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逐风》碧色青鱼

1、玫瑰与乌龙

　　“哎不是，你这个人怎么回事啊，有你这么卖东西的吗？”

　　江文远攥着那支蔫巴巴的红玫瑰，指节都捏得发白，瞪着陆毅川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觉得这人简直是鲜花刺客里的战斗机。初秋的风卷着校门口的梧桐叶，打着旋儿蹭过他崭新的校服裤脚，也没能吹散半分心头的火气——他昨天晚上可是熬到凌晨两点，对着手机屏幕里“新学校社交破冰指南”逐字研究，其中第七条加粗标红写着：“开学首日送同学鲜花，能快速拉近距离，首选玫瑰或向日葵，象征热情与友好。”

　　结果呢？热情没送出去，先被卖花的坑了。

　　“你爱买不买，不买的话转头地铁口，慢走不送。”陆毅川单手插在校服裤兜里，另一只手随意转着个空矿泉水瓶，透明的瓶身在晨光里转得飞快，折射出的光斑一下下扫过江文远气鼓鼓的脸。他眼皮都没掀一下，语气懒懒散散，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江文远低头瞅了瞅手里的玫瑰，花瓣边缘卷着焦黄色的边，最底下那片花瓣甚至已经蔫得打了卷，活像被人遗弃在路边晒了三天的残次品。他越想越亏，昨天特意跟老妈多要了五十块预算，想着买束像样的花撑场面，结果被这冷面阎王三言两语忽悠着，花二十块买了支快入土的玫瑰。

　　“我一大早六点就来蹲守，学校大门都没开呢就等你这摊位，结果你就拿这快死的花糊弄我？”江文远往前凑了半步，几乎要把玫瑰怼到陆毅川鼻子底下，“你看看这花瓣！这蔫得都能当标本了！黑心商家也没你这么黑的！”

　　陆毅川这才舍得抬眼，目光从他攥着玫瑰的手扫到校服胸前崭新的校徽——那是市重点三中的标志，烫金的校徽在朝阳下闪着光，一看就是刚发的。他喉结不明显地滚了滚，嘴角似乎极轻微地勾了一下，快得像错觉。

　　“新转来的？”

　　江文远正准备继续开怼，冷不丁被问了这么一句，愣了半秒才点头：“嗯，怎么了？新转来的就该被你坑？”

　　话音刚落，就见陆毅川弯腰，从脚边那个装着半桶花的塑料桶里，抽出几支开得正盛的向日葵。明黄色的花瓣像小太阳似的，沾着清晨的露水，看着就精神。他把花往江文远怀里一塞，动作干脆利落。

　　“拿这个，比玫瑰好使。算你成本价，十块。”

　　江文远抱着沉甸甸的向日葵，花瓣上的露水蹭到鼻尖，凉丝丝的痒。他懵了，怀里的向日葵带着新鲜的草木香，比那支蔫玫瑰强了八百倍。可这人刚才还一副“爱买不买”的拽样，怎么突然转性了？

　　“你怎么知道我……”他想问“你怎么知道我需要花”，话还没说完，就被陆毅川打断。

　　“玫瑰是给早恋小情侣准备的，”陆毅川直起身，又开始转那个矿泉水瓶，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事实，“你拿这个，往社团招新处一坐，想加几个社团加几个。谁会拒绝送向日葵的新同学？”

　　江文远彻底傻眼了。这人看着像个只会摆摊卖花的校霸，怎么连“社团招新”“破冰技巧”这些门道都门儿清？他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向日葵，又抬头看了看陆毅川——少年身形很高，穿着跟他同款的蓝白校服，却莫名穿出点利落感，额前的碎发被风吹得微动，露出光洁的额头。

　　正想追问他是不是也研究过“社交攻略”，陆毅川已经转身往教学楼走。矿泉水瓶在他手里转得虎虎生风，几步就跨上台阶，校服后摆随着动作扫过江文远的白色板鞋鞋尖。江文远这才后知后觉地发现，这人校服胸前的校徽，跟自己的一模一样。

