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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剑宗 我不会伤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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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荡的破庙里回响着少年的声音,无人应答他的话语。
一阵雷鸣电闪过后,姚书毓再度向那个角落望去。
空无一人。
方才他明明看见,被阴影遮蔽的角落里,有一个身影蜷坐在黑暗里。
“看错了吗……”姚书毓喃喃自语。
或许是因为近日总是心神不宁,一时看花了眼。
抬脚踏入破庙内,脚上好像粘上了什么粘腻的液体,姚书毓疑惑地向下看去。
是血。
破庙里那浓烈的铁锈味,不是混杂着尘土的雨水气味,而是血腥味。
在他进入破庙之前,这个地方的确有人来过。
从一开始就的隐约不安的心,再度乱了方寸。
荒郊野岭,夜色深处的破庙内,就算发生了什么,也不会有人知晓。
然而此刻夜色笼罩下的破庙静悄悄的,姚书毓在原地驻足了很久,并没听到任何的异动,于是他很快就定下了心神。
只是一个模糊的影子,他也没看清那究竟是人,还是别的什么。
或许刚才有一只受伤的小兽在此处舔舐伤口,而他的到来,吓跑了它。
想到这里,不安的心绪逐渐被担忧替代。
如果它还在的话,姚书毓还能为它治疗伤口。
不久后雨势渐弱,姚书毓也准备撑伞回去了。
今日是他母亲的忌日,他才破天荒地出了一次山门,去山野处采了一些母亲生前喜欢的花祭奠。
现在约莫已经过了巳时,若是回去得太晚,师兄又该到处找他了。
姚书毓行至密林深处,有一道结界将昆墟和外面的地界隔开,他从袖中拿出了一枚青白色的纹玉,这是风吟剑宗用于通行的令牌。
结界感受到纹玉之上的灵力,豁开了一个口,姚书毓步入其中后,缝隙便消失的无影无踪。
一股寒意袭来,是一阵风,吹落了几片竹叶,如雪般的发丝轻拂过他的侧脸。
夜色渐深,整个宗门地界都被墨色笼罩,姚书毓穿行过竹林,向着他位于后山幽僻处的竹屋走去。
雨已经完全停了,被雨水冲洗过的青石板有些湿滑,姚书毓不知走了多久,竹屋终于近在眼前,竹门外闪烁着微弱的光亮,估计是师兄来过了,为他留了一盏灯。
每年母亲的忌日前后,他总会在这里住上一段时间。
这里虽然偏远,但是很安静,平日里很少有弟子会踏足,不会有人扰了他的清净。
他继续走着,先前的寒意却再度袭来,而这一次,是在颈间。
山风穿掠林间,吹得树叶沙沙作响,好像有一道视线一直在暗中窥视,盯得他后背生凉。
姚书毓转身回望,身后一片漆黑,除了被吹落的竹叶什么都没有。
他佯作无事般回头,面色如常,脚步却暗自加快,心神变得紧绷。
身后传来细碎的脚步声,由缓变急,随着他步伐的加快,身后的人也步步紧跟,直至脚步声越来越近——
姚书毓突然转身,对上的是一张年轻俊秀的脸。
是他的师兄。
“吓到了?”萧霁安狡黠一笑,“看你走得这么急,就想吓吓你……俗话说夜路闯鬼,难道师弟也会怕这些东西?”
那种被人暗中窥视的感觉终于消失不见,姚书毓松了口气,淡淡道:“倘若世间真有鬼神,我倒想亲眼一见。”
说罢他从袖中拿出纹玉,递给萧霁安。
“师弟,你别胡思乱想。”萧霁安面带担忧之色,“还给我做什么,拿着吧,出去散散心也是好的,只要不下山,师尊不会说什么的。”
“不必了……我觉得山门外和宗门里,也没有什么分别。”
姚书毓没有收回手,垂下如蝶翼般的羽睫,神色没有任何波澜。
他知道虽然父亲一时允准他离开宗门,但师兄和师姐们整日都提心吊胆,生怕他在外遇到什么危险。
虽然他们嘴上不说,但是姚书毓心里都明白,所以他也不会走得太远。
萧霁安原本还想说些宽慰他的话,最终还是无可奈何地叹气道:“师尊总不可能让你一辈子都待在宗门里吧?我真是不明白……就算师弟你没有灵力,但要是跟着我们一同下山,又能有什么危险?”
