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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水龙吟 01 打倒大番薯 ...


  •   水龙吟 01

      下午,沈屹槐派人过来医院,给沈司旸送来一沓合同要他签字。

      凝湘预备赶走他们,可沈司旸摆摆手,放了那群人进来。
      凝湘叹气,遂又扶他起身,他倒好,也不多看一眼,就往那些文件的右下角一页页地签下字来。

      打发走了那群人,凝湘撅起的嘴就没放下过,护士入病房为沈司旸换药,待看到沈司旸腹上如蜈蚣般的刀口,凝湘又是心疼又是气,“就算是大罗神仙也得喘口气,何况你是刚动完手术的病人。”

      “我倒要看看是什么文件,二叔爷就那么迫不及待。”

      凝湘讲完便从床头柜上取来合同,细细一瞧,竟是数份抵押贷款合同,合同上讲,合同签立后,华业银行必须即时无条件放款,而这几份贷款的抵押物竟是挂在北平商会上那些个陈年债权。

      凝湘越往后瞧越是着急,“十九叔,您怎么能答应贷款呢?”
      “这些债权全是北洋时立的,如今国民政府早就改弦更张,万一钱收不回,岂不……”

      病床上,沈司旸望着天花板叹气,“这段时间我病着去不成银行,怕二叔会去西交民巷找麻烦,耽误银行日常运作。”

      “毕竟他现在是商会副会长,得罪不得。”
      “……权当是花钱买个暂时安稳吧。”

      放下文件,凝湘走到沈司旸的病床边,坐下后她说:“十九叔,这么大笔的钱,银行的储备金是否足够?”

      “我想着,万一……你就先把我父亲存在你这儿的金条和款子拿去用,倒也能救个急。”

      这话一出,沈司旸扑哧一笑,这一笑引得刀口痛了起来。

      他说:“阿凝,十九叔就算是再缺钱,也万动不得你的钱。”

      “这是你的嫁妆。”刀口上的痛感来得快也走得快,痛过后是痒,沈司旸下意识想挠,手却最后落在了凝湘的脸颊上,他逗弄着说,“要动,怎么也得等你嫁过门吧。”

      “你——”凝湘气得背过身去,“我好心想帮你解围,你沈行长倒好,作弄人。”

      沈司旸轻拍凝湘的肩膀,他拍一下,凝湘便往远处挪一下,待人要挪至床尾时,刚好,随江带着察妈妈入来病房。

      眼下正是晚饭点,凝湘起身,帮着察妈妈打开铝制食盒料理饭食,这头,沈司旸将床头文件一并递到随江手上,而后吩咐道,“随江,这段时间你拿着我的印信,若二叔上银行提款,以合同为准,他要多少,我们给多少。”

      随江点头,“知道了,大哥。”

      *

      三日后,凝湘亲自开车将沈司旸载到了北平商会。

      凝湘今日的身份是沈司旸的贴身秘书。

      车子停罢,沈司旸下车,他手拄文明棍,一身青灰长衫更衬病气。

      倒是凝湘为了当这个贴身秘书特地往顾氏洋行购了一副玳瑁边框的平光眼镜,她绾起头发,清素旗袍,俨然一副知识分子的打扮。

      入了商会,沈司旸于长条会议桌边落座,凝湘同其他秘书一样,端坐于后。
      檀木桌面茶烟袅袅,文件散置,会长沈屹槐身居首位,正为平津文物赴英吉利参展一事做开场白。

      “家国大义”四个字此刻体面过他今日所着长衫。

      他先从“保路运动”讲起,回溯谈至清末洋务运动以及官督商办之兴废得失,又以奉海铁路为例,言说国人自力更生之精神。

      继而话锋一转,再说如今强邻环伺,更需延修纵横铁路以固疆域,故而修路此举非独利国便民,实为抵御外侮,未雨绸缪。

      沈屹槐官腔打得极为漂亮,“此次‘英吉利平津文物展’所得票资、筹款,将全数专项专付,悉数用于南方铁路修筑工程。”

      沈司旸这头垂目细听,俨然一副乖仔做派。

      他尚在病中,提不动笔,会议记录一事交与凝湘。
      而凝湘,扶扶眼镜,握住钢笔,在笔记本上画了一串中分头留了八字胡的小人。

      画完小人之后,她将一早折好的《平津晚报》夹于笔记本当中,会间众人言语往来时,她在低头细细读报。

      自陆黛君辍笔之后,近日,梁生竟在《平津晚报》与《申报》上续起了笔,续的还是之前凝湘在广州就追读的那篇小说。

      沈屹槐发完言,再依次由其他商会要员发言陈述意见。
      此番,反对声巨多,沈屹槐在北平城什么风评又有谁人不知?

