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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公子东君(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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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公子东君(上)
小高看了雪女一眼,轻声地说道:“这个怎么不是丁胖子常有的‘云门春’?”后者耸耸肩以回敬,只表示不知道。
盖聂看着渐渐渗下木几案,几近消失不见的酒字,略略抬起的右手还是握紧、放下了。“赵瑭的事,在下恐怕不好多说……还是待天明与他谈好了事宜,再做定夺吧。”
天明抚着胸口,那里装着大叔给他的断刃。隔了几层料子,还可以很清晰地感觉到来自冷兵器的肃杀。“大叔,我们、恐怕要回去了……”
听了这话,雪女有些想笑,便举起箫冲着天明的脑袋比划了几下,话语中笑意满满:“怎么,我们的明儿,今日不似往常要赖到近半夜才回去?”
天明皱起了眉和嘴,眼里是说不出的委屈:“那些儒家的条条框框之乎者也,我、我根本就背不出来嘛!伏念这个家伙、我、我……”
“的确,若是明日不把一百遍的《论语》交给师尊,恐怕明弟是三五天不用出小圣贤庄了。”少羽耸了耸肩,一摊手,戏谑地看向了天明。
大铁锤见天明心里不舒服,顿时觉得儒家的人越发不是东西,一敲桌子便骂将起来:“我就说了,小跖和我都最是讨厌儒家的破道理——班大师,我看还是让巨子多读读我们墨家的东西——又简单又实惠嘛!”
“我说你也别老什么事都搭上我,不过天明的确应该好好学习来自诸子百家的思想、你看——”盗跖从坐席上跳起来,冲着众人打了个拱,学着天明的样子笑道,“诸位大侠,小弟这厢有礼嘹……哈哈哈哈!!”
哈哈哈,哈什么哈……天明郁闷地缩起身子,把小脸塞到了盖聂的臂间,心里愤愤不平地想到:就你们聪明,我最笨……
盖聂似乎看出了天明的心思,只是一手抚了抚天明蓬乱的马尾辫【?】,轻声安慰道:“天明,你其实很聪明,近些日子来,你也进步了不少,这是大家都看在眼里的。”
“那他们还笑话我!”天明噌地把脑袋拿出来嚎了一声,很快随着声音的底气减弱,脑袋又重新耷拉了下去。
少羽把天明从地上拉起来“小子,快走啦,不然你大哥我可要睡觉,就不帮你抄书了哟~~~~~”
“不可以!”天明顺着少羽的力一下子从座位上弹起来,急急忙忙便要往外冲。
地上摆了几坛方才石兰取上来的好酒。均是罕见的瓷坛子。坛子布着细密的纹路,显是做工精细的贵族之物了。
天明忙乱之间,飞起的脚不留神就踩翻了一只坛子。易碎的瓷在黄木板上磕出了一阵清脆的裂响。
瓷片在乱飞,撞乱了原本挨得极紧的酒坛。美酒洒了一地。
浓烈的酒香飘散在空中,几乎把不会喝酒的天明迷晕。所幸的是,方才弹开的瓷片没有划伤天明的腿。
高渐离吸了吸鼻子,直觉告诉他这是一种久违的味道。
和荆轲这个家伙呆久了,就会不自觉地爱起酒来吧。混蛋——高渐离握紧拳头,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不亚于冰烧的味道,别说是喝到嘴里,就是细细地一闻,酒精味也几乎划伤鼻子。
高渐离不好酒更不嗜酒,但他酒量好的吓人,自从和荆轲熟识,不知名海量的他自然而然成了某个人的“三陪”——陪酒,陪剑,陪小曲儿。
这样的日子至少有一段是安宁的。闲适的时光养成了高渐离识酒这一大绝活。
天明的无意打翻让高渐离清楚地感受到了这种齐国本土酒的香味。不是庖丁常卖的淡酒云门春。
而是……
“好一个地道的‘玲珑酒’!”高渐离小心地从地上拾起一片留着残酒的瓷,凑近了闻过,才将残酒悉数饮下,“很烈,很好……”
第一次喝到“玲珑酒”还是在很多年前,荆轲从齐国的临淄回到他的小屋子里,时值大雪,他却连剑也来不及放下,便匆匆赶到窝在暖炉旁的高渐离身边,带着十足的喜光从怀里掏出两瓶瓷装的小小的酒,放在暖炉上。伴着酒香的雾气缓缓腾升,荆轲眯着眼搓起了手,远远看去好像还在流着口水。
按照惯例,高渐离会冷冷地对他说“给我滚出去”,不过看他今日这般高兴,也不好拂了那人的性子,便把披在身上的衣裳紧了紧,和那个“脑子有问题”的人拉远了些距离。
那一次,一人一瓶,酒虽不够,却喝得尽兴了。
热好的玲珑酒,和燕国的冰烧,口感是极为不同的,但在今日,怎么就闻着酒香,想起了那么多糟七糟八的东西……
高渐离举起那枚瓷片,对着月光仔细照了照,连细密的纹路也与当年一般无二。
“啊哟喂啊!!!我的‘玲珑’啊~~~~”
楼下传来清晰可闻的巨响。想都不用想,是丁胖子这个巨级吨位的家伙匆匆忙忙赶上楼来。有些含混不清的话语,让众人着实迷糊了一把。
石兰刚想去拉开木门,冷不丁被突然出现在门内的庖丁、的肚子狠狠撞了一下。石兰被撞得踉跄几步,堪堪站稳了身子,一抬头,便对上庖丁纠结的脸。
石兰在有间客栈待了一年有余,还未曾见过向来大大咧咧的丁掌柜这般惊慌失措。
“石兰——你、你带上来的酒是哪儿拿的!?”庖丁张开双臂,两掌搭在了石兰的肩上,崩坏地摇晃着。
石兰被晃得有些晕,只好努力地从牙缝里挤出了几个字:“酒窖、的、最下、面……”
“什么————!!!!!”
