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名为爱》界外言灵

24、渐离 云岐觉得有

　　云岐有些疲惫地开着车，已经驶离偏远的墓地有十几公里。

　　窗外的景色也从两排肃穆的香樟树，变成了充满人间烟火的市郊街道——街边是色彩斑驳的建材店、喷着烟的汽修铺，门口人群熙熙攘攘，喇叭声此起彼伏。

　　可云岐的脑海却还是一片寂静。
　　他不停地回想起墓园那一幕，傅天拓站在风中目送他离开的样子。

　　明明是对方先推开的他，怎么现在回过头来，反倒搞得像是自己冷血无情、头也不回的人？

　　他咬了下唇，摇摇头，试图把脑海中那双落寞又克制的眼睛甩出去。

　　不行，他不能再被傅天拓扰乱节奏。
　　他已经大步向前走了很远，不能也不该再往回走。

　　又开了二十多分钟，他把车停在了一个有些老旧的三层洋房门前。

　　凌厉的暗潮缓缓熄火，云岐靠在座椅上沉沉打量着这个承载他童年全部记忆的老宅。
　　片刻后，他解开安全带，从车里下来，朝着大门走去。

　　洋房外门装了一个老式挂锁，云岐拿出一把有些生锈的钥匙，试着插了进去。

　　“咔哒。”
　　出乎意料的顺利。

　　他本以为钥匙早就卡齿、锁芯锈死，没想到竟然一下就打开了。

　　他愣了一下，心中莫名浮起一丝异样。

　　推开门，扑面而来的不是荒废已久的落尘味，而是一股淡淡的青草香。

　　院子里的草被修剪得很整齐，几棵原本长得杂乱的灌木也被修成了流行的圆球形状，泥土还很新，似乎不久前才被翻过。

　　墙角的几株月季居然还在盛放，一盆爬山虎顺着架子爬得笔直，看上去照料得很好。

　　云岐心里隐隐有了答案，却又莫名添了些酸楚。

　　他蹲下身，伸手轻轻碰了碰门边的一朵小花——那是他母亲生前最喜欢的品种，淡紫色的花瓣层层叠叠，花心是浅黄的，素净中带着一点甜美的温柔。

　　他指腹轻轻扫过一片叶子，终于露出了今天第一个真心实意的笑容。

　　他继续往里走，院子里他以前爱玩的秋千也还在，他走近仔细看了看，应该是换了绳索并做了加固。
　　秋千板上甚至连尘土都没有。

　　他试着坐了上去，板子稳稳地托住他，好像比记忆中还要结实些。

　　阳光从树叶间洒下来，落在他身上。
　　风也不再像早上那样刺骨，带着一点清冷的味道，从耳侧滑过。

　　他轻轻一荡，木板吱呀地晃着。
　　闭上眼的一瞬间，好像回到了很久以前——

　　那时他还需要人帮忙才能坐上秋千，总是傅天拓蹲下来抱着他，小心地托住他的背，把他稳稳地放上去。

　　“扶好啦，别掉下来。”
　　“我不会掉的，但是你也要一直在啊。”
　　“放心吧，我会一直陪着你的。”

