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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街头 你还挺会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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华灯初上,糟糕的天气丝毫不能影响节日的氛围。
广场的巨幕在轮播情人节广告,街道被装点得如梦如幻。情侣们成双成对地来来往往,一派甜蜜温馨的景象。
她不记得自己是怎么从剩下那半节台阶下来的,浑身轻飘地厉害,更像是荡下来的游魂。
但她田妧向来坦荡,从来都不是忍辱负重的主。何况这件事,错不在她,她没有逃避的理由。
当胸口后知后觉地漫上败兴,她已经站在了男友何逸轩的面前。
头微微低着,两人手挽着手,女人凑上去耳语,正说到兴奋处,路中间毫无防备地出现一个人挡路,交谈甚欢的声音遽然中止。
巨大的惊愕之下,笑脸都没来得及收回去。他浑身一僵,连表情都凝固了,赶紧把臂弯从女孩的手里挣出来,把手里的伞柄往前靠过去给田妧遮雨。
伞只有一把。
一边想保护身侧的佳人,一面又想兼顾面前的女友,导致他以一种怪异又滑稽的姿势举着伞。
这一系列下意识的小动作,加之身边的男人精彩纷呈的表情变换,女生天生的第六感让她不难猜出田妧的身份。
起先是她那头紫色的长发足够抓人眼球,发色本算不上鲜丽,只在阴沉的夜幕下衬托得愈发明艳。皮肤在雨水的冲刷下更显光滑白皙,泛着微微的粉,是一张娇俏的脸蛋。
“你怎么在这?”为了让自己冷静下来,他先开了口。
垂在裤缝边的拇指不停捻着食指,这是他紧张的习惯性小动作。田妧盯着看了几秒,而后视线上移似笑非笑地打量起他。
那副心虚的样儿,生怕别人不知道他做了亏心事。
然而即使做了亏心事也不妨碍他先质问自己的女朋友,这就是男人。
“这条街有规定我田妧不能走吗?既然没有那我为什么不能出现在这?只许你何大顾问出现?”
端着笑脸怼人是她的基本素养,慢吞吞把眼神平移过去,反问:
“她是?”
“同事。”
“啊~”故意把尾音拖长,她眨眨眼,装作不谙世事的样子补充,“原来是可以一起过情人节的同事啊。”
许是心里发虚,持伞的手不自禁抖了下。
刚巧不巧,这一颤动,伞面倾斜,伞檐的雨滴恰似断了线的珠子,尽数滚落,一股脑儿全浇在了她的头上。
穿透发丝,渗进头皮,头顶凉飕飕。
使出浑身解数维持得体的笑容淡下去,直至无影无踪。
妈的。她闭了闭眼,压不住情绪,一口气卡在喉口下不去,翻涌直上。
非但没有息灭她的火,反而往里添了一把柴,烧的更旺了。
她往后退,抬手拨弄了几下被打湿的刘海,打理蓬松的头发早已一绺一绺的贴在前面,厚重又遮挡视线。干脆别到耳后,露出光洁饱满的额头。
他还想把伞递近,被她一手呼开。
“凭一把伞就想为两个女生遮风挡雨,你还挺会过日子。”她冷笑。
许是被惹急了,平日里总是清丽透亮的眸子也染上愠色,拔高了声音,积攒许久的怒气喷薄出来。
丰汝路位于东霖的繁华商圈,高端品牌、潮流店铺都集中在这一带,又毗邻CBD,是打工人社畜休闲娱乐出没的地方。哪怕是拉出任何一个平平无奇的工作日客流就不小,更不必说节假日,人流量肉眼可见地翻倍。
有个女声突兀地响起,周围的路人纷纷止步,有爱看戏的更是敏锐地直接举着手机聚拢过来。
另外两个人见此状不免惊慌失措,除了田妧。
她身正不怕影子斜,不但不怵反而冲着离她最近的镜头咧嘴一笑。
等苏骁注意到马路对面情况的时候,已然乌泱泱地围成了一个圈。
彼时他坐进车里时手上一滑,手机掉到了驾驶位侧面,误触到控制按钮。等他把手机掏出来,车窗已经降下了一大半,斜风细雨扑了满脸,于是他顺手抹了一把。
目光在中间那个男人身上多停留了一会儿,隔着朦胧的雨帘,乍一看竟与脑海里浮现的那张脸有两分神似。
意识到这个想法有多么荒谬之后,卑微的他打了个寒战。
自己果然还是爱老板爱的太深沉了吗?
几人共撑一把伞,伞下还站着两个女孩。伞不足以容纳三个人,导致男人对面的那个女生一大半在伞外,淋了满头。
配上这浓烈的情人节气氛,也算是奇观了。
手忙脚乱按下上升开关,却听见另一个不合时宜的声音。他惊恐地低头看了一眼,没按错。
但是后排车窗在下降。
整面车窗放下,一阵疾风裹挟着细雨,不由分说灌进车内,密密麻麻洒下,迅速在工整笔挺的西裤上晕染开一片深色的水渍,集成块状显眼的湿痕。
路面积水空明,映着颠倒的世界。
黑沉的夜色中,雨珠在小姑娘的发梢凝结,有透明的液体顺着通红的眼眶从脸颊滑落,分不清是雨还是泪。米白色长款的羽绒服在满街红色系的背景板中格外显眼,活像冰天雪地里的雪人。
要真说有什么不同,那就是这个小雪人的手明明抖成了筛子,还要倔强地把头高高扬起。
刚剪掉茄帽,纯银的雪茄剪还在掌心紧握,指腹在车把手上无意识地摩挲。
“老,老板?”
