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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逃杀 而他只能遁 ...

  •   "——抓住他!别让那个魔族余孽跑了!"

      呼啸而过的流矢划破长空,一道银芒掠过林间,深深地插入了树干之中,力道深厚,惊得飞鸟四散。
      差之厘毫,便能划破徐霄言的脖颈。

      他被这突如其来的寒芒惊得脚步一滞,心跳如擂鼓般振鸣不止,林间深处叶落风鸣,身后窸窸窣窣的脚步声在这黑夜分外明晰。

      短暂的无措瞬间烟消云散,旋即他再度迈开步伐,逃离这个漫溢着滔天杀意的地方。

      林中不断有人影闪掠而过,迅疾的脚步声犹如索命的鬼魅般步步紧逼,像是要将他啃噬殆尽,与黑暗一同吞并在这无尽的长夜中。

      他踉跄地奔逃在荒芜的月色下,本就疼痛难耐的腹部,此刻就像是有一把刀,正反复搓磨着已经结痂的伤痕。

      那道狰狞的伤口,再度裂开了。

      身后那些穷追不舍的宗门修士,衣袍皆是璨若华光般的赤金色,而他一袭破败黑衣,周身皆被血色浸染得污秽不堪。
      仿佛他才是那个不该存于世间的恶鬼。

      而他只能遁入黑暗,他别无选择。

      徐霄言按住腹部还在血流不止的伤口,神色在寂寥的月影下笼罩了一层晦暗。痛楚不断将他的四肢百骸侵蚀,此刻他脑海中只有一个念头——

      逃。

      因为他答应过阿娘,要活下去。

      数日前,以剑道著称的玄天门一夜之间山门崩摧,门下弟子与长老无皆一生还,其门派所在的山虞道血流成河,殃及百姓。
      而现场残余的血祭阵,是唯有魔尊一脉才能开启的上古秘术。

      天衍宗便以肃清祸乱之名,联合各大宗门攻入魔界,损毁了魔域封门结界,屠得魔界血流成河。
      爹娘拼死护他逃出魔界,要他隐姓埋名,要他好好活着。

      而天衍宗下了斩魂令,号聚天下宗门——
      凡是逃窜至人间的魔族,一律杀无赦。

      他腹部的伤正是几日前被宗门修士追杀时所致,他虽侥幸逃离,可却不慎被剑刃所伤,在他腰腹的皮肉上划开了一道狭长的伤痕。
      令他每日都被疼痛侵蚀得焚心噬骨。

      徐霄言停下了脚步。

      前方是陡峭的石壁,足有千丈之高。
      他已经无路可逃。

      “认命不好么?还在苦苦挣扎什么……”

      身后赶来的三名修士慢悠悠地走上前,将他围困在石壁前方,手中的长剑折射出阴毒的寒光。

      徐霄言转身直视那几名修士,波澜不惊的眼中没有一丝惧色。

      既然已是穷途末路,就算要殊死一搏,他也没什么好怕的了。
      因为他身后早已空无一人。

      方才还狂悖轻傲的几人,在与这个十六岁的少年眼神相接的那一刻,皆是不由自主地后退了一步。

      那双墨色沉灼的眼像是黑夜中蛰伏的孤狼,目光锐利而不敛锋芒。

      “为什么一定要赶尽杀绝?”徐霄言的左眼隐隐泛起血光,“我与你们素不相识,无冤无仇……”

      为什么就是不肯放过他?为什么一定要置他于死地?

      他虽不知那赤金色的衣袍到底是哪一个宗门的装束,但他知道这些人无一例外,都想要他死。

      这些宗门修士杀了他爹、害死他娘,屠得魔界血流成河还不够,竟还要赶尽杀绝,将魔族从世间彻底抹去。

      左眼突然变得疼痛难耐,徐霄言抬起被鲜血沾染的手,掩住了其中的猩红翻涌。
      在指尖的缝隙中,他看到朦胧的人影在向他逼近。

      “只要是魔族,就都该死!”为首的修士恶狠狠地说道。

      “魔尊为修炼邪术,指使部下在山虞道戕害了多少无辜百姓?!无数修士因他被困魔界,死生不明!”

      “魔族犯下如此滔天杀孽,我等正义之辈自应将祸端尽数铲除,怎可任由你们为祸世间?!”