“明明那一次,只是个意外。”
姚书毓垂眸敛目,沉寂如水的眸光逐渐黯淡。
如果四年前,不是他非要下山去赴那场约,也不会变成现在这样。
他等的人始终没有出现,等来的却是一只青面獠牙的妖兽,张开了血盆大口,要置他于死地。
如果不是被正好下山的梁师兄所救,他早就命丧黄泉了。
也是自那次之后,他灵脉受损,灵力尽失,再也不能修习功法。
“对不起师弟……我好像不该提这个。”萧霁安这才发现自己说错话了,连忙岔开话题,“看到你平安回来我就放心了,我刚从山下回来,还要去向师尊复命。”
“师兄不进来喝杯茶吗?”
“不用了,还是不打扰师弟了。”离开之前,萧霁安突然想起姚书毓的那只黑猫,“玄溟呢?它没跟你一起吗?”
“它刚才还和我在一起呢,应该……是跑到哪里玩去了吧。”
玄溟是他的灵兽,平日守在他身旁,也护着他的安全。
其实从他离开宗门之后,玄溟就被什么动物的吼叫声吸引过去了,一瞬间就跑得没影了,姚书毓也不知道它现在会在什么地方。
但他还是没如实跟萧霁安说,怕又引得萧霁安担心。
玄溟有保护自己的能力,也能找到回家的路,他无需担忧。
萧霁安听了之后也不再疑惑,接过他手中的纹玉后便转身离开,姚书毓目送着那道背影越来越远。
他松了一口气,推开虚掩着的院门步入竹屋内,刚想将门关上,目光却瞥见屋外微弱的灯火。
方才萧师兄说,他刚从山下回来。
那这盏灯……是谁留下的?
极大的不安将姚书毓整个人笼罩,他搭在门沿的手无法抑制地颤抖,呼吸骤然急促,眼神中全是惊恐。
屋内蔓延着的血腥味,和先前在破庙里的味道一模一样。
“师……唔嗯!”
一声惊呼还来不及发出,一只冰凉的手从身后猛然捂住了他的嘴。
“别出声。”身后低沉的嗓音萦绕在他耳畔,洒落着温热的气息,“我不会伤害你的。”
那人的另一只手以极快的速度制住了他的腰身,扭过他的双手反扣在身后,力道很大,让他动弹不得。
竹门吱呀晃动着 ,慢慢地合上,只留下一缕光亮,照在了姚书毓的脸上。
“……你是谁?”
姚书毓发出含糊不清的话语,侧过脸不停地挣扎着,想要借着微弱的光亮,看清这个不速之客的脸。
身后的人像是发现了他的意图,整个胸膛都贴了上来,和他的身体紧密的贴合在一起,将他压在竹门与胸膛之间,他动不了,也回不了头。
“我想你最好还是不要看我的脸。”他压低声音,“因为见过我脸的人,都已经死了。”
那人的衣裳湿漉漉的,可身体的温度却非常滚烫,烫得像是要将他灼伤一样。
二人的呼吸近在咫尺,姚书毓甚至能听到对方的心跳声。
姚书毓被他的力道拧得生疼,挣扎间发出了清脆的声响,是两个人腰间的环佩碰撞在一起的声音。
身后的人松开了捂住他嘴的手,将姚书毓的玉佩握在掌心,阻止这道声响。
“放开我……”
那人一手将他的玉佩攥在手里,一手将他的手腕紧扣,姚书毓便慌了心神,不停地挣动。
那玉佩是母亲留给他唯一的遗物。
“我说过,我不会伤害你的。”徐霄言重复了一遍,力道有所缓和,“但你要是再敢耍小聪明,我不会对你手软的。”
似乎是因他太过用力,握得那白皙的手腕隐约泛红。
“……你是魔族?”姚书毓知道自己再怎么挣扎也是徒劳,于是不再乱动。
“你怎么知道?你明明连灵力都没有。”徐霄言的神色变得危险,“难道你也和那些伪君子一样,觉得魔族都该死,都该任你们修士践踏吗?”
