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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修恋篇 六月,布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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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布宜诺斯艾利斯,洪都拉斯街三百八十七号,转角一栋巴洛克式建筑风格三层旧楼的最顶端角落是阿散井恋次的房间。圣胡安节的气氛越来越浓烈,一大早窗外就传来嘈杂的鼓声、人语。他不耐烦地翻了一个身,背对着惨淡的阳光。这里的热闹,对他这个外乡人来说都是那么无关紧要。但他也不免会那样想:若是日本在冬季,也该家家户户挂上门松了吧……
“请问这里住的阿散井恋次先生吗?”其实可以被称做一块破板的门被人敲出破裂的声音,只怕是来催收水电费的,恋次装做没听见,继续睡。
“好象没有人,先生。”一番未果之后,敲门的人停下了手。似乎,他身边还有另外一个男人。
“那他是住在这里吧?”低沉而温柔的男声在恋次的耳里显得熟悉,他不禁从床上坐了起来。
“是的。”
“恩,麻烦你了,你可以先走了。我想他一定会回来的,我在这里等就是。这是你的小费。”
皮鞋在阁楼上踏出一连串清脆的脚步声渐渐远去,门外又安静了下来。
恋次蹑手蹑脚地走到门边,从木门因为时光而破裂的缝里窥看着外面的景象:一个清瘦的亚裔男人坐在轮椅上,手里点着一根没烧完的烟,失神的目光落到了地板上,似乎在细数阳光从天窗射下的班驳影子。
是他,竟然是他,那个背弃了他而远离的男人,如今,又回来了吗?
恋次忍不住那份爱恨交织的激动,一把拉开了门,把门外的男人吓了一跳。
“呀,你在啊。”那男人赶紧把烟灭了,开始笑。
“少给我来这套,桧佐木修兵!你他妈怎么找这儿来了?!”
“我们10年没见了,让我进去再说吧。”修兵吃力地摇着轮椅想进到屋子里,却被恋次拦住。
“不必了,有什么就在这儿说,说完了就给老子滚!”某些不堪回首的往事让恋次觉得愤怒,即使在看到修兵已经残废后,他仍然被怒火所控制,但那愤怒之外,似乎还有点什么,还有点什么呢?
“诶,恋次,你看,我也得到报应了。当年我回去后,没多久就出了车祸,两条腿就这么废了。”被恋次拦住的修兵知道那双赤色的眼里在为什么而愤怒,不由苦苦的一笑。
“你倒是精神不错,残废了都还能到阿根廷来!”
“因为,我想见你。”
修兵的话让恋次愣住,然后那张发青的脸开始浮露出冷笑,“你还是那么会花言巧语,我当年也是被你这些所谓的甜言蜜语所骗,才会他妈地去相信你,但是你以为我到现在还是十年前那个好骗的阿散井恋次吗?!”
“是,我是骗过你。但我这次真地是不抱任何目的来这儿的,十年了,我真地很想你。”修兵面对恋次的指责,低下了头,语气黯然。
“十年前,你还记得吗,你对我做过什么,说过什么?”
十年前,布宜诺斯艾利斯,委内瑞拉大街三十五号,夜,整条大街在闪烁的灯火和糜烂气氛中无限延伸,这是阿根廷有名的寻欢作乐之所。
夜色升起,某些人才开始自己的生活,夜里的习惯是□□。路过某处栅栏的时候,阿散井恋次顺手摘下一朵忍冬花,放到鼻下闻了闻,然后一片片拔掉它的叶子。
那个晚上,他一如既往地接了客,是个和自己一样的日本男人,名叫桧佐木修兵。或许是因为同根同源所带来的亲切感,一直鄙夷着那些在自己身上来了又去的嫖客的阿散井恋次对眼前这个温柔的男人多了一分好感,但是也只是多了一分好感罢了。直到那个男人在自己的耳边身上都下了一份无法摆脱的诅咒……
“我爱你,恋次。”
“别说这些,你总是要回去的。”最不可相信的话,就是在床上说出的爱语。恋次已经听过无数人对他这么说,操着各种语言,然后全都是镜花水月一般的虚假,即使,这次是母语的告白,也没什么区别了。
“我不会骗你的,跟我回日本吧。”恋次听到耳边那个男人温柔的耳鬓厮磨,感到有些眩晕。然后身后一阵刺激,让他再也无法思考这个世界的真伪与虚幻。
之后的日子,修兵每晚都来,每晚都做想同的事,说相同的话,而恋次竟发现自己已经沉湎于这种若即若离的温柔与激情间无法回首。
“你真的要带我回日本吗?”
“是的。不过,我们还是先尽享今夜吧。”
两片薄唇的温度第一次让恋次觉得窒息,他的手忍不住环抱住了修兵。楼下大厅的人们跳动着探戈的舞步,楼上的温床上两个男人又何尝不是在一首名为爱情的米隆加里流连忘返。
当恋次再一次找到修兵所居住的旅馆时,老板告诉他,那个日本男人昨夜就退房了,留下一封信给他。
恋次:
对不起。我说了谎,在日本我是有身份有地位的人,如果带你回去,恐怕会……但是,那些在你耳边说过的话,我都是出自真心的。原谅我的不辞而别,忘记我吧。
桧佐木修兵
恋次撕碎了信,大笑着离开,那一天是他第一次流泪,为了一个男人。
“对不起,恋次。我不知道说什么来解释。我不求你的原谅,我只想来看看你。”修兵回忆起了那些往事,不敢再看恋次的眼。
“够了,我不怪你,我只是个下贱的东西,你这种有身份有地位的人说过的玩笑话,我怎么可能当真。我从来没怪过你,现在人你也看了,快走吧。”恋次觉得自己有些累了,十年了,其实,现在想想,有些事也无所谓。现在的他,只想着怎么好好地活在这个城市里,活下去。
“我会走的。”
修兵走了,轮椅上的背影,显得寂寞而孤独。人群依然为圣胡安节而欢呼着,恋次依在窗口,站在这热闹之外,落寞无语。
三个月后,日本拍来的一份电报:半年前罹患肝癌的桧佐木修兵病逝,遗产的三分之一赠予远在阿根廷的阿散井恋次。
忍冬花,谢了。布宜诺斯艾利斯迎来了春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