有间客栈外,行人们纷纷驻足——大概是又听到了丁掌柜的咆哮吧——不过,这一次,难道又有什么伙计犯错了?
夜深了。天明少羽熟门熟路地从偏门摸进了小圣贤庄。今夜月光很亮,栖在枝头的鸟儿因为树下的人声,惊起,飞向了暮光之中。
天明和少羽走的是往常弟子通往闻道书院的路,绕一个大圈再回到三省屋舍,这样才不会有人发现。因为靠近海边,近来月儿渐圆,潮声渐长,连大声说话也不会有什么人听见。
“嗳,你说,丁掌柜干嘛对我和石兰发脾气啊?”被匆匆赶出来的天明不满地问道。
“你还不明白?石兰错拿了供给权贵的酒给我们喝,而你呢——竟给他打得一瓶也不剩。”少羽拍拍天明因为冷而缩起来的肩,将他往自己身边扯了扯,“也不是哪家的人……难道会是齐国人吗……”
“什么齐国人不齐国人。”天明瞪了他一眼,“我是在想,丁胖子叫我们给那个李什么送茶点是一点也不慌张,这次的,难道会比那个人还牛?”
比李斯还要牛的人?在这个年代,恐怕还没有生出来吧?少羽习惯性摸了摸下巴,看向身边那个缩着身子瘦小的男孩,却不由得会心一笑。天明啊,果然有心了……
“糟了!!上次他带来那么多看起来很坏的人,这次那个权贵会不会又带来很多很多人?万一又来一个胖大妈怎么办!!”天明突然想起了什么,狠狠地揪了揪少羽的衣袖。
又来一个胖大妈啊……少羽扶住了额头,不是来了一个赵瑭,就已经很叫我头疼了吗……
少羽不再回答天明,一把抓起天明便向屋舍疾步赶去。
屋子的烛火,居然还亮着。
少羽轻手轻脚推开房门,夜风吹动着烛火,几人投在墙上的影子随着风在摇曳。天明在少羽肩上早就沉沉地睡去。还真是佩服这小子,不过几步路而已……
相比之下,眼前这个,其好学程度真是要少羽也自愧不如。
“兰卿,还不睡。”少羽把天明放倒在床上【?】,为他拉上被子掖好了被角,这才转过头去看那个伏案而书,根本就没有抬头去看两人的赵瑭。
尽管少羽没有心思去管他,连问话也不带问的语气,但其本能的敏锐还是察觉到了异常。
“你怎么了?喂?”少羽走过去,伸手去碰他,不料,被他快速的躲开了。
“子羽先睡吧,我睡不着,出去走走就来。多谢好意了。”赵瑭一直背对着少羽,话刚说完便起身向门外走去。
少羽看见赵瑭身前的几案上,散着的一堆书简之上是还未渗下的一滩水渍。也不知是什么留下的。眼见赵瑭就要关上门,少羽一箭步冲上去捉住了赵瑭的手,低声喝道“你不许走!”
“你怎……”少羽碰到了他的手,湿漉漉的。月光在赵瑭的脸上铺出一道泛着亮光的泪痕。
尽管少羽内心里不喜欢这个不速之客,但他还是知道少年的坚强,其实远在天明与自己之上——方才听盖先生说,赵瑭带着弟弟相依为命,在外流浪四年之久,天知道他是怎么扛得住这样两条脆弱的生命。反观自己和天明。他们有的,赵瑭却什么也没有。
也许他也有可以脆弱的时候吧……少羽收住了话头,不想再说下去。
赵瑭身子微震,还是利索地甩脱了少羽的钳制,背着光抹了一把脸,扭头看着少羽,却是一脸的不屑。
“怎么,你也在怀疑迷香是我下的吗?”
