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竹影剑光 琴心箫韵 临岫箫动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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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春时节的竹林，像打翻的墨池，浓一处淡一处，洇成漫山遍野的苍青。
新竹挺秀，亭亭如少年初成；老竿苍劲，巍巍似长者持重。
风过时，整片竹林簌簌低语。
层层叠叠的翠色在微风中荡漾成海，竹浪起伏，听见岁月深处的回响，仿佛万千魂灵在窃窃诉说。
阳光透过疏密有致的竹叶，洒下斑驳陆离的光影，碎成铜钱大的光斑，像谁遗落的记忆，在地上晃晃悠悠，随着日影西斜悄然模糊。
竹香清冽，混着泥土与晨露的芬芳，在空气中，氤氲出一派宁静致远的意境。
竹香清苦，混着泥土深处腐朽又新生的气息，钻进肺腑里，教人无端想起一些前尘往事。
偶尔有竹叶飘落，在空中打着旋儿，最终悄然坠地，不留一丝声响。
竹海深处，一方青石静卧，苔痕斑驳，如蛰伏的巨兽。
石上端坐一人，身着竹青色长衫，衣袂随风轻扬。
墨发未全束，余下如瀑般垂落肩头，发梢在风中微微飘动。
那人持一管白玉箫，箫身温润透亮，在阳光下流转着柔和光泽，似凝结了月华精魄。
垂眸敛息，将箫管轻抵唇畔。
一缕清音自竹间袅袅升起，初时是颤巍巍的一线，像蛛丝悬在晨露里。
继而渐次丰盈，浓起来，稠起来，成了雾，成了烟，漫过山谷，成了化不开的愁，似月光洒落江面。
箫声在万竿修竹间流转徘徊，时而清越如鹤唳九天，时而低回如鱼潜深渊。
声音在万竿修竹间流转徘徊，往竹叶缝隙里钻。
丝丝缕缕都是说不清道不明的怅惘。
芳馨半孤冷，萧艾终横斜。
云衣冷萧条，静对含烟玉。
谢冷萧的指尖在箫孔间轻盈起舞。
每一个音符都恰如其分地融入自然之声。
竹叶摩挲的沙沙声、远处溪流的淙淙声、林间鸟儿的啁啾声，皆成了这曲天籁的和弦。
风拂千竿翠，箫动一林春。
箫声浸透整座林子。
渐转空灵，似将天地间的寂寥与旷远都融入了音律之中。
万叶随之低吟，整片竹海仿佛都成了箫管的延伸，随风协奏出一曲超越尘世的清音。
谢冷箫垂着眼，睫毛在眼下投出两片小小的阴影。
他吹得专注，仿佛这世间只剩这一管箫，这一片竹，这一腔无处安放的情绪。
一曲终了，余音犹在竹叶间缭绕不绝，久久未散。
谢冷萧缓缓放下玉箫，眸光流转间似有万千思绪沉淀。
他反手抽出腰间佩剑，剑身映出竹影婆娑，一道寒光倏然划破林间的幽绿。
如银瓶乍破。
剑起时，整个竹林温度都降了几分，连风也凝滞了片刻。
剑锋掠过，空气似都被割裂，发出细微的嗡鸣。
谢冷萧身姿随剑招流转，青衫翩跹，人剑合一，化作一道凛冽的风。
剑锋所过，竹叶纷落如雨。
在空中打着旋，迟迟不肯坠地，像舍不得这尘世，又像等着谁来看最后一眼。
剑法刚柔并济，如竹之挺拔姿，亦有随风而弯之韧。
美得惊心，也寂得透骨——每一招都带决绝，仿佛下一刻就要斩断一切魑魅魍魉。
竹影扫阶尘不动，月轮穿海水无痕。
谢冷萧的身形忽如竹枝迎风摇曳，忽如飞燕掠过林梢。
剑势渐急，寒光织就一张银网，将他笼罩其中。
偶有几片竹叶被剑气削断，飘然落地时竟已从中裂成两半，断口平整如裁。
剑风过处，竹竿上悄然浮现细密的剑痕，深不及寸，却精准无比。
