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名为爱》界外言灵

23、挽遇 云岐迈入墓

　　平京，清晨，天未亮透。

　　云盼山披着大衣坐在书房，守着桌上的电话，一夜未眠。

　　终于，在拨出无数个无人接听的号码后，云岐接了电话。

　　那边风很大，呼啸声盖过了一切，就像是在高空中回荡的警钟。
　　云岐的声音透过风，缓缓传来，像是天上传下的冷酷圣旨：

　　“叔公，”他第一次用这个称呼，冷漠的话语里却有一种别样的仪式感，“凡事没有十全十美的，你可以这几天好好考虑一下。”

　　他顿了顿，忽然轻轻笑出声来，笑声里带着一丝荒诞的愉悦：

　　“考虑一下，是把你手里的股份给我，还是送你宝贝儿子去坐监狱。”

　　“云岐！”云盼山怒不可遏，猛地一拍桌子，怒吼道：“你别太过分！”

　　云岐依旧是笑着的，听起来有一种天真的残忍：“如果等我回去了你还没有考虑清楚，那我只能替你做选择了，叔公。”

　　云盼山还想说句什么的时候，对面已经挂了电话。
　　他气得跌坐在椅子上，大口喘气。

　　刚刚还在电话里扮演邪恶大反派的云岐，此刻嘴角还带着没散尽的笑意，踩着冬日寒风，一步一步朝墓园走去。

　　笑意越走越淡，最后被风吹得无影无踪。

　　他在心里低声对云离说：妈妈，你看到了吗，我把他耍得团团转，替你出气了。

　　他手里捧着一束淡紫色的香雪兰，花朵纤细安静，像云离曾经那样温柔。

　　云岐迈入墓园，脚步变得缓慢又沉重，落在薄雪未融的小路上，发出轻微的咯吱声。

　　然后，他忽然停住了。

　　云离的墓碑前，站着一个人，正俯身仔细地擦拭碑面。

　　那人穿着深色大衣，动作轻柔，神情肃穆。

　　刹那间，云岐的心脏猛地一紧，原本就有些压抑的呼吸变得紊乱。

　　他没出声，只是静静站着，视线落在那人身上，又移向四周。

　　墓地周围的枯叶、残花、纸灰早已被清理得干干净净，有人已经提前细细打理了一遍。

　　云岐站了片刻，眼中情绪翻涌。
　　他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心头说不清的酸涩，缓缓朝那人走去。

　　傅天拓听到脚步声，缓缓转过身来。
　　看到云岐的那一刻，他的眼神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他的手指下意识地蜷缩了一下，想要说点什么，却又有些不知所措。

　　云岐努力让自己镇定下来，微微扯动嘴角，露出一个礼貌却又透着疏离的笑容，轻声说道：“哥，好久不见。”
　　他的声音在寂静的墓园里，显得格外单薄。

　　“你来了。”傅天拓回应道，声音有些沙哑。

　　他的目光紧紧锁在云岐脸上，看着他故作镇定又冷淡的模样，傅天拓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揪住，疼得厉害。

　　云岐微微点头，跨前几步，走到云离墓碑旁。
　　他缓缓蹲下，把带来的花放在地上，动作轻柔而虔诚。

　　云岐能感觉到傅天拓的目光一直落在自己身上，那目光如同带着温度，灼烧着他的后背。

　　傅天拓看着云岐的一举一动，心中满是怜惜。
　　他知道，今天是云离的忌日，云岐的心情肯定糟透了。

　　他很想走上前去，将云岐拥入怀中，给予他安慰，可又害怕自己的举动会再次伤害到他。
　　傅天拓的双脚像是被钉在了地上，动弹不得，只能默默地在一旁注视着，眼神里满是挣扎与纠结。

　　一阵微风吹过，拂动了云岐额前的发丝。
　　他站起身来，再次看向傅天拓，两人的目光在空中交汇。

　　这一刻，时间仿佛静止了，周围的一切都变得模糊不清，只剩下彼此眼中说不清、道不明的感情。

　　“那我先走了。”云岐率先打破两人之间那略显沉闷的沉默，他微微抬起眼帘，目光并未过多在傅天拓身上停留，只是淡淡地吐出这几个字，声音轻缓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疏离。

　　“一起吧。”傅天拓几乎是不假思索地脱口而出，话一出口，连他自己都有些诧异于这份急切。

　　他的双眼紧紧盯着云岐，眼神里满是期待，仿佛只要云岐答应，就能重新拉近彼此之间那已然疏远的距离。

　　云岐微微愣了一下，心中暗自思忖。
　　不知道是因为今天的日子特殊，还是因为刚刚傅天拓的态度还算缓和，让他一时间竟没了心思在这种小事上与对方周旋、拉扯。

　　短暂的犹豫后，云岐轻轻叹了口气，“那好吧。”
　　他扯动嘴角，勉强挤出一抹极为淡的笑容，那笑容稍纵即逝，随后便迈开步子，与傅天拓一同朝着前行的方向走去。

　　傅天拓比云岐高出不少，他微微侧过头，目光不自觉地落在云岐身上。

　　一路上，他细细打量着云岐，越看越觉得眼前的人瘦了，身形似乎比记忆中单薄了些许，原本圆润的脸颊如今也微微凹陷下去，透着几分清瘦与憔悴。

　　“最近，还好吗？”傅天拓终于忍不住开口问道，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关切与小心翼翼。

