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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早有旧怨 ...

  •   秋雨刚落了一场,地面还有些许积水。

      此时天色刚暗,正值江市的晚高峰,马路上堵得水泄不通。

      季屿看了眼前方望不到头的车流,趁着绿灯转红的瞬间,横插进侧面的右转道,强行别停了一辆刚刚起步的商务车,逼得对方不得不落后半个车位。

      那车一身低调的黑色,丝毫不显贵气,唯独正前方挂了一个嚣张至极的连号车牌,昭示了主人身份的不凡。

      是祁洲。

      季屿心知肚明,一双掩在墨镜后的眼眸散漫讥诮,侧头道:“你小叔还挺高调,瞧瞧这一串7,生怕别人认不出是谁的尊驾。”

      副驾驶那颗蘑菇头动了动,迷糊地哼出一个气音,“……嗯?”

      祁瑞宣昨晚陪着季屿嗨了个通宵,实在有点扛不住,他打了个哈欠,慢吞吞坐起来,“是到了么?”

      “没有,不过提前碰见今晚的男主角了。你说我要是把他撞了,他那狗屁接风宴开不起来,就不能怪我没到场给他庆祝吧。”

      季屿语气轻飘飘的,“庆祝”这俩字念得活像要把人立刻送进医院。

      祁瑞宣瞬间坐直了:“兄弟,这个玩笑可一点也不好笑。”

      他抹了把脸,从季屿玩世不恭的神情里离奇地分辨出一丝认真,“……我一直以为你说的跟小叔有仇和我是一回事。”

      就是那种纨绔子弟,见到家里有话语权的长辈,天然生出的回避和不喜。

      祁瑞宣跟季屿认识的时候,他小叔已经出国,看季屿这样子,祁瑞宣直觉有什么大事是他不知道的。

      “你们结过梁子?”

      “没有。”

      祁瑞宣不相信,“真的?”

      “追过。”季屿透过后视镜直直地看着那辆车,仿佛能看清里面坐着的那个人。

      商务车纹丝不动,连鸣笛也不曾有,季屿不信祁洲认不出自己的车,但是三年不见,被人挑衅到脸上,祁洲竟然连露面都不肯。

      如果放在从前……

      季屿一怔,从前什么从前,从前也不过是挨一顿揍,有什么可怀念的。

      祁瑞宣更不相信了:“不想说就算了,也不用拿这种事情来搪塞我吧。我还不知道你,今天喜欢这个,明天跟那个约会,清一色都是玩得起放得开的,我小叔那种成熟男人,一看就不是你的菜。”

      “你还挺了解我。”季屿没反驳。

      “那当然,也不看我们是什么狐朋狗友。”

      狐朋狗友,也没错。

      季屿乐得不行,但是很快,笑意又收敛了。

      即便再如何转移注意力,那人都像一根深埋的刺,已经和皮肉长在一起,不疼,却总是不属于身体的一部分,鲜明地昭示着存在感。

      窗外迷乱的灯影散成一片,红灯又变了一轮,车子一走一停,这个路口还是没能过去。

      季屿指尖敲击着方向盘,速度越来越快。

      他开了上周刚到的那辆限定超跑,玫瑰金粉,通身透着纸醉金迷,高调张扬得不行,其他车都克制地保持着距离,只有祁洲,牢牢占着季屿身后的车位,像个阴魂不散的鬼影。

      终于,季屿停了手,一连翻出几个空烟盒,找到了仅剩的存货。

      自从半月前祁洲归国的消息传来,车上的烟就消耗得格外快,季屿拨开打火机,低垂的眼眸映着两簇跳跃的光,藏着火一样。

      既然走了,还回来做什么。

      他一点也不想见到他,一点也不。

      与此同时,商务车内气氛安静到压抑。

      司机松开方向盘,心里偷偷咒骂胡乱超车的富二代,手上默默往后递了张手帕,低声问:“先生,您先擦擦?后备箱有备用西服,稍后抵达宴会厅我送到您房间。”

