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远路风遥 同校不同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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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的风褪去盛夏的滚烫，染上初秋微凉的清寂。
小城所有中学统一开学，市重点高中敞开崭新的校门。柏油马路宽阔平整，教学楼崭新明亮，偌大的校园比初中大上数倍。新生穿着整齐的蓝白校服，背着崭新书包涌入校区，人声鼎沸，热闹得像一场盛大的相逢。
对所有人来说，高中是全新的开始，是挣脱初中压力的新生。
唯独对苏知夏不是。
于她而言，高中是一场无声的别离延续。
中考成绩出来的那一刻，她的确庆幸过。庆幸两人依旧留在同一所高中，庆幸三年之后，他们还能共享同一片操场、同一阵晚风、同一座校园的晨昏日落。
可真正踏入新校区，她才后知后觉明白。
同在一所学校，根本算不上重逢。
林家搬去了城东新区，而她的老居民楼在城西老巷。两所住处隔着大半个城区，车程四十多分钟，横跨整条城市主干道。从前门对门、抬脚就能遇见的距离，一夜之间，变成了遥遥相望的远方。
开学分班名单公示在教学楼大厅的公告栏上。
苏知夏挤在人群里，一点点扫过密密麻麻的姓名，终于在重点二班的末尾看见自己的名字。她顺着名单往上、往下反复找寻，指尖在冰凉的玻璃面上轻轻划过。
没有林砚辰。
她心里轻轻沉了一下，不死心，又重新逐行核对一遍。
最后在重点一班靠前的位置，看见了那个熟悉至极的名字。
林砚辰。
他在一班，她在二班。
仅仅一墙之隔的教室，却彻底错开了所有可能的日常。初中尚且还在相邻楼层，偶尔课间打水、走廊走动、放学下楼，还有概率无意撞见。
可高中重点班作息完全错开。
一班的早读比二班早十分钟，晚自习延迟二十分钟下课，培优课时间不同、跑操队列不同、连食堂就餐批次都被学校严格划分开来。
他们明明同在一栋教学楼，同在一层楼层，却被学校规整的制度，硬生生隔成了两套完全独立的生活轨迹。
开学第一天，苏知夏刻意提早十分钟到校。
她抱着课本站在走廊窗边，目光不自觉望向一班门口。清晨的阳光落在走廊地砖上，干净透亮，来往学生步履匆匆，喧闹嘈杂。
她看见了他。
林砚辰穿着崭新的高中校服，身形又挺拔了不少，少年轮廓愈发清隽干净。他背着黑色双肩包，和一班几名男生并肩走来，低声说着开学摸底考的题型，神色淡然从容，状态松弛自然。
他的世界，早已彻底翻篇。
没有老楼道，没有梧桐道，没有秋雨沉默的归途，没有欲言又止的犹豫。搬家、升学、新班级、新同学，他坦然接纳了全新的生活，顺理成章地往前走。
只有她，还停留在那个盛夏。
停在空荡荡的楼道、紧闭的对门、仓促的道别、还有那通强忍哭声的电话里。
苏知夏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躲在窗框阴影里，不敢让他看见自己。
她看着他走进一班教室，看着他放下书包、落座、拿出书本，整套动作流畅自然，没有丝毫停顿，没有丝毫望向隔壁二班的目光。
短短几秒，苏知夏心底最后一点微小的期待，彻底落了空。
高中的节奏远比初中更紧绷、更压抑。
科目翻倍，难度骤升，每天的课程排得满满当当。题海、周测、周排名、月考、年级榜，高压的学习节奏裹挟着所有人不停往前奔跑，没有人再沉溺于过去的情绪。
新班级、新同桌、新社交圈，所有人都在迅速适应新环境。
苏知夏的同桌是个性格开朗的女生，每天叽叽喳喳和她闲聊，分享零食、讲解题目、邀约结伴吃饭。班里同学相处和睦，氛围松弛，没有人提起初中的往事，没有人再传那些年少的闲话。
流言彻底消散了。
可他们之间的距离，反而更远了。
从前的隔阂来自旁人的眼光、来自青春期的敏感怯懦。
如今的疏远，来自真实的距离、错开的作息、截然不同的生活圈子。
周一到周五，他们几乎遇不到一次。