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车窗明明可以调成单向透视的,休闲热闹两不误。
这样开着窗跟直接站在外面淋雨有什么差别?
到底说不说呢?
不等他纠结出结果,有人已经先一步做出了选择。
“把伞给我。”
这热闹是真的非看不可吗?
僵持的间隙,何逸轩有了惊人的发现。
粉嫩的纸盒上别着的红玫瑰花瓣上凝着水珠,娇嫩欲滴。从开窗看进去,围边里的奶油裱花精致得像是艺术品。
无不在昭示着她对这个特殊的节日的满心期盼,与这个年纪的女孩子没有什么不一样。
交往两年,对待这段感情,她的态度一直淡淡的。仿佛一滩古井无波的死水,激不起一点涟漪。
他身为她的男朋友,根本感受不到来自恋人的爱慕和迷恋,反而是挫败一天一天堆垒起来,最终冲破了防线。
对于她这一突如其来的转变,诧异之外,劫后余生。为她终于肯对这段感情花些心思而升起几分欣喜若狂。
这证明,她是爱他的。那他就还有挽回的机会。
意识到这一点之后,悬着的心稍稍放松了些,眼睛里闪过喜色。
他问:“是为我准备的吗?”
“因为你,但不是为了你。”
回答言简意赅,他并没理解这话其中的意思。
直到伸过来的那只手在即将碰到她的衣袖之前被挣开了,动作不小,没让他触到哪怕是衣料的一角。
手顿在那里,眉心紧蹙,半晌才悻悻收回来。
这么多个镜头对着拍,让他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下不来台,丝毫没顾忌到他的面子。
怨怼的种子就是此时种下的。
“我有没有告诉过你,我生来最恨背叛。”
往前逼了半步,一双鹿眼似是淌过溪水,干净清澈地让人忐忑不安。紧箍着他,凝视不移,让他不敢对上去。
雨水的冲洗显得一张小脸更加素白,天然出雕饰。
说这话的时候,脸上是浮着笑容的,他看的很清楚。
可是一字一句却像是从牙根底下磨出来的,极尽仇恨。
她当然告诉过他,不止一次。
有悔意自面中滑过,不过那也只是很短暂的一刹那,如同流星划过夜空,稍纵即逝,不留痕迹。
读大学的时候田妧就是学校出了名我行我素的学生。对于人人热衷争夺的奖学金她是丝毫不感兴趣。作为艺术生,不潜心泡在画室精进功底,时常跑去捣鼓上不了台面的烘焙。在他看来那完全就是在浪费光阴,他曾规劝多次,每次她都是当耳旁风,从来没有放在心上过。
毕业后田妧高不成低不就进了一家过得去的设计公司躺平,身体力行地抵制升职加薪。他很看不惯,用朋友的话来说就是他根本拿捏不住她。
在他所受教育而形成的观念里,女生就应该上进懂事、温顺乖巧。可惜这几个田妧没一个做得到。身为男友,她的锋利时常轧伤他的自尊。
很久之前他就决计要挫挫她的锐气,而今天是个很好的机会。
“吃醋可以,但你任性也要有个度。”他企图挽回自己的体面。
下一秒又放低姿态,
“你不是也希望我和领导同事好好相处吗?你乖乖回家等我,当今天什么都没发生过,我就原谅你。”
语气里的不满几乎要溢出来,他还要摆出一张大发慈悲的表情恶心人。
那样子,简直就在说‘识相的话,给你台阶就快下’。
“多谢侬哦。”
了解的人都知道她鲜少这样娇柔做作,纯粹是被逼急了,开始玩心大起。瘪着小嘴,掐起一口软糯嗲气的语调,似撒娇又似嗔怪。
加上她那毫无水分的美貌,不施粉黛也足以让男人无端生出保护欲。谁看了不迷糊?
在场的男男女女无一不酥麻了骨头,东霖话的腔调就有这样的功力。
“偷情节早过了。出来撒欢也不知道背着点女朋友。”
“这么说你不仅没错我还得给你喝彩是吧?”她佯装思考样,满脸认真地提议,“用不用给你颁个十佳男友奖?”
女生画着精致妆容的脸上,笑容全然消退,像是再也不忍被羞辱,抹着泪拨开人群。身后男人的挽留很快被周围的调侃和责骂声盖过。
人群中爆发出哄笑,听上去像是憋的久了实在忍不住扑哧一声笑出来的。见女生中途跑了,一阵唏嘘议论。
愤恨生根发芽,破土而出。
怒目而视,何逸轩将一切都怪到了抱着臂一脸无所谓的田妧身上。
她倒没关注这一点无关紧要的事情,因为她的注意力早已经被尽数吸引走。
一侧目,角度偏差,含笑的鹿眼像一片雪花落进雾气弥散的冷山,男人眉眼间洇着很淡的一抹笑,有浅淡的光晕萦在那眸底。
茫茫雨幕中,鼻梁上稍稍偏右的那颗痣更显清冷,像散落宣纸上的一点墨汁。
墨色的伞面、深色的外套,几乎要与漆面黑得深邃纯粹的轿车浑然融为一体。街对面,无边的夜色中,唯执着一柄长伞的几节指骨白净到吸睛。
身形颀长,稍稍屈起一条腿,半倚着车身。
修长的指间夹着一支烟,猩红一点,映亮了立体的五官线条。
眼眸藏在低垂的眼睫下,袅袅烟雾徐徐吐出、缓缓升腾、最终弥散,模糊了男人英俊的脸。手指轻轻弹动一下,亮红的火星扬下来,在凝固的空气中霎时失了光,化成灰。
世界被按下了消音键。
默了半晌,胸腔一时间震颤地厉害。某些潜藏在深处的恶劣因子再度冒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