　　秋千荡得很高时，他会在风里笑得像只小狐狸，傅天拓在一旁望着他，总是安静又温柔，从不催促，也不觉得吵闹。

　　云岐睁开眼，看着脚下微微摆动的影子，有些茫然地想：

　　在他们无奈分开之前，傅天拓就是毫无保留地对他好。

　　傅天拓其实是个很平淡的性子，但总是愿意陪着他做任何幼稚无聊的事情，也从来不会不耐烦或者推脱搪塞。

　　云岐觉得有点完蛋，不自欺欺人的话，他这辈子真的还能放下傅天拓吗？

　　他苦笑着从秋千上下来，顺着熟悉的石板小径缓缓往屋内走去。

　　门依然很容易就开了，里面有淡淡的木质香与干净的阳光味。

　　屋里干净得不可思议，茶几边缘都没有积灰，连地毯的毛绒都保持着蓬松柔软。

　　布局完全没有改变。

　　沙发的靠垫依旧是当年妈妈手工缝制的拼布款式，阳台边上那张小茶桌上，还放着一个有些年头的陶瓷果盘，里头放着两颗干瘪的、但被翻洗过的塑料水果。

　　一瞬间，他的记忆大门豁然打开，尘封多年的记忆随着他目光的落脚处涌现出来。

　　墙上仍旧挂着妈妈的得意之作“堕天”，带着几分诡异的魔幻气质。

　　迷雾笼罩的黑暗魔法森林在日月同天的天空下喧嚣着，丑陋的天使被长满刺的枯藤绞在半空，一颗粗壮可怖的木枝贯穿了他的心脏。

　　他小时候其实有些怕那幅画，总觉得画中那个被钉穿心脏的丑陋天使会在半夜从画框里走出来，可又总是忍不住盯着看。

　　云岐站在画前，阳光透过窗户的缝隙斜斜照进来，把他和画里那团魔影一同笼罩进长长的光影中。

　　他小时候很喜欢记录生活，他们一家三口以前在这个地方拍过好多照片。
　　他有一个小柜子，里面放着所有摄影作品存放的硬盘，但他后来其实从来都没有打开过。

　　他又缓缓往餐厅走去，一眼看到的还是那个异形大桌子。
　　落座的地方是几个大凹陷，方便伸到更远的距离夹菜。

　　但云岐还是懒得夹远一点的菜，他会戳戳傅天拓，再伸手指指想吃的菜，然后菜就会被精心挑选过后放到他的碗里。

　　云离每次看到都会假装生气地训斥：“天拓，不许惯着他。”
　　傅天拓便笑笑不说话。

　　但其实云岐和傅天拓两个人在这里吃饭比较多，不过每到重要节假日，云离都会尽量抽出时间陪他们一起过节吃团圆饭。

　　继续往里走，是两个书房。

　　大书房是圆形的，四周是通天落地书架，顶部嵌着一圈柔和的藏灯，光线被木纹反射得温润不刺眼。
　　中间没有桌子，做了一个下沉式的榻榻米区域，铺着柔软的垫子和几个靠枕。

　　云岐很喜欢在那里看书，他坐不住，刚好趴一会儿、躺一会儿。

　　傅天拓喜欢拿书去隔壁的小书房，那边是传统的书桌书架、带椅子的格局，更利于长时间的专注工作。

　　云岐也总是跟着他跑去，坐在一边拼积木、画画或者做点手工。
　　有时他会突然跳起来问：“哥，你看我这个厉害不厉害？”
　　傅天拓就会认真看一眼，无论拼得多歪斜，都点头说：“很棒。”

　　老宅卧室很多，云岐和傅天拓的房间都在走廊最尽头的一侧。那边最安静，隔音好，冬天又晒得到太阳。

　　但以前住在这里的时候，其实云岐也很少在自己卧室睡。
　　冬天他怕冷，觉得傅天拓在旁边很暖和；夏天空调虽然舒服，但他也觉得吹多了骨头会难受，傅天拓可以帮他挡风。

　　他怕冷还爱蹬被子，第二天起床容易不舒服，傅天拓便养成了睡梦中给他掖被子的习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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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云岐慢慢在房子里转悠，最近因工作繁忙而悬着的心和不停思索的大脑渐渐都平静下来。
　　他打了个哈欠，进傅天拓卧室里，熟门熟路地脱下外套，把自己倒进床铺。

　　他这几年失眠严重，但是今天很快就有了困意。
　　梦里他回到了小时候，妈妈和哥哥都在。

　　傅天拓曾经一直以为，云岐是个很容易读懂的人。

　　哪怕他闹脾气、情绪低落，只要自己多花点心思，多陪他一会儿，说些他爱听的话，就总能把他哄回来。
　　对他来说，云岐就像是一只傲娇的小兽，虽然偶尔倔强、敏感，但终究愿意依赖、愿意靠近他。

　　可现在，他却越来越觉得茫然。
　　无论他说什么做什么，云岐好像一点都不在意。

　　他在墓园里鼓起勇气，试图和云岐好好谈一次，挽留一点点关系，但是又失败了。

　　他猜测云岐可能会回老宅看看，于是昨天他在那里守了一整天，却始终没有碰到人。

　　怕今天再错过，他干脆半夜就去了墓园，在云离的墓碑前坐了很久。
　　月光冷清，他低声向云离道歉，一遍又一遍。

　　他想要好好照顾云岐，但是现在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好不容易等到云岐，但是对他仍然很冷淡，就连一起吃个饭都不愿意。

　　傅天拓目送云岐离开，忽然涌上一股被拒绝的委屈，还有一种失去方向、无能为力的深重疲惫。

　　他突然想到，以前云岐被他冷言拒绝的时候，是不是比他现在更难过。

　　车子重新启动，傅天拓几乎是下意识地开向了他们曾经住过的小别墅。

　　和老宅一样，傅天拓每周都会安排靠谱的家政人员去别墅打扫卫生，从云岐刚出国就开始了。

　　一直以来，云岐都被他惯的有点衣来张口、饭来伸手，他担心云岐去茵格曼待不了多久就会因为各种不适应回来。

　　虽然回了平京，但是他尽他所能为云岐做了不少安排，希望如果云岐突然回澜浦的话，不要失去归属感。

　　两栋房子一直都有在好好为云岐保留着，但他们的主人虽然娇气，却是个在关键时候能挑起担子、干得成事的人。

　　傅天拓每年来给云离扫墓的时候，都会去老宅看看，再去小别墅住一晚。

　　往常他的心情都很平静，但是今天却多了很多惆怅和落寞。

　　他在等云岐的时候，脑海里已经构思了一番，如果云岐愿意和他一起吃顿饭，他想带他回这里，他亲自做点东西。

　　他甚至还在手机上查了下附近的超市，想着还可以和云岐一起逛逛，挑点他爱吃的。

　　可是现在……

　　傅天拓苦笑，打开门把外套挂在衣架上，靠在沙发上放空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