剑破虚空三千界，身随竹影一万重。
谢冷萧的剑招愈发凌厉，身形在竹竿间闪烁不定，仿佛化身千万，每一道身影都执一剑，每一剑都带着刺骨的寒意。
谢冷萧剑意已臻化，人与剑、与竹、与天地似乎都达成了某种神秘的共鸣。
他沉醉于剑意之中，直到一阵极轻的脚步声刺破这片寂静。
那步伐轻盈得几乎难以察觉，若非谢冷萧修为精深，定然无法捕捉到这细微的动静。
谢冷萧的眼神瞬间锐利如剑，身形一转，剑尖直指声源。
动作快得只剩残影，眼中却无杀气，只有深潭似的冷。
身着湛蓝色长袍的少年在竹林中悠然，衣袂飘飞间颇有几分仙风道骨。
他的步伐轻灵如踏云而行，显然身怀绝顶轻功。
谢冷萧眼中寒光一闪，毫不犹豫地出手。
身影如鬼魅般在竹竿间弹射，剑剑直取对方要害，剑势凌厉却不带杀气，仿佛只是在试探来人的深浅。
那蓝衣人似是早有预料，身形微侧，轻巧地避过第一剑。
动作行云流水，不见丝毫慌乱，反而唇角微扬，露出一个了然的笑。
第二剑袭来时，蓝衣人双指并拢，在剑身上轻轻一弹，发出"叮"的一声清响，如珠落玉盘。
谢冷萧剑势不停，第三剑直刺对方心口。
蓝衣人终于拔出佩剑，两剑相击，迸出一串火花，在竹影间闪烁如星。
金铁交鸣之声在竹林中回荡，惊起数只飞鸟，扑棱着翅膀掠过天际。
“多日不见，哥哥的剑还是这般不留情面。”
蓝衣人轻笑出声，声音清朗如玉石相击，更像石子投入深潭，漾开层层涟漪。
谢冷萧不答，剑招却愈发精妙。他的身影在竹影间闪烁，剑光如银蛇出洞，时而直刺，时而斜削，每一剑都蕴含着无穷变化。
蓝衣人从容应对。
两人在竹林中你来我往，剑招纷飞如落英缤纷。
剑锋每次相触都迸出星火，在幽暗竹林中明明灭灭，像短暂绽开又凋零的花。
竹影横斜剑气长，月华如水照人寒。
谢冷萧的剑招忽然一变，由疾转缓，每一剑都带着千钧之力。
蓝衣人神色一凛，显然认出了这招的厉害，急忙运足功力相抗。
两剑再次相击，这一次的声音却沉闷如雷。
蓝衣人被震得后退三步。
但他很快稳住身形，剑尖轻挑，化解了余劲，衣袂飘飞。
蓝衣人的剑势陡然变得大开大合，如长风吹过海面，掀起惊涛骇浪。
谢冷萧不慌不忙，剑招如竹枝迎风，看似柔弱，实则坚韧无比，将对方的攻势一一化解。
两人剑来剑往，已过百招。
竹叶在他们周围飞舞旋转，形成一道碧色的屏障。
谢冷萧忽然跃起，身形在空中旋转，长剑划出一道完美的弧线，如长虹贯日，直取对方咽喉。
这一剑快如闪电，蕴含着无坚不摧的剑意。
蓝衣人瞳孔微缩，全力举剑相迎。
双剑相击，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
周围的竹竿剧烈摇晃，竹叶如雨般落下，在地上铺就一层翠毯。
待尘埃落定，只见谢冷萧的剑尖停在蓝衣人咽喉前三寸处，而蓝衣人的剑则偏离了三分，未能完全格开这一击。
谢冷萧收剑入鞘，气息平稳如初，仿佛方才那惊天动地的一战不过是信手挥就。
萧泽衍长舒一口气，收剑，笑意更深：“多日不见，哥哥剑法越发精进了。只是人，清减了不少。”
谢冷萧淡淡瞥了他一眼，唇角微不可察地扬起：“你的剑意，倒比往日更添几分沉稳。”
萧泽衍闻言，顿时笑逐颜开，上前就要拥抱谢冷萧：“哥哥一言之赞，胜过千万句浮夸的溢美之词。”
谢冷萧轻巧地侧身避开，竹枝般的指尖轻抵对方胸膛：“方才练剑，一身汗渍。”
萧泽衍愣怔片刻，俊朗的面容上浮现几分委屈，那双明亮的眸子顿时蒙上一层水光，活像只被主人拒绝的大型犬类。
他小声嘟囔：“我又不介意......”
