程安静得可怕。

      只有雨水敲打伞面的哒哒声,脚步踩过积水的哗啦声,充斥在两人之间。

      无数句话堵在苏知夏的喉咙里。她想问他,是不是听到了那些流言;想问他,是不是觉得和自己一起走很麻烦;想问他,是不是也觉得他们这样太过亲密、不合时宜。

      可所有的话,最终都被她死死咽回心底。

      她不敢问,也没资格问。

      少年沉默撑伞,目光平视前方,看不出半点情绪。他没有提醒她往伞里站,没有开口打破尴尬,没有询问她近期所有的闪躲和疏离。两人各怀心事,隔着雨声,隔着无声的隔阂,一步步走完那条熟悉的归途。

      短短十几分钟的路,漫长得像一个世纪。

      终于踏进老旧的单元楼,潮湿阴冷的风雨被隔绝在外。两人踩着台阶登上三楼,两扇对门的木门静静伫立,是他们从小到大最熟悉的场景。

      苏知夏立刻后退半步,拉开距离,低着头,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我到家了。”

      “嗯。”林砚辰收起雨伞,淡淡应声。

      没有多余的话语,没有往日的寒暄,简单道别,两人各自推门走进家里。

      门板合上的那一刻,彻底隔绝了外界的雨声,也隔绝了两人之间仅剩的牵连。

      苏知夏背靠着冰凉的木门,浑身的力气仿佛瞬间被抽干,缓缓顺着门板滑坐在地上。湿透的校服贴着皮肉,寒意刺骨,可心底翻涌的酸涩和委屈,远比身体的冰冷更难熬。

      她抱着膝盖,将脸埋进臂弯,鼻尖发酸,眼眶瞬间就热了。

      她终于清晰地明白。

      有些东西,真的在悄无声息地变了。

      他们没有吵架,没有争执,没有闹过任何别扭,甚至连一句重话都没有对彼此说过。可就是这样,十几年朝夕相伴的默契、毫无隔阂的亲密,一点点、慢慢消散了。

      仅仅是旁人几句无关紧要的闲话,仅仅是自己骨子里的敏感胆怯,仅仅是青春期别扭又可笑的自尊,就让他们主动后退,慢慢疏离。

      她舍不得从小到大的陪伴,舍不得老楼道的岁岁年年,舍不得心底悄悄生根的喜欢。可她不敢表露,不敢靠近,只能眼睁睁看着他们之间的缝隙越来越大,看着最熟悉的人,慢慢变得生疏。

      窗外的秋雨还在连绵落下,淅淅沥沥,无休无止。

      院中的梧桐树在风雨里轻轻摇晃,泛黄的叶片不断坠落,铺满湿漉漉的地面。

      苏知夏静静坐在门口,望着窗外朦胧的雨色,心底空落落的。

      她无比怀念从前的夏天。

      怀念那个不用躲闪、不用拘谨、不用顾虑旁人眼光的年纪。

      那时候的风很暖,梧桐很绿,楼道很亮,他们肆无忌惮并肩同行,无话不谈,亲密无间,从来没有隔着这样一层,跨不过去的距离。

      可秋风吹过,流年辗转。

      夏天彻底落幕,属于他们毫无芥蒂的年少时光,也跟着一去不返。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秋梧迟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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