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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女人   “你的 ...

  •   “你的眼睛怎么了?”

      杜云息抬手摸了摸自己的眼皮,动作很轻,像在确认它们还在。然后他笑了,这次是正常的笑容,唇角往上翘,脸颊挤出两个酒窝。

      “不知道。”他说,“今天下午你走了之后,我的眼睛就睁不开了。”

      沈酌的心跳漏了一拍。今天下午,他来找杜云息看丹药和粉末,走的时候杜云息还好好的。他走了之后,杜云息的眼睛就出了问题。

      “你看到了什么?”沈酌问。

      杜云息沉默了很久。烛火在他的脸上跳动,他的眼皮在火光下泛着一种不健康的光泽,像打磨过的玉,光滑但没有生命。

      “你在禁地里碰到的粉末,那不是引魂花。”

      “那是什么?”

      “是人。”杜云息说。“是人的魂魄被碾碎之后剩下的东西。引魂花是用来吸引它们、困住它们的容器。真正在跳动的是留在粉末里的怨念——一个死了十年的人,被人用阵法困在玉佩里,日夜被焚魂之火灼烧。他痛的时候,这些粉末就会动。”

      沈酌的手指不自觉地蜷缩起来。

      “你说的那个人。”

      “陆渊。”杜云息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你的师父没有走火入魔。他的魂魄被封在了禁地的那枚玉佩里,已经十年了。今天下午,你带着玉佩走出禁地的时候,你的体温唤醒了他。他认出你,开始挣扎。每挣扎一次,焚魂之火就烧得更旺。你听到的声音,那个叫你‘潮儿’的声音,是他在喊救命。”

      丹房的烛火突然全部灭了。

      那些蜡烛同时烧到了尽头,蜡油从烛台上溢出来,流到桌面上,发出嘶嘶的声响。沈酌在黑暗中站着,听到杜云息放下药碗的声音,陶瓷和木头碰撞,很轻。

      “二师兄。”杜云息说,“你知不知道,转生术需要三个条件?”

      “引魂花、万年寒玉、一个活人的全部修为。”

      “不。”杜云息的声音突然变得很近,近到沈酌能感觉到他说话时呼出的气息,凉的,像冬天的风。“引魂花是用来吸引魂魄的。万年寒玉是用来保存肉身的。活人的全部修为是用来推动转生之术的。但这三个条件只是基础。真正让转生术成功的,是第四样东西。”

      “什么?”

      “一个愿意为你死的人。”

      沈酌的手被抓住。杜云息的手指很凉,力气很大,像是要把他的手骨捏碎。他感觉到杜云息把什么东西塞进了他的手心——圆形的,带着体温,像一颗丹药,但更大,更沉。那个东西在他的手心里跳动,和黑色玉佩的频率一模一样。

      “有人为你师父死了。”杜云息说。“那人死了之后,你师父后悔了,不想转生了。他用最后的力量把自己的魂魄封印在玉佩里,又把身体焚毁,不给那个要杀他的人留下的机会。但他没有算到一件事。”

      “什么?”

      “封印他的那枚玉佩,本身就是阵眼。当年布阵的人留了后手,只要玉佩不碎,阵法就不会停。焚魂之火会一直烧下去,直到他的魂魄彻底消散。”

      沈酌握紧手心里的东西。“你怎么知道这些?”

      杜云息没有回答。

      丹房的灯重新亮了。月亮不知道什么时候出来了,从云层后面露出来,惨白惨白的,照在杜云息的身上。他站在灶台边,眼睛还是闭着的,但眼皮下面有什么东西在动,像有什么要从里面钻出来。

      “二师兄,你走吧。”

      “你跟我一起走。”

      “我不能走。”

      “为什么?”

      杜云息歪了一下头。那个动作不像他。杜云息平时不会歪头,他是那种站有站相、坐有坐相的规矩人。歪头这个动作太轻浮,太随意,太不像一个好脾气的药痴会做的事情。

      “因为我不是杜云息。”他说。

      沈酌盯着那张脸。五官是杜云息的,表情不是。那种空洞的、平静的、什么情绪都没有的表情,他在另一个人脸上见过——林远舟。在禁地外面,对着他笑的那个林远舟。

      “你是谁?”

      “我是你师父最对不起的人。”

      杜云息的身体开始发抖。有什么东西要从里面挣出来,他的皮肉像一层外衣,里面的东西正在一件一件地脱下它。他的脸在变。五官没有动,但整个人的气质完全变了。从温润的药痴变成了另一个人——一个沈酌不认识的人。

      然后他睁开了眼睛。

      灰色的。没有瞳孔,没有眼白,像两颗浑浊的石子嵌在眼眶里。殷夜来说过,那个教会陆渊转生术的人,眼睛不是活人的。

      “你——”

      “我不是太虚散人。”杜云息说。“我是太虚散人的第一个实验品。他教会你师父转生术的那一年,也教会了我。但你师父选了死,我选了活。我用一个活人的身体活下来了,代价是这双眼睛再也看不到任何东西。但我能看到别的东西——我看到你师父的魂魄在玉佩里挣扎了十年。我看到你走进禁地。我看到一个死去的人在临渊居门口种引魂花。”

      “谁在临渊居门口种花?”