      “嗯,可以。”后座的男人半张脸沉在黑暗里,昏黄灯光下只露出一截苍白的手腕,腕上缠着一根老旧的编绳,已经起了毛边。

      编绳也湿了,粘腻地贴着皮肤,祁洲本想解开,考虑到松散的绳结,又放弃了原本的打算。

      撒了水的杯子放在一侧,祁洲把用过的手帕随意扔在扶手上,脱下西装,挽起潮湿的袖口,直起身看了眼斜前方制造光污染的粉色超跑。

      他向来不关注这些,很巧的是,这辆车托的是他的关系,上周才空运到江市停进季屿的车库里。

      季屿。

      祁洲脑海中不合时宜划过一丝少年的影子,酒后朦胧的红晕、青涩的挑逗,以及落在耳侧灼热的亲吻。

      他扯松了领带,侧眸看向进入视野的半只手,半开的车窗间,少年人指间明灭着一点猩红火光,俨然是在吞云吐雾。

      三年不见,这小孩竟也学会了抽烟。

      祁洲戒烟许久,身边人都知道他不喜,所有进入他社交区域的人,都识趣地遵守了他的规则,身上不带一丝烟味。

      季屿早知道他的习惯,也轻率地许诺过,绝不会做惹他厌烦的事,如今果然也失约了。

      祁洲收敛了神色,吩咐司机:“绕开他们。”

      司机得了准令,车流刚动起来就主动变了道。

      这是宁愿绕远路也不肯同行了。

      季屿冷眼瞧着这避如蛇蝎的架势,意识到这一定出自祁洲的意思。

      又是这种和三年前如出一辙的,漠然回避、不愿沾染的态度。

      他一点也不想让祁洲如意,再一次追了上去,横冲直撞地卡住了商务车的车身。

      司机紧急刹车,险之又险地在两车碰撞之前躲开了,另一侧却不可避免地擦上了护栏。

      刺耳的刮擦声响起,空气一瞬间凝滞起来,司机屏住了呼吸,小心翼翼透过中央后视镜打量雇主的神情。

      这辆车……就算是卖了他也赔不起。

      “先生,我……”

      他想为自己辩解,而在那之前,祁洲已然开口:“不怪你,安心开车。”

      语气是一贯的波澜不惊,半道突然遭遇飞来横祸,他连一点多余的情绪都没有外露。

      司机却并未放下心,他在确认要来机场接人前,就已经私底下打听过这位新雇主,传闻中,祁先生从未在公开场合冷脸,而所有得罪过他的人,全都默无声息地从圈子里消失了。

      幸好他只是个小角色,要说倒霉的,首当其冲地还是这个上赶着找死的富二代。

      闯祸了。

      猛然刹车带来强烈的推背感,季屿紧贴着座椅,指尖不明显地抖了下。

      但是很快,他克制住了本能反应。

      车窗彻底降下,露出一双含着笑意的杏眼,季屿朝向商务车后座,挑衅地吐出一口烟:“我看你眼熟得很,没忍住贴近了点,不如露面,谈谈赔偿?”

      他知道自己是在对谁讲话,伸手弹掉了半截烟灰,散落在对面毫无反应的车窗前。

      少年的声音很近,祁洲终于侧过头,隔着一道冰冷的车窗,正视了这张从记忆中走出,又更加精致张扬的脸。

      季屿趴在窗口,话语带笑,眉眼却噙着嘲讽,露出来的单侧耳骨上,蜿蜒盘旋着一条造型浮夸的银蛇,吐露着不怀好意的信子。

      三年不见,他的稚嫩已经完全褪色,那双熟悉的杏眼里也找不到一丝热切的执着,只有鲜明而尖锐的敌意。

      这是还在记仇。

      祁洲不意外,示意司机也降下车窗。

      “季屿,谁教你抽烟的?”

      冷淡至极的嗓音,开口就是一句熟悉至极的问责。

      季屿浑身一颤,条件反射掐灭了烟,被规训的反射弧像长在了骨髓,即便已经分离三年有余,还是在碰面的第一时间泄露了软弱。

      等他反应过来自己做了什么,虚情假意的面具瞬间碎裂,讥诮反问:“关你什么事?”

      “不关我的事?”祁洲微哂,看向他抛掉的烟头,“你连续两次别停我的车,别告诉我只是碰巧。”

      当然不是碰巧。

      他就是故意的,但那又如何?

      凭什么要用这种洞悉一切又毫不在意的态度说话?就好像他还跟当年一样,怀着那种不识好歹、不知分寸的冒犯心思。

      明明,他比所有人都要厌恶他。

      季屿气极,突然弯眸笑了,“我想想这时候该说什么?你教过我的。”

      “不过是我脾气差,就爱没事超车玩,今天即便不是你,我也会这么做,少自作多情了行吗?你跟别人没有任何区别。”

      一字一句咬得极重。

      灯影交错间,祁洲毫无波澜的侧脸好像同三年前重叠上了。

      那日阳光晴好,被繁茂的树荫拦住,落在男人脸上,形成一条斑驳晦暗的阴影。

      “不过是社交应有的礼仪,季屿,今天即便不是你,我也会这么做,明白了吗?”