迷香!少羽瞪大了眼睛。
隐隐约约地,少羽感觉到空气中一丝微微的幽香,让人无法捉摸地,似是什么花的香味。但他想了好久,还是没能发觉这个味道属于哪一种花。正思索间……
“少、羽…………你怎么还不睡唔……”
冷不丁,天明的声音从两人背后传来,几乎没把少羽吓个半死。“啊。我——”
天明睡眼惺忪,显是睡得好好的却不知被什么东西催起来了。揉着眼睛,吃力地在黑暗中寻找一丝明亮,终于,在少羽背后看见一个矮小的身影——“小瑭?!你没睡啊?”
“我们出来透个气……”鬼都知道这个太不靠谱,不过瞒过天明这个傻小子估计还是可以的吧……少羽嘀咕着,还是说出了理由。
“透气?哈,我也是来透气的。”天明耸了耸肩,这个年纪的孩子累得快,精神却也来得快。他的眼睛中又渐渐射出如同看见烤鸡时的光彩,“不知道是哪个点了乱七八糟的香——窗子明明开着,就是让人感觉喘不过气来——难受死了。”
“是啊是啊,”少羽忙不迭点头,脑中灵光一闪,又偷偷偏过头瞄着在一旁沉默着的赵瑭一眼,这才接下去说道,“也不知是哪个师兄弟喜欢槐花,所以才去买来的吧……”
“槐花?槐花的香味会是这个味道?”天明摸摸脑袋,他几年前和那家老人住在一起时院门前是恰好有一株槐树。只可惜,真的过去好多年了啊,连自己都觉得时间过得太快了,这些年里,确实没有时间好好地坐下来想一想,几乎都快把那两个好心的老人家忘了……
天明握着衣襟的手不由搅了起来。
他探出身子仔细张望着几欲离去的赵瑭,突然想起了仍揣在怀中的断刃,却不知道怎么去问,只好讪讪地问道“那小瑭知道这是什么、什么花?”
天明刚说完,就看见少羽打着眼色拉了拉自己,这才发现门外的两人面色不善,这才觉出原来这两人根本不是出来透什么气的。
赵瑭看天明为难,只好皱了皱眉,沉思了好一会才答道:“这本不是槐花。”
天明原本又想调侃少羽“不懂就别乱讲”云云,不过硬是把这份心压了下去。他看见少羽摊开手,手心里赫然多出了一截掐下的香灰,也不知是何时被他取来,此刻正在那儿散发着幽幽的余香。
赵瑭两指微微用力,轻轻拈起一寸灰,放在鼻尖,不自觉的搓揉,令灰在指尖细微的动作下缓缓飘落。
他的表情,看上去很是怀念着什么。天明这样想。
“你们知道朱槿么?”赵瑭的脸在月光下剪出一条明暗分割的线。他从怀里掏出一件东西,举在脸旁,金属的光亮在指尖,发丝上跃动。
天明仿佛在那一瞬失了神。他想到月儿那时举起他母亲的项链,在脸旁,微微笑着,眼里却只有天明知道的落寞。月儿说“天明,这是我母亲留给我唯一的东西了”。
她这样说,天明这样看,看项链金属的光亮在月儿脸上跃动一个又一个光斑。
天明突然偷偷地抓住了一旁少羽的手,握得很紧。少羽诧异地斜眼看过去,视线却被天明长长的刘海挡住。
“朱槿花,就是扶桑花吧……”天明看着赵瑭握着项链的手,手指上还沾着灰,似乎连项链上也很快沾上来自扶桑花的花香。在医庄的时候,月儿闲暇之余曾教给他许许多多的花草名目。连少羽也不知道,天明一个人偷偷地描摹了那些他难以记住的名字多少次。自从月儿与他们失去了联系,天明常独自一人,卧在床上,靠在树边,坐在小圣贤庄的草地上,喃喃念着海棠朱槿迎春杜鹃……
天明内心渴望着花一般的姹紫嫣红,他却只敢对月儿说。
赵瑭把项链放进天明的手里,犹豫再三,还是将项链与天明的手攒紧,郑重地拍了拍。他低下头,突然看见天明抓着少羽的手,眼眶又突然红了。“天明少羽,这是我娘亲留给我唯一的东西了。”似曾相识的话,令天明的身子猛地一怔。
“有了这条项链,他就不会找你们的麻烦……”赵瑭深吸一口气,没等天明抬头,便匆匆绕过两人奔进了房内。
少羽在身后压低了嗓门大喊:“是谁!是谁要找小圣贤庄的麻烦!”
“日出扶桑,公子东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