　　——他居然跟自己是同校的？

　　更离谱的还在后面。

　　第一节班会课，班主任让新同学做自我介绍，江文远刚在讲台旁站定，就看见底下第三排靠窗的位置，陆毅川正支着下巴看他。四目相对的瞬间，陆毅川还冲他极淡地挑了下眉，吓得江文远差点把准备好的稿子念串了。

　　等轮到陆毅川上台时，江文远听得格外认真。少年走上讲台，往黑板前一站，班里几个女生已经开始偷偷交头接耳。

　　“大家好，陆毅川。”他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到教室每个角落，“爱好……卖花。”

　　全班先是静了两秒，随即爆发出一阵低低的哄笑。江文远的嘴角控制不住地疯狂抽搐——卖花？他还真把这当正经爱好说啊？

　　更绝的是，班主任扶了扶眼镜，笑眯眯地说：“陆毅川同学是咱们班的‘原住民’，对学校情况熟，江文远，老师安排他当你的入学帮扶人，这几天让他带你熟悉熟悉环境，啊？”

　　江文远：“……”

　　他这是刚出狼窝，又入虎穴？

　　散会后，江文远几乎是凭着本能，堵在了教室后门。陆毅川正被几个男生围着说笑，看到他时，跟那几个男生挥了挥手，独自走了过来。

　　“帮扶人包教怎么在学校生存吗？”江文远抱着那几支向日葵，刻意板着脸，“比如教我怎么反杀卖蔫花的奸商？”

　　陆毅川把书包甩到肩上，带子在背后勒出利落的线条。他瞥了眼江文远怀里那支被遗忘的蔫玫瑰——不知什么时候被江文远一起带了过来，此刻正可怜巴巴地夹在向日葵中间。

　　“那是你笨，不会挑。”他说着，伸手抽走那支残花，手腕一扬，精准地投进了走廊尽头的垃圾桶，动作帅得像投篮。然后，他从校服兜里摸出颗糖，抛了过来。

　　“补偿你的。”

　　江文远伸手接住，是颗草莓味的水果糖，糖纸在阳光下泛着粉嫩嫩的光，跟陆毅川这张“冷面阎王”脸一点都不搭。他捏着糖，突然想起昨晚攻略里的另一条：“新学校社交要主动出击，抓住一切机会建立联系。”

　　脑子一热，他脱口而出：“那你教我卖花吧！我要把亏的十块钱赚回来！”

　　陆毅川的脚步猛地顿住，像是听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事。他转过身，上下打量了江文远一遍，眼神里明晃晃写着“你怕不是个傻子”。但几秒钟后，他忽然勾了勾嘴角，那抹笑很浅，却像冰块化了个角，透着点促狭。

　　“行啊，不过——”他拖长了调子，目光落在那桶被江文远忘在角落的蔫花上，“先教你怎么别让花蔫成咸菜。”

　　夕阳把教学楼的影子拉得老长，江文远跟在陆毅川身后往校门口走，手里还抱着那几支精神抖擞的向日葵。蔫玫瑰事件像颗小石子，在他原本按部就班的转学计划里，砸出一圈圈让人挠心的涟漪。他偷偷看了眼走在前面的陆毅川，少年的背影被夕阳染成暖金色，步伐轻快。

　　谁也没发现，陆毅川藏在裤兜里的手，正反复摩挲着刚才从江文远手里抽走玫瑰时，不小心蹭到的那截花茎。上面似乎还留着少年掌心的温度，烫得他指尖有点发麻。

　　走到校门口，陆毅川突然停下，转身指了指不远处的公交站：“我家在那边，你呢？”

　　江文远报了个小区名，陆毅川挑眉：“巧了，顺路。”

　　晚风卷着梧桐叶飘过，带着夏末最后一点热意。江文远捏着兜里那颗没拆开的草莓糖，突然觉得，这场被蔫玫瑰搅黄的转学第一天，好像也没那么糟糕。至少，他找到了个能教他“反杀奸商”的……帮扶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