      商界皆知沈家父子与英国逊古洋行私交甚好,平津文物十成送去英吉利,两成会进他沈屹槐的腰包,另外运回来的八成多半会是复刻赝品。

      以修路之名,行利己之实。

      秉直老者当场罢会,拂袖而去。
      余下阿谀者讪讪陪笑,“汪老先生性子太急,诸君莫怪,莫怪,商会之事,咱们还是以沈会长马首是瞻。”

      圆融者起身,亲自为众人斟茶,话里话外皆是“大局为重”“铁路事大”。
      另有几位审慎者有求于商,不多言语,只在人情反复中暗暗交换眼色。

      这会子论座次,轮到华业银行沈行长发言了。
      沈司旸拄着文明棍起身,转头,望了一眼凝湘。

      凝湘赶紧抽回报纸,将笔记本递给他。

      沈司旸接过笔记本,捧在手上,只见笔记本上被沈秘书画了满满当当的八字胡小人,小人揪着胡子,踢腿扭打,诙谐逗趣。

      末了,凝湘还在空白处用力写下一句:“打倒大番薯!”

      沈司旸合上笔记本,向众人轻微颔首后,开始发言,“刚才沈会长一番言论,鄙人受用。”

      “此番平津文物赴英,所收款项皆为修缮铁路一用,此乃利国利民之好事,正所谓文明沟通远邦,实业巩固根本,沈会长此番非为私利,恰是借两国交往之机,成利国利民之实。”

      “我华业银行会大力支持沈会长义举。”

      沈司旸发完言,又连忙咳嗽几下,凝湘赶紧起身扶他坐下,又将热茶递来。

      众人素知沈家叔侄不睦已久,今日例会,沈司旸却一反常态大力支持。

      有人颇瞧不上的冷嗤,“你们叔侄一条心,可别到时候这所有的票资筹款都入了你们沈家的华业银行。”

      沈司旸面带病气,没气力辩解,只同冷嗤的人点头轻笑。

      也无需辩解,自有人替他辩解,讨好沈屹槐的人为其帮腔道,“沈行长这些年一直默默地出资供着咱南边铁路修缮一事,出钱出力,更重金从美利坚聘请铁路设计师,此中,沈行长几番周旋,竭尽全力,徐老板此言莫要寒了做事人的心。”

      再有懂得情势的人附和,“王老板此言有理,如今时局变幻,也该咱们赚赚洋人的钱来修我们自己的路了。”

      一时间会场气氛复又活络起来,商议声,争论声,茶杯轻叩声渐次响起。

      有人慷慨陈辞,“祖宗文物断不可赴英,怕的是有来无回,当年圆明园的那把火,大家还没吃够教训吗?”

      有人立马反驳,“此番有逊古洋行从中协调,白纸黑字定下文书,怎会出错?”

      “退一万步说,商会在香港还有保险,真要出了岔子,咱们还有大笔的保险款子可以从汇丰提,横竖都不会吃亏!”

      亦有人捻须沉吟,茶烟氤氲处,只见沈司旸低头与凝湘耳语了句,“沈秘书,今儿小人画得不错。”

      凝湘扶扶眼镜,只叹,报上梁生的小说她还余下半章来不及细读,刚才幸亏她报纸抽得快,否则当着众人面掉出来,那就太出洋相了。

      沈屹槐抬腕看了下手表,时间一到,他就让人将签名簿发了下来,而沈司旸带头在簿子上签了名。

      散会之后,众人陆续离场,沈司旸被沈屹槐单独叫去了会长办公室。
      凝湘继续扮乖,扶着沈司旸恭恭敬敬地叫了沈屹槐一声,“二叔爷。”

      “嗯。”

      沈屹槐点了头,也不知道是不是卖凝湘这个小姑娘面子,他拿着文明棍指了指,对凝湘说,“先扶你小叔坐下。”

