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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同居 ...

  •   那当然是一时的头脑发热,何沙想。可人生往往是由这些一时的冲动而非一直的努力决定了命运。
      “嘿,”何沙靠在哈雷机车上懒洋洋地看着一身狼狈的肖单:“伙计,你要不要到我家上点药?”
      肖单伤的不重,这种程度的伤于这些经济拮据的摇滚小子来说远够不上到医院烧钱的程度,他们大多是置之不理。药水和纱布太过奢侈,何沙的提议也似乎慷慨过度。
      于是当肖单和他的搭档主唱惊讶地盯着他看时,何沙自己也觉得不自然起来。
      这真是一句蠢话!何沙想,我干吗这么爱管闲事?
      然而肖单的下一句话却让何沙始料不及。
      “你是‘暴风’的贝司手!”他的眼睛闪出一种古怪而狂喜的光芒:“何沙!我看过你的演出!太帅了!你一定得加入我的乐队!”
      许多年后何沙还会想起肖单那一刻的眼神,黑暗中,眼睛亮的骇人,仿佛有摧毁一切的勇气和信心,疯狂却美丽。
      肖单有一双好眼,何沙想,虽然他自己并不在意。

      何沙怎么也想不到结局是这样的。
      何沙的哈雷后座上第一次搭载了漂亮姑娘以外的角色。肖单抛下那位忠实的主唱和他回了家,却不是为了上药,而是为了劝说自己。
      他一刻也不安宁,挥舞着受伤的胳膊,夸张地拉着何沙喋喋不休地讲着加入自己乐队的好处,而何沙手里的药棉毫无用武之地。
      “加入Scar吧!我们一定会成功!”肖单诅咒发誓一般,“我们会在全国,不,世界最好的场地开演唱会!我们一起颠覆这个乌七八糟的狗屁乐坛!”
      “我有信心!但是一定得是我们,”他如同孩子一样热切地盯着何沙,“我和你,和彦,当然还得再找个人——我一直在找,这只是个时间问题!”
      何沙于是放弃上药的打算。收好急救箱,不急不徐地打开大门,然后猛然揪着这个聒噪小子的脖子一脚把他踹出去。
      “你干什么!”门板外的肖单坐在地上叫。
      “既然不需要上药,所以你可以走了。”
      何沙冷冷道,关门,点上一根烟。
      本来以为是个有趣的家伙,他有些不快地想,结果是个自以为是又冒失激进的家伙。颠覆乐坛,功成名就,那些傻得金光闪闪的梦?呵,每个人第一次拿起吉他的时候都这么想,自认为是爱与和平的战士。可这份热情又能持续多久呢?
      门外一阵肖单咬牙切齿的拍门和诅咒,最终归于平静。

      他走了吧。何沙打个哈欠,环视自己的家——租来的仅有十余平米的小阁楼,好在自带卫生间,地板上垫层布就可以当床,比起许多同样客居在这个城市边缘的摇滚青年们,他的生活条件算是不错的了。
      这样的他们,也许还存了一份身为音乐人的骄傲,可这既不能帮他们说服唱片公司的老板,也不能帮他们解决明天的早餐,甚至不能给吉他换一根急需的弦。当最初的那些豪情壮志被打磨殆尽,也只有这种骄傲还能支撑着他们对街头矫情的口水歌投去轻蔑的一瞥,可谁又知道这一瞥里没有酸涩的嫉妒呢?
      何沙看不起那些只懂紧抱骄傲的失败者,却也不屑于那些只会空想的革命家。他一个人来去,除了肩上的琴和□□的哈雷,没人知道他在想什么——抽烟很凶,喝酒很凶,练琴更凶。于是所有人都知道圈子里有个何沙,人虽有些不合群,一手贝司却出神入化。
      正当何沙决定洗洗睡下的时候,门外却又有了动静。
      “何沙,”肖单的声音显得格外有精神,“你休息完了没?我给你分析下加入我们乐队的好处吧!”
      “……”
      “你怎么不说话?”
      “你怎么还没走?”
      “我为什么要走?说好了今天住你这儿啊!刚才我是想你也听累了,我也说累了咱俩都休息一下,现在休息完了就该继续!”
      “……”
      “何沙你要不开门也行,我就在门外说,反正门板也不隔音,你屋子又小,就是在最远的角落也听得到我说话,你看你加入我们乐队呢,首先……”
      “其次……”
      “还有……”
      ……
      ……
      “凭什么我要加入?”
      门终于打开,露出何沙愤怒的脸,“就凭你那节奏混乱毫无章法的三流鼓技?还是你那人都走光了的空头乐队?”
      意外地,肖单没有生气,而是自信满满地一脚跨入了大门:“凭你注定是我们的人。”
      然后又像安慰小孩子一样拍拍何沙的肩,“我也不是让你现在决定,毕竟你现在有你的乐队嘛,你又是队长。只是我得先预订了,要不你被别人抢跑了怎么办?”
      看着肖单认真得小孩子一样的脸,何沙突然觉得无力。
      “啊,天不早了,我得睡了。”肖单毫不客气地就地躺倒,抓过枕头垫在头下。
      “还是那句话,”他笑嘻嘻地补充,“加入Scar吧!你不会后悔的,因为我不会让你有这个机会。”

