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那时年少 ...
-
一.那时年少
此时还是未到春分。齐鲁之地吹来一阵阵幽蓝的微风,略带点泥土的腥味。垂丝海棠的瓣,在风里打着旋飞来。
天明伸出手指,戳了戳细丝花瓣,裂开一个超大号笑容,扯扯一旁的少羽,很是兴奋的样子。“少羽你看,好漂亮的花!!”
少羽白了他一眼:“你还有心情看花??估计大家都在有间客栈等着我们了。”言罢还不忘作势要敲天明的头。不过刚抬起手,又顿了顿。还是无奈地耸了耸肩,“那个叫做垂丝海棠,原本只开在我们楚国一带和更加偏远的南方的、不知为何在这里也有这样一片……没文化的小子。”
刚刚开始还恍然大悟地做“其实我了解一切”的天明像被戳到软肚皮的刺猬,一下子就炸了。“什么!!你、你不也是没有完全搞清楚!!”
原本以为是墨家及范师父他们要开一个关于蜃楼的研讨大会,外人都是不便参与的。谁知,真正站在有间客栈之外两人才发现,自己错了。
有间客栈气派的大酒旗依旧飘在风里,猎猎作响。黄木门被两根木柱抵着,门洞大开。依旧有客人进出,看来这墨家人,连做生意想来也是精通的。
“我们不是开会吗。怎么还做外客的生…………唔唔~~”天明掰着少羽牢牢黏在自己嘴上的手,直翻白眼。
少羽熟门熟路地把天明拖了进去,同时也依旧习惯地附上天明的耳旁,没好气地压低声音教训道:“多少次了!你怎么嘴巴老没缝儿!!看你吃饭的时候怎么连一粒米也不肯掉啊,小子?”
“诶?你看!”天明突然停了下来,指着一个角落里坐着的两个比他们年纪还要小些的人。那个大的似乎和天明年纪相仿吧,“好像是哥哥呢。”
那个被点名为哥哥的人,唇很红很薄,但是嘴唇有些开裂,全身一股风尘仆仆之气,他手掌很小,但是经络微凸。
少年的确是做得很细心。少年点着木筷子,在面前为数不多的几盘菜上,轻轻敲打着碗沿,喃喃念叨着什么。声音几近轻不可闻,却叫有了深厚内力的天明听得一清二楚。
天明扭起了略粗的眉毛,依旧看着给弟弟夹菜的少年,恍然间竟不知身在何处。
少年被盯了许久,有些不自在。便回头看了天明一眼。紧闭的唇突然间开合,似乎在发出几个音节。天明瞪大了眼睛。
“别看我,有人。”
肃杀之意,天明竟然没有在盖聂脸上看到过更甚的杀气……“你……”天明伸出一只手指,指向了冷冷看着自己的少年。
少羽扳过天明的肩,也是轻声地叹息:“别人的事,我们还是别管了才好~~~”说着,摊开双手接道,“似这般的孤苦孩子,和我们一样,到处都是——”捏紧了双拳,都是嬴政这个暴君……
两人正自思索间,略显沉重的脚步声从楼上传来。“咚咚咚”地,似乎让整个客栈内的风,都流慢了一拍。
天明抬头,原来只是一个小白脸站在楼上的栏杆边,支起了下巴看几人演戏。
少羽也松开了抓着天明腰带的手,环顾了四周才发现,方才打闹的动静太大,他们、竟已被围观了许久。
“我说、咳咳……”楼上来人直起身,手握成拳放在唇边清了清嗓子,又开口道,“你们还不上来么,黄花菜烤山鸡什么的都凉了。”
烤山鸡?!天明立马眯着一只眼三级并两级地噌噌上楼,连头也不回就直奔二楼雅间。小白脸回头,不明所以地唏嘘一声,“好小子,这个速度……”
少羽颇为窘迫地站在大堂之上挠着头。楼上不时传来的“咿呵呵呵~~烤山鸡~~我的山鸡”之类的不明言语,时不时地撞击着他悲催的心灵。“那个……诸位慢用……多、多有得罪了……”
少羽丢下一句话打了个揖飞也似地逃去。
少羽拉开移门,果见那小白脸和天明都在其中。尤其是天明,居然一脸陶醉地窝在盖聂怀中满足地啃着山鸡。不过值得庆幸的是,天明总算有过人之处。高超的啃山鸡技巧,还真没让盖聂的素白袍子沾上一点黄兮兮的油渍。自然这是后话。
不由怒从心起。
盖聂被一股热辣辣的杀气怔了怔。恍一抬头,果不其然,少羽捏着重磅的拳头,一步步往这边愤愤地踏来,全身上下竟给人一种在瑟瑟发抖的感觉。其脚步之沉重,比起方才绑了五层铜板的某人故意弄得咚咚作响的脚步声,还要悲壮不少。
天明心满意足地将最后一根鸡骨头依依不舍地放下,猛然间,发现少羽的拳头直直地指向了自己。
“你?你做什么……”
见对面那人尤一边舔手指一边漫不经心还啥都不知道的样子,少羽内心抖了一下:“我如何?你说我如何!”