      “山虞道的惨案并非魔族所为,为何要无端构陷?!”徐霄言一字一句,眼中恨意滔天,“被困于结界内的修士,也不过是因为争相攻入魔界,咎由自取罢了。”

      他冷眼望着一众拔剑指向自己的几人,只觉得视线越来越模糊。

      每个人开口时,脸上的神情都是那么的深恶痛绝。
      那一张张脸看起来是那么的虚伪,那么的令人作呕。

      “你们这些趋炎附势的小人,也配自诩正义之辈吗?”

      鲜血顺着徐霄言的手背肆意淌下,他的左眼逐渐被可怖的猩红侵蚀。

      天衍宗仅凭无端构陷,便率领各大宗门攻入魔界,要他爹认罪伏诛,要整个魔域万劫不复……甚至要将整个魔族残杀殆尽!
      此刻围住徐霄言的几人,自然也和他们是一丘之貉。

      “你说什么?!你这丧家之犬!”其中一名修士闻言怒不可遏地携着长剑,席卷破风之声向他眉心刺去。

      徐霄言没有退避半分,而是直面那道剑气。
      “我说,你们沽名钓誉,为利趋使,当真是可怜至极。”徐霄言咬紧牙关,神色逐渐变得狠戾,“你们不分青红皂白屠杀魔族,又何尝不是杀孽滔天的罪人?!”

      他放下了那只遮住左眼的手,赤红的眼中恨意滔天。

      不知何时在他周身聚起的浓烈黑气,将那凛冽剑气挡下,剑芒与暗影交织碰撞在一起,迸开一声巨响,一瞬便将那修士的剑化作了齑粉。

      还不待那修士从惊愕中回神,徐霄言手执短刃抬手而下,翻涌的魔气便化作肃杀的长风,如雷霆万钧之势般狠狠向他面门劈下,鲜血飞溅。

      “——师弟!”

      剩下的二人亲眼目睹了这一血腥的场景,活生生的人就这样被魔气撕裂得支离破碎,头部也被削去了大半,躺倒在地后再无生息。

      而此刻的徐霄言,左眼闪烁着诡异的血光,仿若来自无间炼狱的鬼魅。

      “他的左眼是红色的!是……是魔尊之子!”

      二人这才意识到危险,正想要逃离,却已经来不及了。

      那团妖异的黑气,挣扎扭曲着向他们扑来,其中一人被吞噬在其中,只余凄厉痛苦的嘶吼和骨肉被碾的声音回荡在林间。

      “放……放过我吧!我只是奉命行事……”仅存的修士吓得魂不附体,磕磕巴巴地向徐霄言求饶。

      他看向方才徐霄言驻足的地方,却四处不见身影,他天真地以为自己侥幸活了下来,而下一刻,他的身躯僵硬得再也无法动弹。

      围绕在修士身后的黑气渐渐有了实体,藏匿在其中的徐霄言将匕首架在了他的颈间。

      听着他那极度恐慌的急促呼吸声,徐霄言的眉眼中逐渐有了笑意。

      “我记得方才,你叫我认命。”

      “只可惜……”淬着寒光的刀身映照出少年嘴角冰冷的笑意。

      “我不信命,也不信天。”

      徐霄言的刀很快,仅是伴着一阵痛苦的呜咽过后,那名修士便倒在了血污中,也没命再向他求饶了。

      周身的乌黑魔气逐渐褪散,他左眼的猩红也消失不见,墨色的瞳孔渐渐恢复了清明。

      徐霄言望着满是鲜血的双手,修士们惨不忍睹的尸体,惊魂未定的眼中满是不可置信,旋即他痛苦地抱住了头。

      “我……我都做了什么?”

      徐霄言头痛欲裂,他好像什么都听不见了。
      唯一能听见的,是灵魂深处,来自恶魔的狞笑。

      魔域曾有传说,血色异瞳,是来自上古恶灵的诅咒。

      怪物。
      是你害了魔族。

      脑海里突然响起这道声音。

      徐霄言失了神般慌乱地摇头,不停地喃喃道:“我不是怪物……我不是。”

      他的左眼生来就被不知从何而来的魔气侵蚀,犹如跗骨之蛆般寄生在其中,无法剥离。

      父亲曾为他设下过一道封印,防止这股魔气蔓延致心脉,但却无法阻止魔气再度苏醒。

      方才那浓烈的恨意让他失控,而父亲身死,致使封印日渐式微,魔气才有机会冲破封印。此刻魔气退散,封印暂时将它压制,若他再次失控的话……
      每一次失控,都无异于是在损毁这道封印。

      魔气不仅会侵蚀他的左眼,更会蚕食他的心智。

      若真到了山穷水尽的那一日,他会变成一具被恨意趋使的行尸走肉吗?