谢冷萧无奈轻叹，眸光转向散落在地的几个油纸包：“这些点心，险些成了剑下亡魂。”
萧泽衍这才想起此来的目的，顿时又活跃起来，急忙跑去拾起那些点心，捧宝贝似的捧回来。
“这可是我特意为你寻来的！城南王记的杏仁酥，城西李铺的桂花糕，还有那家你最爱的蜜饯铺子新出的品类......”
萧泽衍小心翼翼地打开其中一个油纸包，露出里面精致可爱的点心。
虽然经过方才的激战，有些点心已经略显凌乱，但大多完好无损。
萧泽衍拈起一块杏仁酥，递到谢冷萧唇边。
后者微微迟疑，沉默片刻，终是启唇接了。
细嚼慢咽。
酥皮入口即化，杏仁的香气与蜜糖的甜润在舌尖绽放。
萧泽衍期待地望着他，眼中闪着细碎的光：“如何？我排了半个时辰的队呢。”
谢冷萧微微颔首，又自顾拈起一块桂花糕：“尚可。”
只是两个字，却让萧泽衍笑逐颜开，像得了糖的孩子。
他絮絮叨叨地说起一路见闻，说到有趣处，自己先笑出声来。
阳光透过竹叶的缝隙，洒在两人身上，斑驳陆离。
谢冷萧静静听着，偶尔点头，手中的点心不知不觉已去了大半。
方才剑拔弩张的气氛早已消散无踪，只余竹海听风，岁月静好。
正当二人欲返竹屋时，谢冷萧忽然身形微晃，抬手轻抚额角，长睫低垂间掠过一丝不适。
“怎么了？”萧泽衍立即上前扶住他的手臂，语气关切。
那只手很稳，温度透过薄衫渗进谢冷萧身体。
“无妨。”谢冷萧微微摇头，“许是日光有些灼人。”
萧泽衍却不放心，执意搀着他往竹屋走去。
竹叶在脚下沙沙作响，阳光透过竹隙洒下。
竹林小筑隐于碧波深处，青瓦白墙与万竿修竹相映成趣，仿佛天然生长于此。
屋檐下悬挂着一串竹风铃，随风发出清脆的叮咚声，与竹叶摩挲的沙沙声相和成趣。
萧泽衍推开竹扉，日光透过疏密的竹影，在室内洒下斑驳的光点。
屋内陈设雅致非常，东墙悬挂着一幅水墨竹画，笔法苍劲有力，墨色浓淡相宜，仿佛能听见画中竹叶在风中低语。
西墙则是一排书架，整齐地陈列着各类典籍，书脊上的题字在光影间若隐若现。
窗边设一紫檀木案，案上文房四宝陈列有序。
一枚竹节形状的砚台尤为别致，墨香与竹香交织，沁人心脾。
角落处安放着一张七弦古琴，琴身光滑如镜，弦丝银亮，显是常被抚弄。
最引人注目的当属东墙悬挂的那柄古剑。
剑鞘以紫竹为材，雕刻着细密的竹叶纹样，古朴中透着寒气。
剑柄处镶嵌着一块青玉，与谢冷萧的气质相得益彰。
“你先歇着。”萧泽衍细心扶谢冷萧在窗边的竹榻上坐下，“我去沏茶。”
萧泽衍熟门熟路地走向茶案，取出一套青瓷茶具。
动作行云流水，显然对此间极为熟悉。
炭火在红泥小炉中噼啪作响，山泉水在壶中渐渐沸腾，散发出淡淡的白雾。
“这竹林愈发幽深了，我才离去多久？现如今回来险些迷路。”
萧泽衍笑道，手法娴熟地温杯、取茶、冲泡。
茉莉花茶的清香随着水汽蒸腾而起，与竹香交织出独特的气息。
谢冷萧接过茶盏，素白的手指与青瓷相映。
他轻嗅茶香，茶烟袅袅中，长睫垂下，在眼下投下一片淡淡的阴影。
小啜一口，茶汤清冽甘醇，他微微颔首。
“就知道你会喜欢。”萧泽衍得意，眼角眉梢都染着笑意。
他又打开那些油纸包，将点心一一陈列在青瓷盘中，“还有这些，都是你素日爱吃的。”
谢冷萧看着琳琅满目的点心，眼中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感动。
萧泽衍忽然展颜一笑：“你方才似乎有些不适，现在可好些了？”
谢冷萧微微颔首，正要开口，却见萧泽衍已经起身：“坐着吧，我去准备些清淡的膳食。”
