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去完成时》行知铭

3、星光 白温宁的

　　白温宁的背影渐远后，刘诗筱将掌心贴在冰凉的金属栏杆上，指节因用力微微发白。黄仙蕙歪头打量她紧绷的侧脸，正要开口却被对方轻拍肩膀：“该准备了。”
　　刘诗筱收回的手在裤缝处轻蹭两下，转身时带起一缕雪松味的晚风。黄仙蕙小跑着追进房间，看见梳妆台前已然亮起环形补光灯，二十四个亚克力分装盒在暖光里列队成沉默的士兵。半个小时后，黄仙蕙只是简单的画了个淡妆，与在她看来的浓妆艳抹的刘诗筱大相径庭。化妆后的刘诗筱已经褪去了部分的学生的稚气，而多了一份自信的成熟，而黄仙蕙却发现刘书秀的眼底有一分不容易被察觉的慌乱。
　　“刘姐姐，你很紧张吗？”黄仙蕙有些好奇地问道。
　　“没......没有。我怎么会紧张。”刘诗筱为自己辩解着，但是眼睛却不自觉地看向右上方，头也像是有些骄傲的仰起，没有看黄仙蕙的眼睛。
　　黄仙蕙跪坐在床沿，看那支细头眼线笔在刘诗筱指尖翻出银亮弧光。镜中人正用无名指轻点下眼睑，睫毛膏刷头精确悬停在睫毛根部0.5毫米处——这是她观察三天才发现的秘密，每当刘诗筱紧张时，化妆就会变成某种精密实验。
　　“仙蕙，你在哪儿上学啊？”刘诗筱正在化着妆，冷不丁的问了这么一句。
　　“啊，我吗？”黄仙蕙有些没有反应过来，“我在华兴工程大学上学。”
　　“呃......”，刘诗筱有些哽住了。华兴工程大学，国家头部四所大学之一。学霸就在自己身边，还是在这样的情况下。
　　“那......”刘诗筱默默的咽了咽口水，有些不解的问道，“你这么好的成绩为什么要干女团，好好学习前途不比这个光明。”
　　黄仙蕙似乎被问住了，有些吞吞吐吐地说：“其......其实我只是，我只是喜欢唱歌跳舞，也......也比较喜欢这个团，这个团的成员，才会想去的。”
　　真的吗？刘诗筱不信。但是她没有问下去，再问下去不礼貌了。
　　“要试试这个色号吗？”推来的蜜桃色眼影盘惊醒了发呆的少女。黄仙蕙慌忙抓起腮红刷，却在镜中撞见对方微微绷紧的唇角。她忽然意识到，那些看似从容的动作里藏着多少克制：刘诗筱每次蘸取散粉前都会在虎口试色三次，画眉时小指永远悬空支撑，就像随时准备撤回失误的画家。
　　“你好像在制作艺术品。”黄仙蕙用棉签擦掉画歪的眼线，镜面突然映出刘诗筱放大的面容。带着薄茧的拇指抚过她晕染的眼尾，温热的呼吸里混着薄荷糖的凉意：“这里，要顺着骨骼走向。”少女的耳尖瞬间烧起来。她慌忙低头摆弄化妆棉，没看见身后人将颤抖的右手藏进衣袋，那里躺着被捏变形的一包纸巾。
　　到了现场，尽管两人有点心理准备，但是看到现场的人山人海还是被震惊到了。候场区的声浪如同涨潮的海。黄仙蕙数到第七次深呼吸时，指尖突然触到刘诗筱西裤侧缝的暗纹。这个总把衬衫扣到最顶端的姑娘，此刻正用指腹摩挲着布料下紧绷的肌理。
　　黄仙蕙缓缓把头贴到了刘诗筱的耳旁，刘诗筱甚至能感受到她呼出的气息和急促的心跳：“姐姐，我害怕，我怕我选不上。”
　　刘诗筱听到后，伸出手臂，缓缓的抚摸着黄仙蕙的后背，安慰她道：“没事的，有我陪着你呢。你不是一个人。”
　　当电子屏跳出“0416刘诗筱”，黄仙蕙突然抓住那片即将抽离的衣角。她将滚烫的脸埋进对方肩窝，听见布料下传来擂鼓般的心跳，却也在抬头时撞进一泓沉静的深潭——刘诗筱用唇语说了句"等我"，转身的瞬间将褶皱的衣摆捋得笔直如尺。
　　黄仙蕙看着刘诗筱匆匆的背影，鼓着腮，哼了一声，小声说道：“本姑娘早晚要把你拿下。”她身后的人听到这句话，赶快往后撤了两步，好像对黄仙蕙十分惧怕。可是黄仙蕙不知道这个事，只是盯着刘诗筱离开的方向。直到她也听到自己的名字，才回过神来，赶忙去了。
　　最终考核舞台上，追光灯灼烧着地板的温度。刘诗筱的呼吸频率始终保持在每分钟12次，足尖划出的轨迹精准如几何构图。当评委席传来低语时，她垂眸调整麦架的动作带着外科手术般的冷静，直到副歌部分骤然抬眸，瞳孔深处跃动的火焰才撕开理性构筑的屏障。
　　人很多，一切完毕已是下午5点多了。黄仙蕙比刘诗筱晚出来，一出来便四处张望，即便她的身高只有一米六，但她还是踮着脚努力的去寻找。
