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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照片背面的银杏叶 别碰她 ...

  •   摄影展开幕当天,展厅入口的电子屏循环播放着两人在芦苇荡的照片。时漾特意穿了件米白色连衣裙,领口别着银杏叶胸针,和沈澄相机包上的挂坠遥遥相对。

      “快看那边!”

      时漾拽着沈澄往展厅中央跑,她们的照片被挂在最显眼的位置,金色画框在射灯下泛着暖光。湖湾的波光里,沈澄的侧脸被夕阳镀上金边;波斯菊丛中,时漾的梨涡盛着细碎的光,两张照片中间,挂着那张偷偷拍下的、时漾靠在沈澄肩头睡着的拍立得。

      社长举着相机走过来:“这组‘共生’主题太绝了,评委说有种隐秘的温柔。”

      时漾正想说话,忽然看见沈澄的妈妈站在照片前,手里捏着张泛黄的画纸——是沈澄十二岁那年获奖的画作,画的正是这片芦苇荡。

      “澄澄画得真好。”

      时漾妈妈走过来,悄悄碰了碰沈澄的胳膊。沈澄抬头时,看见时漾正对着她妈妈笑,右边的梨涡像盛着阳光,忽然想起时漾爸爸相册里那张老照片,原来温柔真的会代代相传。

      闭展时,时漾在沈澄的照片背面贴了片银杏叶。“这样它们就不会分开了。”她踮脚在沈澄耳边说,呼吸扫过耳廓,像芦苇荡的风轻轻拂过。

      沈澄低头看着交握的手,相机包上的钥匙扣叮当作响,忽然觉得那些被时光藏起的伏笔,终于在这一刻,绽放成了最动人的风景。

      摄影展结束后的周一清晨,沈澄在课桌抽屉里发现了个蓝白格子的布包。打开时,蔓越莓饼干的香气漫出来,混着时漾用便签画的小太阳——右下角歪歪扭扭地写着

      “配热牛奶最好吃”。

      窗外的银杏叶又落了几层,时漾正趴在前排座位上补数学作业,马尾辫随着笔尖的晃动轻轻扫过椅背。沈澄捏着饼干咬了一小口,忽然听见走廊里传来熟悉的争吵声,像冰锥扎进耳膜。

      是爸爸。

      他穿着皱巴巴的衬衫,被保安拦在教室门口,手里挥舞着张法院传票:“沈澄你给我出来!你妈把房子都卖了,你想让我睡大街吗?”

      粉笔灰簌簌落在课本上。沈澄下意识地往桌底缩,却被时漾反手按住了手。她的掌心带着铅笔末的涩感,贴在沈澄手背上,像道温热的屏障。

      “别理他。”时漾的声音压得很低,发梢扫过沈澄的手腕,“老师马上就来了。”

      可爸爸的声音穿透了教室的玻璃:“你跟你妈一个德行!当年要不是她非要学什么破画画,我能欠一屁股债吗?”

      沈澄的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十二岁那年的画面突然涌上来:妈妈跪在地上捡摔碎的画具,爸爸的皮鞋踩过她获奖的画作,墨汁在地板上晕开,像朵腐烂的花。

      那晚妈妈收拾行李时,把所有颜料管都塞进沈澄的书包,“澄澄要好好画下去”,她的声音抖得像风中的宣纸。

      “老师来了!”

      后排有人低呼。沈澄抬头时,看见时漾正站在教室门口,校服领口别着的银杏叶徽章闪着光。

      “叔叔您找错人了。”她的声音清亮得像晨露,“我们班没有叫沈澄的。”

      爸爸愣了愣,突然伸手去扯时漾的胳膊。沈澄猛地站起来,椅子腿在地板上划出刺耳的声响:

      “别碰她!”

      走廊里的阳光突然变得刺眼。沈澄看着时漾被拽得发红的手腕,忽然想起妈妈走的那天,也是这样的阳光。她把自己反锁在房间里,听着爸爸在门外砸碎了所有的画框,玻璃碎裂的声音里,混着妈妈渐行渐远的脚步声。

      “沈澄。”

      时漾趁爸爸愣神的瞬间挣脱开来,往她身边退了两步,悄悄把一张纸条塞进她手心,“放学后天台见。”

      那天的数学课,沈澄数着时漾后颈的碎发发呆。纸条被她攥得发皱,蓝白格子的边缘印着手心的汗渍,像极了妈妈当年留下的最后一张便签。

      放学铃响时,时漾被老师叫去办公室。沈澄背着书包往天台走,路过公告栏时,看见爸爸上午闹事的照片被贴在最显眼的位置,标题用红笔写着“校外人员扰乱教学秩序”。她的影子落在照片上,像块洗不掉的污渍。

      天台的铁门虚掩着,风卷着银杏叶扑在脸上。时漾坐在水箱上,腿边放着个保温桶,看见沈澄进来,立刻举起手里的相机:“快看我拍的!”