说着便向后院的小厨房走去，步伐轻快，蓝衣在竹影间翩跹如蝶。
谢冷萧望着他离去的背影，眸光微动。
少顷，他起身转入内室，准备更衣。
内室陈设简雅，一床一榻一衣柜而已。
谢冷萧解开被汗水浸透的青衫，露出清瘦却不失力量的身形。
日光从竹窗缝隙漏入，在他肌肤上投下细碎的光斑，在他背上摇曳，像某种古老的图腾。
谢冷萧从衣柜中取出一件月白长衫，布料是上好的云锦，触手生凉。
他穿衣时动作优雅从容，每一个动作都仿佛经过精心雕琢。
待谢冷萧整理好衣襟走出内室，萧泽衍已经在厨房忙碌开了。
灶台上炖着一锅竹荪汤，清香四溢。
萧泽衍手法娴熟地切着嫩笋，刀起刀落间，笋片薄如蝉翼。
萧泽衍抬头望向屋内的人，眼中含着温柔的笑意。
“很快就好。”萧泽衍扬声道，“给哥哥瞧瞧，手艺又精进了否。”
谢冷萧静立窗边，望着窗外竹海起伏。
夕阳西下，为竹林镀上一层金边，竹影被拉得修长，在地上交织出斑驳的图案。
他的侧脸在余晖中显得格外柔和，那双总是清冷的眸中，此刻映着暖色的光。
忽然，萧泽衍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哥哥，尝尝这个。”
他端着一碟刚出锅的笋片走来，热气腾腾，香气扑鼻。
谢冷萧拈起一片放入口中，笋片清脆甘甜，火候恰到好处。
他微微颔首：“甚好。”
只是两个字，却让萧泽衍笑逐颜开：“还有更好的呢。”
说着又转身去忙活了。
谢冷萧望着他在厨房中忙碌的身影，眸光微暖。
没过多久，萧泽衍便将几道精致的菜式呈上桌来，青资瓷盘中装着洁白如雪的薄荷米糕，白玉碗中盛着云腿莲子粥。
还有几碟时令小菜，色泽清雅，香气袭人。
他将最后一道菜轻轻放在竹桌上，这才在谢冷萧对面落座。
谢冷萧执起竹筷，轻夹起一块米糕，却不立即食用，而是问道：“此行一切可还顺利？”
萧泽衍的笑容淡了几分，叹气道：“北漠蠢蠢欲动，近日频频犯边。朝廷这几日还是如旧没什么态度。"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了几分，“京城据说又起了时疫，情况不甚乐观。”
谢冷萧眉头微蹙，指尖无意识地在桌面上轻叩，发出规律的轻响。
窗外竹影摇曳，沙沙声不绝于耳，仿佛在诉说着什么。
萧泽衍说到此处，神色略显暗淡：“唉，这次文书又堆积如山。”
谢冷萧无奈浅笑：“横竖不需你批阅。罢了，取来与我。”
萧泽衍将文书递过去，自顾自小声嘀咕：“可我心疼你劳累——无妨，我在此相伴。”
“等等。不急，哥哥，先用膳罢。”萧泽衍轻按他执卷的手，眼底含着温润的光。
指尖相触，两人都顿了顿。
谢冷萧抬眸，见烛光在那人湛蓝衣襟上流转如溪，终是颔首。
月光渐渐西斜，透过竹窗洒在相映成趣的琴笛之上。
萧泽衍忽然轻声吟道：“竹影参差月朦胧，琴笛和鸣两心同。愿得此生长相伴，不负真心不负卿。”
谢冷萧翻书的指尖微顿，停在半空。
他抬眸望向窗外明月，月光正好，竹海正深。
唇角扬起一个极浅的弧度，浅得如同蜻蜓点水，却让整个房间都亮了起来。
夜渐深，灯花渐落。
而竹屋内的乐声未曾停歇，一如窗外永恒的竹海清风，岁岁年年，长伴长相依。
？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竹影剑光 琴心箫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