苏知夏七点十分进班早读时，一班早已书声朗朗；她九点十分下晚自习时，一班的教室依旧灯火通明，还在延时自习。
偶尔大课间全校统一跑操，两个班级队列相邻，前后错落站位。苏知夏站在队伍里，视线往前望，隔着好几排人群，能隐约看见林砚辰的背影。
他永远身姿端正，步伐规整，跟着队伍节奏稳步向前。
遥遥一望，便是他们高中最频繁的交集。
跑完操解散，人流汹涌，转眼就各自淹没在不同的楼道里，再也不见踪影。
高一上学期的日子，安静又漫长。
苏知夏渐渐养成一种无人知晓的习惯。
路过一班门口时，会下意识余光瞟一眼里面；放学经过楼梯转角，会短暂停顿一秒；食堂排队看见熟悉的黑色校服背影，心跳会无意识乱一拍。
她从来不敢刻意寻找，却处处都是下意识的留意。
她偶尔会在周末翻看通讯录，盯着那串号码发呆。
那通盛夏的电话之后，他们再也没有联系过。
那天她压抑的哭声、含糊的不习惯、他沉默的宽慰、简短的道别，像一场隐秘又羞耻的秘密，藏在两个人的记忆里，谁都不会主动提起。
她不敢再打电话。
怕打扰，怕尴尬，怕自己再次控制不住情绪，怕他依旧只能用沉默回应她所有汹涌的心事。
她也清楚，他不会主动找她。
少年理智、清醒、向前看，他的高中生活充实、平稳、没有牵绊。他不需要回头留恋老巷的四季，不需要纠结一段早已被时光推开距离的旧时光。
期中联考那天，全校统一考试，考场随机分配。
苏知夏意外和林砚辰分到同一栋考场楼，甚至考场只隔两间教室。
午休空档，走廊人来人往，她打水回来，迎面撞上走出考场的林砚辰。
这是开学两个多月以来，两人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正面偶遇。
走廊风从窗缝吹进来，掀起校服衣角，空气安静一瞬。
四目相对。
他眼神淡淡，没有惊讶，没有波澜，像看见一个普通的旧同学。
短暂停顿两秒，林砚辰礼貌颔首，轻声一句：“考完了？”
“嗯。”苏知夏轻轻应声，指尖微微收紧。
简单两句寒暄，单薄、客气、疏离。
没有老街的回忆，没有搬家的遗憾，没有电话那晚的沉默，没有初中数年的羁绊。
像所有许久未见的普通熟人，礼貌问候，点到为止。
擦肩之后，各自走远。
苏知夏往前走了几步，心口微微发闷。
原来真的会这样。
十几年青梅竹马，从蹒跚学步到年少青春，贯穿整个童年与少年时代的人，最终会变成走廊偶遇、点头问好、转瞬别离的普通同学。
深秋来临，高中校园的梧桐树再次泛黄。
和初中校道的景致一模一样，秋风扫落叶，簌簌纷纷，铺满长长的校道。
物是，人非。
从前并肩踩落叶的两个人，如今隔着整座校园、半座城市、无数错开的晨昏。
苏知夏偶尔放学坐公交，路线刚好穿过城东新区。公交车驶过宽阔崭新的街道，路过一排排崭新小区，她会下意识望向窗外，心里默默猜想。
他的新家在哪一栋？
窗外的晚风，是不是和老楼道一样温柔？
他会不会偶尔，也想起那条铺满落叶的旧校道？
答案永远无人回应。
高一上学期尾声，天气入冬。
高中的冬天比初中更冷，风更烈，夜色降临更早。晚自习结束后的校园灯火通明，却格外冷清。
期末前的一个夜晚，苏知夏收拾书本走出教学楼。夜色深沉，寒风呼啸，整条校道路灯次第亮起，暖黄的灯光铺满空荡路面。
远处一班教室依旧亮着灯。
全校几乎走空，唯独重点一班永远最晚熄灯。
她站在树下，远远望着那扇明亮的窗户，看了很久。
她知道他在里面刷题、整理错题、安静备考。
他的世界，安稳、明亮、永远向前。
而她的世界，永远停在过去，被一场无声的离别、无数次欲言又止、经年累月的暗恋困住，反反复复，无法脱身。
风从远处吹来，掠过树梢，掠过校服，掠过少年少女遥遥相望的青春。
长路漫漫，风声遥遥。
他们终于彻底明白。
有些相伴，只属于巷间年少。
跨过一个盛夏，搬离一条老街，错开一段晨昏，从此山水一程，岁岁无交集。
曾经咫尺相依，如今远近无期。
属于他们的初中彻底落幕，新的青春浩荡而来。
只是这漫漫新岁，再也没有并肩同行的两个人。
作者有话说
第10章 远路风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