      取景器里是片金灿灿的银杏林,阳光从叶缝里漏下来,在地上织成张发光的网。

      “我爸说这叫‘上帝的调色盘’。”时漾把相机塞给她,“上周去采风拍的,本来想等摄影展结束给你惊喜。”

      保温桶里的热可可还冒着热气。时漾往沈澄杯子里加了三块方糖,“我妈说甜的东西能让人开心”,她忽然从帆布包掏出个铁皮盒,里面装着卷泛黄的胶卷,“这个给你。”

      胶卷盒上贴着张小小的标签,画着两只手牵在一起的简笔画。“我翻老相册时找到的。”时漾的耳朵有点红,“幼儿园毕业那天,老师给每个人拍的纪念照,我猜这里面肯定有你。”

      “原来你也记得我。”

      沈澄捏着冰凉的胶卷盒,忽然想起十二岁那个雨夜。她把妈妈留下的画具藏在床底,却在搬家时被爸爸发现,扔进了楼下的垃圾桶。她跪在垃圾堆里翻了整夜,只找回半卷没曝光的胶卷,上面还沾着腐烂的菜叶。

      “当然了!从未忘记!周末去我家洗出来吧?”

      时漾用脚尖踢了踢她的鞋,“我爸新买了显影液,说能把旧照片修复得像新的一样。”

      沈澄抬头时,看见时漾校服口袋里露出半截药瓶。上周在芦苇荡摔的那跤,她的膝盖其实也擦破了皮,只是当时光顾着给沈澄贴创可贴,自己的伤口直到现在还没好利索。

      “这个给你。”

      沈澄从书包里掏出个小布包,是她昨晚熬夜缝的,里面装着片压平的银杏叶,“我妈教我做的,说能当书签。”

      时漾接过去时,指尖碰到布包上的针脚,忽然“哎呀”一声:“你手怎么了?”

      沈澄的指腹上还留着缝布包时被针扎的痕迹。她慌忙把手背到身后,却被时漾按住手腕。

      “跟我来。”

      时漾拉起她就往楼下跑,帆布包上的银杏挂坠撞在沈澄的相机包上,叮当作响。

      医务室的灯光惨白如纸。时漾用碘伏给她消毒时,动作轻得像在抚摸易碎的玻璃。

      “下次别这么笨了。”她把创可贴剪成小小的星星形状,贴在沈澄的伤口上,“针扎到多疼啊。”

      沈澄看着她认真的侧脸,忽然想起妈妈最后一次给她贴创可贴的样子。那天她摔破了膝盖,妈妈把创可贴剪成小兔子的形状,说“这样伤口就不会疼了”,可第二天醒来,家里就只剩她一个人了。

      “其实……”时漾突然开口,声音低得像耳语,“我小时候总生病,幼儿园的体育课从来没上过。”她低头看着自己的膝盖,那里有块浅浅的疤痕,“医生说我不能做剧烈运动,上次篮球赛是偷偷去的,怕你觉得我太弱。”

      沈澄的喉头发紧。她想起时漾总在楼梯口等她,想起她抢着背两个相机包,想起她把热可可里的方糖都分给自己——原来那些被她当作理所当然的温柔,全是时漾藏在时光里的伏笔。

      走出医务室时,夕阳把两人的影子拉得老长。

      时漾忽然停下脚步,从口袋里掏出个银杏叶形状的吊坠,和她脖子上戴的一模一样:“我妈说这个叫‘同心锁’,一对的。”她把吊坠戴在沈澄脖子上,金属链扣在阳光下泛着光,“以后我们就是有同款吊坠的人了。”

      沈澄摸着脖子上的吊坠,忽然看见时漾的爸爸站在不远处的银杏树下,手里提着个蛋糕盒,看见她们过来,笑着朝时漾挥手。男人的风衣被风吹得猎猎作响,像只张开翅膀的大鸟。

      “我爸来接我了。”时漾拽了拽她的手,“他说要请你吃草莓蛋糕,庆祝我们摄影展获奖。”

      沈澄摇摇头时,看见爸爸的身影出现在校门口,正死死地盯着这边。她的指甲掐进掌心的创可贴里,把星星形状的边缘掐得发皱。

      “我去跟他说。”

      时漾突然松开她的手,往校门口跑。沈澄看着她小小的背影穿过银杏林,像片勇敢的叶子,忽然想起十二岁那个雨夜,妈妈也是这样挡在她身前,对爸爸说“你别吓着孩子”。

      那天的草莓蛋糕,沈澄最终没吃成。但她的书包里多了块时漾塞进来的蛋糕,用蓝白格子的布包着,上面还沾着片小小的银杏叶。

      晚自习的灯光昏黄如蜜。沈澄把蛋糕放在桌肚里,看着时漾在前面认真记笔记的背影,忽然觉得心里某个冰封的角落,正一点点融化。

      就像老相机里的胶卷,总要经过显影液的浸泡,才能看清那些藏在时光里的温柔——是幼儿园时没说出口的再见,是重逢时的橘子糖,是此刻脖子上的银杏吊坠,和桌肚里那块带着银杏香的草莓蛋糕。

      时漾视角:

      窗外的银杏叶又落了几片,贴在玻璃上,像封没寄出的信。沈澄摸了摸脖子上的吊坠,忽然明白有些破碎的过往,或许永远无法复原,但总有人会带着新的阳光,把那些裂缝照成金色的河流。

      九月的风裹着桂花往人鼻子里钻,我攥着摄影社报名表往活动室跑,帆布鞋底在走廊打滑时,差点撞翻一摞书。

      “抱歉!”

