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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巴掌 便宜还没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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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势渐小,信号灯变幻,在路口因为等红绿灯而驻足观望的行人纷至沓去。
包装边角已经被雨水洇出深褐印记,她掂了掂纸盒。垂头看一眼,蛋糕还是完好的,稍稍松了口气。
没有再站在原地跟这个渣男呼吸同一片空气的欲望,田妧微抬脚步,作势欲走。
何逸轩从小到大都是一路顺风顺水过来的,什么时候被人如此看过笑话。被当街耻笑,呆在那里无措地涨红了脸。
见田妧准备离开,以为她也要丢下自己,独留他一个人当小丑,他绝不能允许这种事情发生。
“你呢,你又做对了什么?”
“不让碰?”
“既然要当修女谈什么恋爱。”
情急之下,说出来的话没过大脑,音量又急又响,掷地有声。
腊月的风刺骨冷冽,携着湿冷的潮气,一阵刮过来,淌进每一寸空气,无孔不入。
好些围观的人已经把手机收起来放进了口袋。
转瞬之间,一阵微风擦过。
在所有人都没有反应过来的时候,她转身折返了回去,扬着手对着他的脸扇了过去。
“啪。”清脆响亮。
世界都安静了下来,有人惊呼,有人倒吸一口凉气。
“我给你脸了?”
像玻璃残片扎进积水,支离破碎,陡然失声。
这一掌下了十足的力道,巨大的作用力让整支手臂都被震得发麻,可饶是这样也不能平心里的恨。
眼底燃烧的愤懑尚未熄灭,拎着蛋糕的那只手垂在身侧紧紧攥成拳,才不至于让自己因为极度失控而生理性颤抖。胸膛剧烈起伏着,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盛怒后的急促。
人群四散开,男人的脚边多了一个烟头。
虽然坐在车里,苏骁也没闲着,在看戏之余频频分神,关注着自家老板的动向。
他的种种举动却令人一头雾水。
明明已经下了车,以为他这是要去英雄救美了,当时正赶上那个姑娘发表‘背叛’言论,他甚至都已经倒数着下一秒老板会出现在对街。
没料到他走到一半兜回来,低头靠在车上点了支烟,火光当即照透车玻璃。
不清楚是不是观察的角度刁钻,瞧那个模样,用“失魂落魄”来形容也不为过。
渣男气急败坏出言不逊的时候,那只雪茄在空中划过一道短暂的弧线,携着星星点点跌落,“呲”一声,瞬间被雨水浸湿,徒留一缕若隐若现的青烟逐渐消散。
他不是情绪外露的人,可掐了烟抬眸的那一刻,眼底蕴着霜雪般的寒却让他这个旁观者为之脊背一凉。这些年,饶是在谈判桌上最剑拔弩张的时候温净恒都保持着谈笑自若的神情。
让人猜不着意图、摸不透成算,实则游刃有余,分毫不让。
直到对面利落的巴掌声先一步猛然落下,他迈出去的步子才收回来,唇角浅浅勾起一个微弱的弧度。
苏骁可以对天发誓,温净恒任何时候都是冷静自持的,从没见过他什么时候这么举棋不定过。
城市的人行道像一条汹涌的河,田妧置身其中,不断与熙攘的人流交臂。
有只段藕般的小手从儿童推车里伸出来,即将擦身而过时,她听见小朋友稚嫩纯真的叫声。
“麻麻,雨停啦!”
“不用给我打伞啦!”
脆生生的提醒,引得不少过路人先后合了伞。
微微仰面,她没有感受到雨滴,只望到远处的霓虹灯被晕染成血色,瞳孔着眼于某一处,渐渐失去焦距。
在这个空当不合时宜地想起与何逸轩的这段恋情。
两人是校友。
那年的梅雨季,接连淋了几天雨的少女还是依旧没长记性把伞放进书包。当她从教学楼出来,望着屋檐冲下的雨水汇成瀑布淌下,才发现雨势比前几日都要大。
她并没有等雨停的耐心,卸下书包往头顶举,准备一鼓作气冲入雨幕。
这个关头,一把伞塞进掌心来。
“同学,别淋雨,小心感冒。”
不等她推辞,少年已经戴上卫衣兜帽跑进雨里。
愣了几秒,隔着细密的雨丝,她喊:“伞我怎么还你?”
“金融学研二,何逸轩。”停下脚步,他转过身来回答。
说完便疾步跑远,很快消失在视野里。
天空灰蒙蒙的,淅淅沥沥的雨幕中,一切都看不真切。但少年真挚的笑颜撞进了心里。
怔在原地,伞柄上残留的余温熨帖了潮湿的骨骸。
田妧生来就跟单纯、善良这种形容词挨不到一起。
何逸轩追了她大半年,最后说不清是因为那把带温度的伞,还是因为他站在雨幕里的样子跟记忆里的某个人有瞬间的重合,她同意了。
基于这段将近两年的恋情,又恰好逢上这个特别的日子里,心底某个隐秘的角落还是希望他能叫住自己。
解释也好道歉也罢,哪怕只是喊一声她的名字都好。
可是他是怎么做的呢?
拿女孩子最宝贵的清白开玩笑。
她突然觉得没意思极了。
雨确实是停了。
雨停了,我也不需要你了。当回忆戛然而止,在脑海里留下痕迹的只剩下这句话。
那个少年终究还是死在了那场大雨里。
把那些过往都甩在脑后,她大步流星向那个落拓的身影走去。风将他的黑发吹得有些凌乱,却并不违和,反而多了一种舒展和慵懒的感觉。
迈巴赫静静蛰伏在路边,晶莹的水滴圆润饱满,颗颗分明,仿佛断了线散落的珍珠趴在细腻如镜的车面。
“抢来的蛋糕好吃吗?”