      “唉。”
      凝湘扶了沈司旸入座。

      小厮送上新茶,沈屹槐抽出雪茄,只道,“你小子今天的表现着实令我没想到。”

      沈司旸笑,“先前二叔要开烟馆,我反对,是因二叔与我非同道中人。”

      他话锋忽转,“可如今谈到修铁路,我与二叔倒是不谋而合。”

      “铁路起,则万事兴。”他复又感叹,“只可惜我父不在,若今朝他在,看到二叔如此深明大义,定然会头一个支持。”

      沈屹槐素知他侄儿秉性,目光在沈司旸带着病气的脸上停下片刻,方才问道,“司旸,刚才你在会上是滴水不漏,可我琢磨着,这风向转得太顺当,怕不是风平浪静底下,还沉着别的我估摸不到的礁?”

      沈司旸握拳抵于唇下,轻咳两声后,只自嘲地笑道,“我如今这副身子骨,就是那枚最估摸不到的礁。”

      “自打盲肠炎挨了这洋医生一刀子后,我算是把什么道理都想明白了。”

      “万事要紧,都抵不过华业银行的安稳要紧。”

      沈司旸亲自划了洋火,恭谨着为沈屹槐点烟,“何况这一笔写不出两个‘沈’字。”

      “先前是我太年轻,意气用事,总想着要禁大烟,要与您唱反调,可是若这北平城真的连一泡烟都寻不着了,那这白花花的银子也就没了。”

      “我一个开银行的,总不能在流水上把自己活生生的给作死了。”

      “北平商会现如今由您把持,我华业银行在您北平商会的名下顺风顺水,咱们叔侄同气连枝。”

      沈屹槐吸一口雪茄,烟气袅袅,只听沈司旸再说,“二叔您放心,只要有我在,司瀚永远是我弟弟,变不成您弟弟,我父亲去了,您如今就是沈家长子。”

      他再一笑:“如今老姨奶奶又被扶了正,二叔您不仅是长子,更是嫡长子,如果外头议论起来,宗法,道理,舆情,可都是站在您这头的。”

      “爷爷那份为嫡子一房谋的身家照样名正言顺得归您所有。”
      “司瀚他染指不到。”

      沈司旸恭敬地将茶盏端到沈屹槐手上,“话说回来,要论亲疏,咱们叔侄可是最亲的,我父在时他就常说要我认下二叔的恩情,说当初若不是您舍一条腿,可换不来如今华业银行在西交民巷的那块地。”

      沈屹槐夹着雪茄,只听了笑,“司旸,你这话说的,二叔听了心里舒坦。”

      “你爷爷如今是越老越糊涂,他心心念念想着司瀚,可是司瀚哪堪大用?”
      “要谋大事,到底还要看你我!”

      他再呷上一口侄儿递来的茶,松手时茶杯盖在杯口旋了三旋,沈屹槐道:“眼下发公债的事,二叔想先听听你的意思。”

      许是说太多话牵动了伤口,沈司旸的右手一直抵在伤口处,待沈屹槐讲完,沈司旸吃力地拄着文明棍起身,再抱拳作揖,只妥协道,“司旸为二叔马首是瞻。”

      “另外,我这华业银行行长的名头,任由二叔拿去背书。”

      从商会出来,凝湘开车将沈司旸载回了医院。

      沈司旸一路上都将手按在右下腹处,待凝湘扶他躺回病床时,松手,方见长衫上已渗出一片血迹。

      凝湘一分也不敢多耽搁,立马叫了医生护士入内。
      医生诊视后幸无大碍,嘱咐病人万不可再轻动下床。护士为创口敷上新药,缠以净纱。

      家里刚好派人送了炖桂圆过来,凝湘给沈司旸喂去一勺炖桂圆,“还好刚才来送东西的人不是察妈妈。”

      “要是察妈妈来了怕不是又要数落你,一点也不顾着身子。”

      沈司旸不作声,只将攥紧的拳递至凝湘面前,随即松手,掌心里躺着几块留兰香糖。

      凝湘眼睛一亮,好奇地问,“又没往别处去,十九叔,你从哪弄来的?”

      沈司旸笑,“先头在商会趁着大家不注意就顺了几块,想着要留给你。”

      “商会里头都会备着留兰香糖,为的是让大家开会讲话的时候不容易熏到彼此。”
      说完,他将糖纸剥了,把糖喂给凝湘。

      凝湘嚼着留兰香糖,问,“十九叔,你不是说还要和二叔爷好好做一番周旋,怎么刚才在商会你那样恭敬,还答应了要帮他发行公债,你是不是憋了什么我不懂的法子来对付他?”