      “你跟别人没有任何区别。”

      祁洲平铺直叙地告诉他,语气淡漠却不减锋芒。

      季屿手中沾着露水的玫瑰掉在了地上,他沉默地看了一会儿,那是一朵正红色的,他挑选了许久,开得最热烈的一朵,如今掉进尘土里,变得肮脏丑陋,远不如枝头那些亭亭玉立的更好看。

      “明白了。”季屿说得驴头不对马嘴,“我下次不会随便摘花了。”

      那是他们分别前,倒数第二次见面。

      四目相对,季屿意识到,祁洲也想起了那件事。

      只是对方的关注点,跟季屿想象中不大一样。

      “你说不会再摘花,做到了吗?”

      他确实,没再折过花,但是说出来也太丢人了,季屿不会承认,吊儿郎当地回应:“摘啊,怎么不摘,跟情人约会不带花怎么行,人家会闹脾气的。不好意思啊,忘了您是独身主义,这种事情没经验也不奇怪。”

      张牙舞爪的,像个胡乱奓刺的刺猬球。

      这样的季屿,跟分别时那个装乖讨巧的样子截然不同,久违的,让祁洲产生了一点怀念。

      最初的季屿其实一点也不乖。

      祁季两家是世交,两家的继承人自小相识,祁洲早早上位,季承煜却还深陷夺权风波,顾不上刚上初中的小弟,于是把季屿托付给了祁洲。

      第一次见面,那小崽子正顶着一头粉毛,耳朵一串闪闪发光的碎钻,鼻孔朝天看人,张口闭口网络热梗。

      祁洲没有跟他废话,直接把人捆了,强行剃成寸头,身上乱七八糟的配饰摘了个精光,压在房间里背了三天《劝学》。

      为此,季屿在祁家上蹿下跳闹了好一阵子。

      他们的初见就是不友好的,即便后来,季屿在他面前装作乖小孩,可也掩饰不了骨子里的叛逆,正如那些不该产生的心思。

      不该,祁洲再次告诫自己。

      出国三年,他有意回避季屿的消息,对方已经成年,应该为自己的言行负责,他也早就没了管教的义务。

      所以如今,无论对方是抽烟,还是恋爱,他的喜恶都不重要。

      “谈对象是好事,你如今确实长大了。”

      祁洲情绪更淡了,季屿几乎感受不到他在自己身上投射的任何注意。

      呵呵呵呵,这是什么见鬼的长辈批语?

      管了他几年,真当自己是他季屿的亲爹?

      祁洲没什么反应,季屿倒是气了个半死,他真怕自己再跟祁洲讲两句话,就要跳下去跟他决一死战。

      这时候,漫长的红灯终于结束,季屿迅速闭起车窗,一脚油门过了拥堵的十字路口,随意转入一条小巷,背影决绝,灰尘扬起,尽是跟祁洲分道扬镳的决心。

      空气中仿佛还残留着刺鼻的火药味,祁瑞宣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醒了,跟个鹌鹑一样唯唯诺诺旁观了全程,欲言又止。

      “小鱼……”

      “干什么。”季屿心情差得要命。

      “臣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

      “不准讲。”

      “……”

      祁瑞宣声如蚊呐:“那个什么,或许你该看一眼导航,这条路是个死胡同。”

      “。”

      很好,他当着讨厌鬼的面,发脾气拐进了死胡同。

      季屿简直不敢想自己怎么能蠢成这样,祁洲指不定在背后怎么嘲笑他。

      哦,不对,祁洲那个目中无人的伪君子,大概连嘲笑这种高级一点的情绪都不会有。

      “你怎么还往前开,掉头啊。”祁瑞宣狐疑地盯他,“你不会闹脾气不去了吧,下个月的邮轮派对怎么办?”

      季屿看中了一款邮轮,软磨硬泡了许久,季承煜才答应给他买,唯一的要求就是今晚去给祁洲接风洗尘。

      要不是跟那群狐朋狗友打了赌,季屿丢不起这个人,他百分之八百绕着祁洲走,别说是接风宴,就是他吹过的晚风季屿也不想沾染。

      “邮轮少不了你的,”季屿此时也靠边停下,斜前方正是一家花店,“我进去买束花,你在车上等着。”

      “买什么花?”祁瑞宣一脸问号,“你给谁送啊?”

      难道刚才跟小叔说的,给情人送花这种屁话居然不是鬼扯?

      “管好你自己。”

      季屿走得头也不回。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早有旧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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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大纲调整中,以新文案为准,未更新前还是旧版,有些出入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