“手疼吗?”
两句话几近是同一刻落下。
有那么一毫秒,她以为自己听错了,眼瞳错愕地放大,混沌的思绪更是被搅浑,难以反应。
“这位先生,把我的蛋糕还我。”很快,她清醒过来,硬邦邦地诘问。
前几个字在舌尖咬的格外重。
在心里重复了一遍“这位先生”四个字,消化掉这个疏离的称呼,温净恒往前走了一步:
“抱歉,留个联系方式,我赔给你。”
眼神不着痕迹地划过她的手,潮湿的雾气中,喉结上下滚动,一如既往温淡的声线平添两分冷沉。
像是抡圆的一拳打进了成团的棉花里,出不了气,闷闷的,堵得慌。
想都没想,迎着冷风,她听见自己充满恶意的讥讽:
“怎么,便宜还没占够?”
回头觑一眼,见马路对面的何逸轩还撑着伞傻傻站在那里,忍不住呛他:“你们男的都这么喜欢撑伞吗?雨都停了,还撑着?”
阴阳怪气,意有所指。
话刚说完,有风拂过,树影微动,头顶树枝上积攒的雨水簌簌而下,垂直坠落,刚巧正中鼻尖,最后顺着外套的前襟没入,冰凉的体感飞快窜过。
长臂一伸,伞柄倾斜,整个伞面朝她压过来,她即刻感觉自己被罩住。
伞很大,比何逸轩手里的那把大了一倍不止,人站在里面,徒生安全感。尤其将大半光线遮蔽,周遭猝然暗沉下去。
全世界仿佛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她不自觉屏住呼吸,胸腔下的心脏忽然开始不安分地怦怦直跳。
男人秀致的眉眼染上细蒙的水雾,鼻梁上的那颗小痣清晰地在视野里晃动,如羽毛抚过心尖,有微妙的痒。
稍稍上移,四目相对,点漆般的眸子近在咫尺,眼底流淌着她看不懂的情绪,深似静潭,她怀疑里面潜着‘你有胆看下去,我就把你吸进去’的水怪。
她匆匆别开眼,把离家出走的理智拽回来,就要开口给他找不痛快。
像是要为了验证她的话般,绸布伞面上,“啪嗒”一声窜进耳蜗,紧接着又是接二连三一串儿的咚咚作响,密集的鼓点直接把她没有说出来的话堵在了胸口。
而她也确实没敢再张口,两片唇瓣不受控制地抖动。
田妧紧咬住下唇,生怕直打颤的贝齿出卖自己的窘迫。
东霖素来湿冷的风穿街走巷,一股脑往脖子里钻。才淋了雨,全身湿漉漉的,水珠争先恐后地蒸发,带走仅存的一点体温。寒意自脚底板升起来,暴露在袖口外面的一双手指尖都泛起乌青。
只有身临其境体会过才知道,这个时候完全没办法嘴硬逞强。
她突然开始后悔,懊恼自己被冲动和愤怒冲昏了头脑,非要过来挑衅他,反倒连累自己落的这么一个进退两难的境地。
她有自己的骄傲,换作其他境况下的难堪,她都能轻松化解,偏偏是此时此刻,束手无策。
眼看着她鼻尖冻得通红,眉头轻皱,牵扯双肩也微微耸动,他觉察出什么,瞳孔沉下去,温柔的眉宇几不可察蹙了蹙。
把伞柄送到她手里:“拿着。”
声音很轻,隔了层膜,像从遥远的天边传过来。
脑子宛若被厚厚的冰壳按盖,思维冻结,她什么都没法去想,只剩一片迷离的空白。顾不上跟他作对,只能顺从。
慢慢抬手把伞接了过来,紧握在掌心。指尖相碰的瞬间,有温热在悄然蔓延,她下意识缩瑟了一下。
须臾之间,高大的身影笼近。
眼睛一张一合,长睫上的晶莹水珠半挂着,看着欲掉不掉的样子,挡住了视线,并看不太明晰,只觉得眼前有一块暗影覆盖。
微热的风过,她还当是头顶要落雨,把靠在颈窝的伞扶正。
下一秒,肩上忽地一重,有什么压下来。
长度几近到小腿肚,厚实且暖和。热度沿着脊背攀上来,她才意识到他往自己身上披了件外套。
拂过的空气中,轻轻吸嗅,鼻腔全部被带着热度的沉香占领,平稳辛暖。
等到凝结的雨滴落地,目光登时澄明,只来得及看到他的背影。
夜风不客气地从袖管钻进去,单薄的白衬衫扎进裤腿成窄窄一束,鼓起时仿佛充足了气。衬托出清峻的身形、精瘦的腰,视觉比例堪称完美。
领口松垮,颈脖修长,她的视线在男人暴露出来的锁骨处逗留。
打开车门,他单手虚扶上门框,让出位置。也不说话,只静静支着腿站着等。
长身玉立,没有一点不耐,还是那副高洁矜淡的样子。
目光轻移,越过她,视线落在她身后,似是在留意对街的动向。
男人不经意间将下巴转出来。路灯溢出一缕光线,恍恍打在侧脸,天然的高光照得下颌线更加利落流畅。
他提醒:“再不走,他就要过来了。”
“还是,你想留下跟他继续纠缠?”
凉凉的,飘进耳畔微妙地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