　　云岐始终没怎么抬过头，只是紧紧盯着脚下的路，一步一步，走得缓慢而沉稳。

　　“挺好的。嗯，挺好的。”他低声回应着，语气不算冷漠但很平淡，重复着这简单的几个字，像是在强调，又像是在敷衍。

　　话音刚落，云岐自己都觉得有些好笑，曾经与傅天拓相处时，他们有说不完的话，生活里的点滴琐碎都会毫无保留地分享给对方。

　　可如今，时光流转，世事变迁，他们竟也走到了这般相对无言、无话可说的境地，命运的轨迹在不经意间已然发生了翻天覆地的改变。

　　而傅天拓听着云岐这样回答，只觉得心中一阵酸涩，仿佛有一团棉花堵在胸口，闷得难受。

　　他的眼神里有些失落与难过，以前的他怎么也不会想到，那个对他事事分享、满心依赖的人会变成这样。

　　如今两人并肩走着，身体的距离近在咫尺，可心与心之间，却仿佛隔着一道无法逾越的鸿沟。

　　终于，云岐和傅天拓并肩走过了墓园里那条仿佛没有尽头的长长甬道。
　　两旁的松柏静默肃立，投下的阴影此刻让云岐感到格外压抑。

　　待彻底走出墓园范围，云岐暗暗松了一口气，心想终于可以道别了，躲开这令人局促的相处时光。

　　他快步走向自己的车边，扶上车门把手，转身微笑道别：“那，我先走了。”
　　语气礼貌，却有种难以忽视的隔绝感。

　　傅天拓原本跟着他走到车旁，听到这话，突然慌乱了一瞬。

　　“岐岐，”他脱口而出，有些急切地叫住他。

　　云岐一顿，回头，眼神里带着点点疑惑。

　　傅天拓张了张嘴，却一时语塞。

　　他原本凌晨时在云离墓碑前等云岐的时候，反复排演过无数次今天的谈话内容，此刻却发现自己所有的话都苍白无力，哪怕是最简单的关心，也像是冒犯。

　　良久，他才慢吞吞地问道：“你……要在澜浦待几天？不忙的话……一起吃个饭吧。”
　　他尽量让自己语气平缓，可尾音还是轻微发颤。

　　云岐却只是像应对一次客套的商业邀约那样，微微一笑，语气温和而疏远：“今天就要回去了，以后有机会我们再约吧。”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路上小心，下次见。”

　　说完，他利落地拉开车门，动作没有一丝迟疑。

　　发动，转向，驶离。

　　后视镜中，傅天拓还站在原地，目不转睛地看着他。

　　他的身影在车镜里越拉越长，越拉越远，直到彻底消失在视野之外。

　　云离的突然离世，云岐用了很久才接受。

　　不只是他，很多人得知云离生病的消息时，第一反应都是震惊。

　　一方面，她还那么年轻；另一方面，她一直都是那种永远在发光的人——精力旺盛，思路敏锐，言辞犀利，就连参加聚会都总是最活跃的存在。

　　没有任何征兆。

　　只是一场例行的体检，像往常一样笑着进医院，结果却像一记闷雷，毫无预警地劈了下来。

　　最初所有人都以为只是乌龙，连云离自己都说：“查错了吧，我都没觉得哪里不舒服。”
　　她还约了下午去喝茶，说笑着准备拿着报告单去质问医生。

　　可复检的结果却没有一点余地地宣告：确诊，已晚期。

　　从那天起，时间像突然失控的时钟一样飞速跳动。
　　云离的身体也像听懂了命令，开始迅速坍塌。

　　原本还活蹦乱跳的她，没几天就开始感到乏力、眩晕，接着彻底下不了床。
　　她不再出门，不再回复群消息，也不再参与工作，从所有人的世界里，一点一点隐退。

　　再过半个月，她便悄然离开了这个世界。
　　仿佛只是打了个盹，从此再也没醒来。

　　云岐从头到尾都是懵的。
　　医生讲了很多专业术语，他一句都没听进去。

　　他不明白，为什么只是一次体检，结果就变成了永别。

　　他不明白，明明她前一天还和自己说“我没事，过段时间就好起来了”，怎么第二天人就没了。

　　他像站在奔涌的水中，被一股突如其来的巨浪冲垮，毫无准备、毫无退路，只能狼狈地随波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