话音未落掌风已至,天明一下子呆掉。不过,跟着盖聂在外风餐露宿躲避杀人放火已近一年,身体的本能让他忽地弹起来向外骨碌碌滚了几圈,这才躲过。
可惜的是,盖聂的白袍上终于印下一个油腻的似乎还有不知名口水的手印。一旁座位离得远远的小高,突然咳了几声。雪女诧异回头,见小高低着头一个劲儿灌茶水,也不由地笑起来。
“项少羽!!我可是墨家巨子!!”
“……你就是个木匠锯子!哪来的巨子??”
“好啊你!我才不怕你!”
“就你?三脚猫功夫。”
“啥??啊!…………大叔~~他欺负我!”嗯,聂大叔没动?
“唔…………喂!班老头!”
“…………那个小高!!不是听说你最敬重我爸爸吗!!!!啊………………”
“…………小、小跖…………”
小白脸此时已卸去妆容,又支起下巴懒洋洋回道:“呦,天明巨子你还是这么不客气。”然后又挑起眼睛作壁上观。
少羽忍不住咧开嘴角,冲盗跖笑了笑,转而一拳停在天明鼻端,晃了晃,“怎样,小子。叫你多多留心,免得到时候要线来缝你嘴~~~~”
扑腾了几下,天明巨子终于趴倒在地不停地扭动着身躯。“你……你怎么突然、这么、这么小心眼儿啊……”话语间已是上气不接下气。
少羽打了一架倒是分外神奇气爽,抱了臂坐到自己的位子上:“哼……我可是从来没像今天这么丢脸~~~诶,算了,反正——遇到你小子,我的运气就没好过。”
“……那石兰呢??…………”天明很是不服气,小声地嘀咕了一句。
见天明仍旧扭在地上,盖聂想起身去扶,却见少羽早就抢先自己一步又蹲到天明身边,伸手好心地将他牵起来。
天明缓缓伸手,接住了少羽。
一个使力,少羽忙不迭翻倒在地,天明急忙顺势骑了上去,就是挥起拳一通胖揍。两人又开始在客栈的黄木板上不时向右不时向左地翻滚,夹杂着嬉笑怒骂,却就是不见有人“嗷嗷”地叫饶。
“叫你打我、叫你打我!看我回去不叫三师公整死你!”
“得了吧,一点都不痛~~~~还三师公呢,师尊交代的诗经背诵,你还连读都读不出来吧!”
“你你你你你!!!!欺人太甚!看我天明拳法!”
“嘿~~不错。会用成语了~~”
春风乍起,翻起青色的帘帐。远处齐鲁之岭泰山的淡妆浓抹也依稀可辨。
远青黛,近兰台。
盖聂眼神有些迷离地,望向远山。似乎那并不是泰山,而是云梦。是的,方才天明叫自己,并不是不帮。只是…………想起的、又是谁的什么事呢…………
还是少年好,少年好。只怕日后,连安静地站在一起的机会,都将不复存在。
高渐离看着盖聂,才不过三十的剑客的双唇已被岁月风霜割裂开来。他低头看看自己的手,骨节分明,留有剑客的薄茧,葱白的指尖还有琴师独有的淡红色线纹。而他呢?
盖聂一直都在看窗外,看得高渐离有些不明所以。不过,他倒是很仔细的看见,盖聂手指沾了齐鲁之地特有的“云门春”酒,在木案几上似是无心一笔一划。一时间淡淡酒香四溢。
那是“虫二”两个字。
高渐离微怔,他还在想着这似乎是泰山上的一块摩崖石刻,就见上首之人衣袖飞动,盖聂不经意地侧过身子,把酒字抹过去了。
莫非这个家伙一直发呆就是在看泰山?高渐离想着,端起酒杯抿了一口“云门春”。“唔、好淡——”
雪女狡黠地笑了,拍了拍小高的肩:“你以为这个是燕国的冰烧么?傻瓜。”
一时间,几人低头,竟无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