      至此之后,肖单成了何沙家里的常客,并且坚持要在这里过夜。原因千奇百怪:
      “今天和彦打工不回来,我一个人害怕。”可怜兮兮的。
      “房东大婶每晚催房租,最近没钱,借我躲两天!”理直气壮的。
      “你们楼下拉面好吃,住你这儿吃着方便。”随口胡扯的。
      “刚刚又被一家酒吧赶走了,难道你也要赶我?”委屈无比的。
      如此种种。
      每当何沙反驳时肖单总能做出一脸你怎么能不收留我你不收留我你就是罪大恶极天理不容的震惊表情,似乎在这里过夜才是天经地义。久而久之,何沙也懒得再去听他编理由,开门看见肖单就头疼着扶额转身。
      于是肖单更加如鱼得水,索性将一大叠CD杂志乐谱等常用物搬进何沙家。干体力活的自然不是肖单自己,而是那个叫和彦的主唱。
      除了上次和酒吧老板讲道理,和彦是个很少说话的人。大部分时间都在仔细地清理器械,整理演出服,给肖单善后,以及被肖单训斥:“这里唱的不对!要有声嘶力竭的感觉,声嘶力竭懂不懂?”
      有时连何沙都觉得肖单有些过火,和彦却总是抱歉地笑笑,然后一遍又一遍地继续练。
      简直是暴君和奴隶。只是和彦似乎一点也没意识到自己的悲惨命运,依旧鞍前马后地为肖单效劳,细致入微到生活方方面面。从洗衣到煮饭,再到打工赚钱计划收支。
      肖单和和彦本来住在一处的,肖单总往何沙这儿跑,和彦就不得不到处跑着找肖单。
      “干吗这么迁就他!”有次何沙愤愤地说。
      “肖单这个人呢……”和彦却是轻笑了下,“身边没有人是不行的。”
      那是何沙第一次觉得不舒服,肖单和和彦之间似乎有一种诡异的,外人不能介入的关系。

      不过何沙很快体会到了和彦那句话的含义,虽然和和彦的理解可能大不相同。
      肖单是个生活白痴,而且是全方位的。
      他不会煮饭,包括最简单的烧开水或煮鸡蛋。
      买东西常常不问价钱,并且买回来的大多没用。
      也许整理房间和洗衣服勉强还能做一做,只是何沙的房间简单到根本不需要怎么整理,而衣服的话在肖单看来只是泡在水里十分钟然后拧干晾出来。
      肖单每天的使命就是拼命地练鼓,拼命地写曲,晚上回来再拼命地追着何沙问:“你的乐队什么时候解散?”或者算命先生一样念叨:“你一定要加入Scar!”
      有这样咒别人解散的朋友吗?这本该让脾气暴躁的何沙感到愤怒的话,听多了居然也没了骂人的欲望。反正无论你怎样冷着一张脸,那个瘦弱的仿佛营养不良的肖单总会充满希望和热情地贴过来。
      我果然被他催眠了,何沙有些悲哀地想。
      “我会让我的鼓技不再是三流,我也会让我的乐队不再只是个空壳,那时候,你会来吧?”
      临睡前,肖单问。
      “等你做到再说吧!”何沙碾灭手中的烟,一脚踢开肖单横着的腿,腾出一小片勉强能躺下的地板。
      这个孩子太年轻,年轻的还不懂得睡觉时要为别人让出一席之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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