      杜云息没有回答。他往后退了一步,退到了月光的阴影里。他的脸在黑暗中忽明忽暗,像一盏快灭的灯。

      “有人在帮你,也有人在害你。帮你的人不想让你看到他们的脸,害你的人也不想让你看到他们的脸。你要分清楚,只能靠自己。”

      他说完这句话,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一样,软倒在地上。沈酌冲过去扶住他,发现他的眼睛已经闭上了,呼吸平稳,像是睡着了。

      手心里的东西滚落在地。借着月光,沈酌看清了——一枚丹丸。用蜡封住的丹丸,蜡壳上刻着一个字:渊。他捡起来,对着月光照了照,蜡壳里面有什么东西在动。活的。

      沈酌把丹丸收进储物戒,把杜云息扶到床上,给他盖好被子。他站在床边看了杜云息很久——那张脸恢复了温润无害的样子,眼角微微下垂,即使在睡梦中也像在笑。

      这是杜云息的脸。

      但刚才睁眼看他的那个人,不是杜云息。

      沈酌走出丹房,月亮已经偏西了。他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那条湿脚印还在,但鞋印的纹路变了。来的时候是小脚女人的脚印,现在是男人的脚印。不,不是男人的。是同一个人的。

      那个人走的时候用了女人的鞋子,回去的时候用了男人的鞋子。

      杜云息赤着脚走回来,鞋印应该是光脚的,但地上是光脚的印子。不是他的。这串湿脚印一直是光脚的,从禁地到丹房,从丹房到他自己的床边。那杜云息刚才穿的是什么鞋?

      沈酌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丹房的门口。

      地上有一双鞋。男人的鞋,摆在门槛外面,脚尖朝着丹房的方向。鞋底是湿的,沾着泥,和那串脚印上的泥一样。鞋子很小,不是杜云息的尺码。

      穿这双鞋的人,正在丹房里。不是杜云息。或者说,不只是杜云息。

      沈酌没有回去。他继续往前走,脚步比来时快了很多。他现在需要想清楚几件事——师父的魂魄在玉佩里,但玉佩在他手上,对方如果想抢,早就可以动手。不抢,是因为玉佩不是关键。关键是丹丸。

      杜云息,或者说住在杜云息身体里的那个人,费这么大周折把他引到丹房,就是为了给他这枚丹丸。丹丸里有活着的东西——也许是一缕魂魄,也许是一段记忆,也许是什么更危险的东西。

      他回到临渊居的时候,天已经快亮了。

      院门口站着一个人。

      谢衍。他穿的是昨天那身衣服,衣角有露水的痕迹,头发被夜风吹得有些凌乱。他站在门框旁边,手里拿着那把伞,从昨天等到现在。

      “小师弟,你——”

      “师兄去哪了?”谢衍的声音沙哑,像很久没有喝水。他的眼睛很红。

      “出去走了走。”

      谢衍没有追问。他往前走了两步,和沈酌擦肩而过,把手里的伞递给他。伞柄上刻着一朵牡丹,这次绣得没那么歪了。

      “下雨了。”谢衍说。

      沈酌抬头看天。没有下雨。谢衍的头发是湿的,衣角是湿的,肩头是湿的。

      是露水。

      他在这里站了一整夜。

      “小师弟,你——”

      “师兄不用解释。”谢衍打断他,“师兄做什么,不用跟我解释。”

      沈酌闭上嘴。

      谢衍往前走了几步,停下来,没有回头。“但我希望师兄知道,不管师兄去查什么,碰到什么人,遇到什么危险。我都在。”

      他说完就走了。背影笔直,脚步很快,像是在逃。

      沈酌站在临渊居门口,手里拿着那把伞,看着谢衍的背影消失在山路的拐角处。他发现自己的嘴角不知道什么时候翘了起来,赶紧压下去,推门进了院子。

      院里的石桌上放着一样东西。一封信,白纸红字。他拆开,里面只有一句话:今夜子时,禁地见。落款处没有名字。

      但那里有一样东西——一朵枯萎的黑色小花。引魂花。和临渊居门口长出来的那朵一模一样。

      沈酌把信叠好,和丹丸、玉佩放在一起,又看了一眼院外的天空。月亮已经沉下去了,但太阳还没有出来。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

      他听到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叹息。

      是女人的叹息,从很远处传来,又像从很近处传来,像贴着他的后颈,呼出的气息冰凉。

      沈酌猛地转过身。

      没有人。院墙上的青瓦在晨风中微微颤动。

      但地上多了一串水珠。

      是人从水里走出来时,身上滴落的水珠。一串接着一串,从院墙边上,一直延伸到石桌旁,在那封引魂花信旁边停了下来。

      水珠在桌面上汇成了一个字:等。

      沈酌站在那个字的面前,终于确定了一件事——有人在十年前就死了,但她没有离开。她一直在卷云门。她在等一个人来查清真相。等了一百年?一千年?

      他把那朵枯萎的引魂花拿起来,放在手心里。花瓣在他掌心跳了一下,像一颗微弱的心脏,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告诉他——她还活着。

      不对。她死了。但她没有离开。

      沈酌合上手掌,走进屋里。他把那朵引魂花压在了书桌的砚台下面,和师父留下的那封信放在一起。两封信,两朵花,两个死去的人在对他说话。一个说“勿寻”。一个说“等”。他不知道该听谁的。但他知道,今天子时,他要去禁地。为了看一看,引他过去的人到底是人,还是鬼。

      窗外,晨光终于撕裂了黑夜。

      沈酌倒了一杯凉茶,一口饮尽。

      今天,会死很多人。也可能,会活过来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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