　　“嘿，找谁呢？”黄仙蕙身后传来声音，黄仙蕙转身，便看到了刘诗筱的笑脸，“怎么样，有把握吗？”黄仙蕙点了点头，但是想了想，却又摇了摇头。
　　刘诗筱看她这个样子，轻掩朱唇地笑着，边笑边说：“你到底是行不行，一会儿摇头，一会儿点头的。”
　　“没有啦，我的意思是姐姐有把握我就有，姐姐没有我就没有。”黄仙蕙微仰起头看着刘诗筱。
　　“你这妮子，早晚叫人骗得渣都不剩。咱俩才刚认识几天呀，就跟我这么亲密。”刘诗筱越想越想笑。
　　这孩子，太天真了点。她想。
　　但是她不知道，人家是对人家另有所图。
　　刘诗筱问黄仙蕙接下来的安排，黄仙蕙摇了摇头。看着她一脸天真的样子，刘诗筱决定先带她填饱肚子再说。
　　晚上的饭她们没有随便找个馆子对付一口，而是黄仙蕙找了半天才定下的地方。她说，这是她人生中历史性的一刻，要好好纪念一下。刘诗筱也没有反对，也乐得陪着这个她眼里的孩子。
　　但是她们也没有找太贵。两个人找了个自助烤肉店，但两个人加起来也快二百块钱了。店面很小，但是很火爆，她们去的时候屋内已经坐满了人，只剩外面的座位了。夏天，外面没有空调，所幸她们坐在了外面的风扇旁。来来往往的人依然行色匆匆，但是也有一些游客，或家人，或三两好友，在闲聊、欢笑。知道此时，她们才感受到这座城市的人间烟火气。
　　暮色浸透自助餐厅的塑料隔帘时，黄仙蕙正用生菜裹第五块五花肉。油星在烤盘上炸开细小的银河，她偷瞄对面将牛舌切成等边三角形的人，忽然觉得刘诗筱睫毛投下的阴影像某种密码。
　　我们以后会天天这样吗。黄仙蕙想着。
　　“我们会出道。”不锈钢夹与烤网相碰的脆响截断了她纷乱的思绪。刘诗筱将烤得金黄的牛肋条码成金字塔，袖口卷起的三道折痕分毫不差，“三个月后，这里的电视会循环播放我们的舞台”。
　　黄仙蕙的竹筷在酱碟里画出同心圆：“要是...我是说如果...”话音未落，碗中突然落进一片雪花纹完美的和牛。她鼓起勇气用帆布鞋尖碰了碰对方鞋带，却在下一秒被桌下的膝盖轻撞回来——这近乎暧昧的回应让她差点打翻酸梅汁。
　　正在吃肉的刘诗筱抬眼看了眼黄仙蕙，随后低下头烤着肉说：“是你想歪了吧。”说着，把烤好的肉加到了黄仙蕙的盘子里。
　　“噢——”黄仙蕙低下头吃肉，语气里听着有些沮丧。自己边吃边嘟囔着：“我本来就想让你想歪的，怎么这么正人君子。”
　　刘诗筱看着这个生闷气的小丫头，不禁想发笑。看着这个初入社会的丫头，她心里默默想着：我一定会保护好这个丫头。
　　吃完饭了，两个人自己慢慢走在明初的街道上。在这个城市，很难看到天空，目力所及之处，都是水泥森林的层层包裹。霓虹闪烁的城市中很难让人感受到温度，一个人奋斗，一个人生活。可能幸运的是，她们未来不会孤独，她们会陪伴彼此，即使她们不知道未来会走向哪里。
　　不知不觉中，她们看到了自己的旅社，推门进去，没有新的房客了，今天晚上，将只有她们。
　　城市灯火在窗外流淌成熔化的金河。黄仙蕙数着屋里第七块地砖的裂纹，浴室蒸腾的水汽正将磨砂玻璃晕染成毛月亮。当水流声戛然而止，她突然对着氤氲的雾气喊："明天帮我编鱼骨辫好不好？"
　　氤氲水雾里传来吹风机的嗡鸣，许久才飘出一句：“要交学费的。”黄仙蕙把发烫的脸埋进对方遗留的针织外套，柑橘混着消毒水的气息涌入鼻腔。
　　“那学费是多贵？”黄仙蕙有些俏皮的问道，她知道那只是刘诗筱的托词。
　　“那你把我这辈子给我吧。”刘诗筱难得开了句玩笑。那一瞬间的黄仙蕙感到刘诗筱有些陌生——虽然她们本就不是熟人，但是她有这个信心。
　　见黄仙蕙有些沉默，刘诗筱以为是自己的话有些失态。“不好意思，我只是想开个玩笑。”
　　这时的黄仙蕙在床上，抱着腿，笑吟吟地看着刘诗筱：“但是我当真了怎么办。”
　　“别多想，睡觉吧。”刘诗筱似乎有些急切地想要结束这个话题。
　　夜半骤雨敲打窗棂时，黄仙蕙正梦见初舞台的追光灯。恍惚间有微凉的手指替她掖紧被角，月光在刘诗筱侧脸镀上银边。这个总以保护者自居的姑娘，此刻正用目光丈量少女蜷缩的轮廓，直到晨光啃食尽最后一片夜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