      沈司旸睁开佯闭的眼睛,轻声一笑,“我哪有什么法子,只是单纯觉得累了,周旋不动了。”

      “那帮他发公债——唔——”

      沈司旸又往凝湘嘴里送了颗留兰香糖,没让她继续追问下去,他故意拽拽凝湘的手,晃了两下,说:“我现在就想趁病着,撒一下手,和女朋友好好谈个恋爱。”

      凝湘的神思还聚在他的那些家事上,嚼了两下糖,遂又问,“十九叔,既然二叔爷亦忌惮司瀚,那为何年夜饭桌上,二叔爷还要在众人面前帮司瀚讲话,从而数落你?”

      沈司旸随便剥开一块留兰香糖送到自己嘴里,只说:“火上浇油,祸水东引,坐山观虎斗。”

      凝湘再琢磨了下沈司旸的话,忽而懂了,“十九叔,我晓得了,二叔爷会那样讲,是在告诉大家,不是他容不下沈司瀚,而是你挡了太爷爷和孙儿团聚的路,以后外头若议论起来,他倒成了帮忙说和的好二叔。”

      “在道义上,顺便卖沈司瀚一个人情。”

      凝湘一点就通,沈司旸听后满意地点头,随即丢出三个字,“所以咯。”

      凝湘歪头问他,“所以什么?”

      他笑说:“打倒大番薯!”

      凝湘听了,忙拿双手挡在脸上,指缝开开,她喊了一声,“十九叔!”
      当秘书开小差被老板当场捉包,好出洋相的。

      沈司旸嘴角荡开一抹笑,他拽起凝湘的手,往她手背上亲亲,“女朋友,你可是同意了的。”
      “在西方,女孩子吃了男孩子喂来的留兰香糖就是要答应和他接吻的。”

      凝湘笑,随即坐在床边,小声在沈司旸耳边呢喃了句,“在广州,也有这个规矩。”
      接着,她主动把唇凑了过来……

      两人又是一阵吻得难舍难分,额头抵着额头,鼻尖擦着鼻尖,接着是舌尖勾过彼此,细细地打着圈儿,然后又不知是谁先顶了谁的上颚……

      沈司旸生怕自己孟浪会咬到怀中人,索性放开来,乖乖听从凝湘安排。
      凝湘更怕他动起来会崩着刀口,自己倒不敢动了,只能任沈行长予取予求……

      漫长的亲吻之后,沈司旸将凝湘搂在怀中,笑的促狭,“这吃过留兰香糖的女孩子到底是不一样。”

      凝湘佯怒,但又被沈司旸贴在耳边喊了一声,“好姐姐,且再让我亲一亲。”
      他一喊,她就软了,没来由地又妥协了……

      亲昵之后,神思重聚,沈司旸只感叹,“好想快点出院回家,在医院抱得不得劲,亲得也不得劲。”

      凝湘只推推他,“你别仗着是行长就可以逞威风不讲道理,要医生说可以出院你才可以出院的。”

      沈司旸吻她眉心,“我再不听医生的话也不敢不听女朋友的话。”
      “只怕还有好些日子要住。”

      *

      西府海棠接连开了,月底,沈司旸平安出院。

      小汽车安稳停在西海王府时,祥叔特地放了一挂长鞭。

      家里几位厨子同时开工,荤的素的人吃的祭祖的做了好几桌。

      察妈妈让丫鬟们把祠堂大门开着,供香和蜡烛一并点燃,这回多谢祖宗庇佑,司旸平安无事。

      晚饭桌上,凝湘摆了葡萄酒,这是她专门慰劳自己的,这段时间她天天家里医院两头跑,着实辛苦,她心细,特意在沈司旸面前也放了一只高脚杯,杯中盛的却是他能喝的桂圆汤。

      抱厦席开三桌,察妈妈和丫鬟小厮们一起上桌,刚举杯同饮完,祥叔急匆匆地撩着袍角跨进门槛,他举着一只白信封,气喘吁吁地说,“少爷,小小姐,程家那边刚传来消息!”

      “程青山程公子他……过身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8章 水龙吟 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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