      不,他不想变成那个模样。
      一定还有别的办法……

      冷静下来后,徐霄言艰难地站起身来,他这才发觉方才那几个修士的血溅了他满身。

      不管怎样,至少他活下来了。
      只有活着,才能报仇雪恨。

      他过了许久才回过神来,抬手透过短刃的银光,看清了自己淡漠得没有一丝波澜的神情。

      他并不是纯粹的魔族,他阿娘是人族,他身上还有着一半人族的血统。
      可这些人却要将他赶尽杀绝。

      难道他也变得和那些人一样冷血不堪了吗?

      心里却有个声音告诉他,这是那些人罪有应得。

      “对……这都是他们罪有应得……”

      他浑浑噩噩地拭去匕首上的血痕,拖着千疮百孔的身体,步伐迟缓地走出了血色弥漫的树林。
      他再也没有回头路了。

      溪风穿掠林间而过,高悬于夜空的满月渐渐隐没在迷蒙的云层之后。

      看来是要下雨了。
      难怪他的伤口这样疼。

      不知走了多久,徐霄言看到了一座破庙。

      或许是年久失修,屋顶早已坍塌大半,只有零星的茅草覆盖在其上,看起来并不能很好地遮蔽风雨。

      可徐霄言并不在意这些,在暴雨倾泻而下前走进了破庙,随便找了个能落脚的地方,坐了下来。

      因为他实在是太累了。
      在无尽的风雨中,他好像永远都找不到一隅尚有余温的栖身之所。

      雨势越来越大,他无法阻止衣袖被雨水粘湿,生涩的铁锈味混着他身上的血腥味,滚入了泥泞的尘土中。

      可再大的雨,也无法洗尽魔族的仇怨,洗不尽他心中的恨。

      那血海深仇要他如何能放下?

      左眼又开始变得疼痛难耐,眼中血痕若隐若现,徐霄言闭上了眼,那日的炼狱之景又在他眼前浮现。

      冥狱殿内血流成河,火光漫天,宗门的修士们与魔族各部无休无止地厮杀着,周遭充斥着不知是人还是魔的哀嚎。

      血色硝烟中,他看见密密麻麻的剑刺入了父亲的身体,目光所及之处被鲜血浸染得满目猩红。

      “——爹!”

      “少主快走啊!再不走就来不及了!”挣扎中他被左护法拉扯着,送向穹顶之上那道唯一能逃离魔界的缝隙。

      他父亲以生魂之力,开启了封存魔界之门的禁术阵法,一旦封门结界再度铸成,饶是这些修士有通天之能,也无法将其破除。

      而开启阵法之人,会被封印汲取魂力,直至肉身消陨,魂魄将永世寂灭,再无轮回之道。

      “不要!不要!爹……”

      在那个混沌黑暗的裂隙中,他看见被万剑穿心的魔尊,转身回望他的眼中带着无尽的哀切。

      快走。

      活下去。

      徐霄言睁开眼,从这场噩梦般的回忆中抽离。

      脸上已是湿润了一片。

      世人皆道妖魔冷血无情,杀伐无门。
      而他此刻流下的血和泪,却温热而刺痛,灼得他生疼。

      “爹,娘,孩儿不孝。”徐霄言拭去面上的泪,忍着身上的疼痛艰难开口,“魔族的血仇,我一定要报。”

      他要死去的人沉昭得雪,要真相大白于世间。

      还不待他稍作休憩,一阵脚步声便传入徐霄言的耳中,离破庙越来越近。

      徐霄言的心猛然跳动起来,靠紧了身旁的墙,握住了腰间的匕首,连呼吸都快要停滞。

      若来人也是来追杀他的修士,他只能殊死一搏。

      徐霄言死死盯着破庙的门口,直至脚步声近在咫尺,一个撑着油纸伞的黑影出现在了门前。

      眼见那人离自己越来越近,徐霄言屏住了呼吸,神经高度紧绷。

      暗沉的夜色下,徐霄言逐渐看清了他的面容。

      油纸伞下是一席月白锦袍的少年,姿容雅致,高束的皓白长发垂落于肩头,眉间的额印皎如霜辉,在黯淡的月色下依旧翩然若神。

      “……你是谁?”

      少年微微倾身望向角落里的他,那双如翡似雪的眼,穿过溟濛的雨雾,跌进了徐霄言的墨色的眸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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