      话刚出口,就看见最上面那本《高等数学》落在脚边。蹲下去捡的瞬间,指尖先碰到了只骨节分明的手,凉丝丝的,像刚从图书馆的空调房里出来。

      抬眼时,阳光正好从窗外斜切进来,给女生的睫毛镀了层金边。她怀里的社团招新表露出半截,我一眼就瞥见“摄影社”三个字,还有旁边那行清秀的字迹——沈澄。

      心突然像被什么东西撞了下。这个名字在舌尖滚了滚,让我想起幼儿园滑梯后面的木槿花丛,那个总爱画银杏叶的小女孩,也叫这个名字。

      她的头发比小时候长多了,松松地扎在脑后,碎发垂在脸颊边。可那双眼睛还是一样的,亮得像浸在水里的黑曜石,只是此刻正盯着我手里的书,带着点怯生生的紧张。

      “你也报了摄影社?”

      我忍不住提高了音量,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相机包上的银杏挂坠——这是爸爸按当年那条银项链的样子,给我做的挂坠。

      她点头的时候,耳尖悄悄泛起粉色。我突然想起七岁那年,她也是这样,被我塞了颗草莓棒棒糖后,耳朵红得像熟透的樱桃。

      “那太好了,我也是!”

      我退着往楼梯口走,眼睛却舍不得从她脸上移开。她怀里的书歪了歪,露出手腕上一道浅浅的疤痕,像片被风吹破的银杏叶——和当年她为了护我,被碎砖块划到的伤口,位置一模一样。

      “下午三点活动室见?”

      我没等她回答就跑了,怕再看下去,眼泪会忍不住掉出来。书包里的橘子糖硌着后背,是出门时妈妈塞的,说遇到合眼缘的朋友就分一颗。

      跑到楼梯转角时,我回头看了眼。沈澄还站在原地,怀里抱着书,阳光落在她发顶,像撒了把金粉。风卷起她脚边的桂花,我忽然想起那个分草莓棒棒糖的下午,她也是这样,安安静静地站在花丛里,像幅被时光小心藏起来的画。

      活动室的门被推开时,社长正在贴社员名单。我一眼就找到了“沈澄”那两个字,笔尖在旁边画了个小小的银杏叶,像当年在她手背上画的那样。

      窗外的桂花香又飘进来,混着相机胶片的味道。我摸了摸口袋里的橘子糖,透明糖纸在阳光下闪闪发亮,忽然觉得,有些失散的时光,好像正顺着这阵香气,一点点找回来。

      晨读课上闻到蔓越莓饼干的香气时,我盯着沈澄的后脑勺发呆。她的头发很软,阳光照过去能看见细细的绒毛,像幼儿园时那只总蹭我手心的流浪猫。

      走廊传来吼声的瞬间,我几乎是本能地按住她的手。指尖触到她冰凉的皮肤,才发现自己在发抖——不是怕那个男人,是怕看见她缩起来的样子。上周摄影展她站在作品前,眼睛亮得像含着星子,可此刻她的指节都在发白。

      说"我们班没有叫沈澄的"时,我的嗓子像被砂纸磨过。

      余光瞥见她抽屉里的饼干只咬了一小口,突然想起妈妈说的"有些人的伤口要慢慢喂甜的才会好"。被拽住胳膊的疼根本不算什么,倒是她突然站起来喊"别碰她",让我鼻子一酸——原来当年那个挡在我身前的小身影,一直都没变。

      天台上递胶卷时,我的手心全是汗。那卷幼儿园胶卷我找了三年,胶卷盒上的简笔画是昨晚对着镜子练了又练的。看见她指尖的针孔,突然想把自己的创可贴都给她——她总把疼藏起来,就像我总藏起药瓶一样。

      往校门口跑的时候,帆布包上的银杏挂坠撞得我心口发疼。我知道自己跑不快,心脏在胸腔里跳得像要炸开,但我不能让她再被那样的目光盯着。

      她该站在阳光里,像芦苇荡那天一样,被镜头好好捧着,而不是躲在阴影里掐自己的手心。

      塞进她书包里的蛋糕,是特意挑的带草莓的。妈妈说草莓像小太阳,但愿这块能替我,在她低头时照亮桌肚里的黑暗。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照片背面的银杏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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