灵力聚藏于修真之人的灵脉中,运转不息,便于其中汇集成了灵流。
方才他握住姚书毓的手腕时,并未感知到他体内有灵流运转。
虽然那些宗门修士可以借助法器来探寻魔气所在,可到底还是需要耗费灵力来驱使法器。
一个毫无灵力的宗门弟子,又怎会知道他的身份?
“不,”姚书毓的眼神变得空茫,“我曾经认识的一个人,他……也是魔族。”
徐霄言愣了一下,正打算开口说什么,却被屋外的动静打断。
“师弟,师弟!”
是萧霁安。
“又是你的师兄呢。”徐霄言的声音没有一丝慌乱。
姚书毓正不知道该如何应对,身后的声音再度响起。
“去吧,你知道该怎么说。”
身后的人松开了桎梏,把他轻轻向前一推。
姚书毓面色如常地推开门。
出现在屋外的萧霁安在院门前停住了脚步,没有再往前。
“是不是打扰你了师弟?夜里风凉,师弟就不用出来了。”萧霁安不好意思地笑笑,“还有一件事我忘了问。”
“师兄请说。”
“明日是宗门的入门试炼,师弟会来看吗?”萧霁安看着他清瘦的身姿,“我就是随口问问,要是不想来的话,不必勉强。”
“如果明日不下雨的话,我会来的。”
“好,那我等着师弟。”萧霁安笑着,忽然间又下起了淅淅沥沥的小雨,虽然雨势很小,但还是沾湿了萧霁安的衣襟。
“又下雨了。”姚书毓伸手去试,感受到屋檐处的雨滴落在他掌心,于是收回了手,“师兄撑我的伞回去吧。”
“不用了师弟,这雨还不算大。”
萧霁安摇摇头,毫不在意地拂了拂衣袖。
“近日昆墟天气多变,防患于未然总是好的,雨露沾衣总归易生寒凉,师兄还是拿去用吧。”
“真的不用了师弟,这么小的雨,估计也下不会再下大了,况且我回清音阁也用不了多久,你早些休息吧。”萧霁安说罢便转身离去。
“……师兄。”
“怎么了?”已经走了一段距离的萧霁安疑惑地回头,“师弟今日,好像和往常不太一样呢。”
“没什么,师兄路上小心。”姚书毓浅浅一笑。
咔哒——
脚步声越来越远,木门关上后,稀疏的月光彻底与屋内的黑暗隔绝。
他正想收回扶着门沿的手,指尖却猝不及防地被身后的人握住了。
后背滚烫的温度传来,姚书毓的身体下意识地轻颤了一下。
“看来你的师兄并不懂你的暗语呢。”徐霄言的胸膛紧贴着他的后背,微微倾身在他耳边低语,“你就只差告诉他,此时此刻,你正受人挟持。”
这一次姚书毓没有挣动,而是任由身后的人将自己圈进怀里。
“为什么不叫住他?”他解开姚书毓发带的那一瞬间,皓白长发轻轻地垂落在肩头,仿若月光流泻,“你的师兄,应该还没走远。”
发带轻轻落下,覆在姚书毓眼上,在耳后系紧,视线变得隐绰不清。
姚书毓长呼了一口气,按耐住不安的心跳,说道:“他不是你的对手,若我轻举妄动,我们两个人都会死。”
“那他走了,你就不怕我杀了你吗?”
“不,你不会的。”姚书毓很笃定。
“为什么?”
徐霄言贴近他耳后,等他的回答。
幽幽的兰香没入徐霄言的鼻息之间,稀疏的竹影映入轩窗,清晖笼罩在二人纠缠不分的衣袍之上,姚书毓慢慢开口:
“杀了我,对你来说,得不偿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