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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秋狩 我不会射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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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容衡单手牵着缰绳,背挺得很直,缓慢地跟着队伍行进。
他走在世家勋贵队伍的最后面,两旁还有护卫的禁军,他们举着彩旗行走,长风卷起旗身,飘扬不断。
风声中,裴容衡隐隐约约听见一些议论声。
“这裴世子看着也不过如此。”
“一个人质罢了。”
“听说还是个不学无术的家伙,每日挥金如土,不是逛花楼吃花酒,就是在街道上纵马而行,据说连字都不识几个字,太子连活都不交给他干。”
“这是在凉州没教养惯了吧。”
“要我说陛下也是多余将他弄过来,长平侯府有这样一个世子,能掀起什么风浪?”
“可怜长平侯和夫人,竟只生了这一个儿子,真是家门不幸。”
“陛下不是赐了五名美人给长平侯么,说不定明年,他就能抱上弟弟妹妹了!”
“哈哈哈哈!”
………
走在身边,牵着马绳的永安听了这话,恨不得冲上前去,将这几个说闲话的世家公子给揍一顿!
裴容衡朝永安摇了摇头。
那些人边说还边朝他们的方向看,看来是巴不得裴容衡动手呢。
一旦动起手来,他在皇城无依无靠,这些人又家底颇丰,到时候吃亏的也只会是自己。
走了快两个时辰,他们终于从盛京城来到飞龙山半山处的盘山行宫。
行宫建制没有皇宫那么豪华,因为依山林而建,所以取材取景都尽力与周围山色相互映照,风景宜人。
盛朝如今的皇帝乃开国皇帝盛高祖之孙,先帝盛宣帝之六子,二十八岁时登基为帝,现已年过五旬,但身子骨还算是很硬朗的。
秋狩伊始,帝王要射一只鹿作为开场,取“帝王获鹿”的美意。
这对盛帝来说自然不在话下。
不过半个时辰,帝王和身边的禁卫便带着射下一头野鹿。
王公大臣们高声喝彩,赞美之句频发,什么国运亨通天降祥瑞,如瀑布般倾泻而出。
太子也起身祝贺自己的父皇获鹿。
荣王跟在太子身后,也站起身来祝贺。
身着戎装的皇帝将弓弩放下,十分怜惜地拍了拍太子的肩膀。
赵争棋半垂着头,眼皮微微往下垂,遮住大半眼睛,但眼神则落在皇帝那只覆在皇兄肩膀上的手掌。
那手掌轻拍两下,而后皇帝略过荣王,来到主位坐下。
皇后坐在皇帝身侧,为帝王斟酒。
帝王将热酒饮下,身边的太常高声宣布秋狩开始。
赵争棋卸了一口气,胸膛瘪下去。他抬起头,远处的红日有些刺眼。
秋狩比的就是谁猎的猎物多,谁更勇猛来获取封赏,因而从上到王公贵族,下到勋贵子弟,只要没有特殊的情况,都要参加。
当然,太子赵琅是不用去的,他身体不佳众人皆知,皇帝和皇后也不会让自己的爱子见血。
除他以外,皇帝命令其他七个皇子,都要参与到秋狩中。
这些皇子中,除却赵争棋封荣王以外,还有四皇子赵茂封睿王,其余皇子皆未封王,都铆足了劲要证明自己的实力。
太常刚宣布秋狩开始,几名皇子就已经上马疾驰而去。
太监依照赵争棋的指示,从马棚内牵来一只灰棕的小马。
赵琅关切地握住赵争棋的手,轻声道:“争棋,山林中多猛兽,猎不猎得到猎物是其次,重要的是不要受伤。”
赵争棋笑了笑,他顿了一会儿,还是伸出手轻轻抱住赵琅,说:“好,谢谢皇兄。”
“你呀……”赵琅拍了拍赵争棋的背,“好了,去吧。”
山林茂密,野物众多,参与狩猎的人,三三两两组成队伍或是单独行走,不多时,骑着马匹的众人就四下散开,往飞龙山深处行进。
裴容衡骑着自己那匹红棕色的骏马,在山林里面四处乱蹿。
他现在没什么打猎的欲望,只是来走个过场,闲逛了一会儿后,就找了个足够厚重的树干,抱着自己的弓箭与佩剑,躺在树干上面休息睡觉。
而那匹红棕色的马匹,被他拴在附近的树边吃草。
另一边,赵争棋骑着马,身边跟着另一位少年。
在他们身后,还跟着几名带刀侍卫。
同样是华服锦衣,这名与赵争棋同行的少年,穿起来比起赵争棋要矫健得多,眉眼之间和赵争棋有些许相像的地方。
正是只比赵争棋小三个月的八皇子赵云琚。
虽说两位同为皇子,但实际上并不熟悉,十几年来在皇宫中只是点头之交,宫宴上坐的也相隔较远——赵争棋一般是坐在太子或是皇后身边的。
但皇子之中,他俩的年岁是相近的,因此赵云琚听不进母亲玉氏明里暗里的劝阻,执意要和这个只比自己大一点的哥哥同行。
“七哥,”赵云琚道,“我听其他皇兄说,你不会射箭,是真的吗?”
“……是真的。”赵争棋说,“我不会射箭。”
“可是骑射是每个皇子都要学的啊,”赵云琚话多,这会儿就想刨根究底,“太子哥哥体弱才不学的,你为什么不学,你也体弱吗?”
“……”赵争棋沉默一会儿,开口道,“是我自己不想学。”
“那好吧,”赵云琚道,“可是你不学,来参加秋狩,岂不是猎不到猎物。”
赵争棋拉着缰绳的手一紧,灰棕色的小马一顿,打了个喷嚏。
“……秋狩,也不一定要猎到猎物,”赵争棋说,“能出皇城,看看外面的风景,也挺好的。”
赵云琚皱着眉毛:“出皇城有什么难的?微服私访不就好了。”
赵争棋:“……”
赵云琚后知后觉自己似乎说错了话,他想起母妃曾在私底下和自己说过,皇娘娘和太子哥哥对七哥是十分上心的,兴许是关心则乱,所以七哥去哪、吃什么,都要给皇娘娘和太子哥哥过目,只有这两位都准了才行。
所以,千万不要去招惹七哥。
两人趟过一条山间的小溪,赵争棋勒住马绳,对赵云琚说:“我不会射箭,恐怕会拖你后腿,八弟,你自己先行吧。”
这是婉拒同行的意思。
赵云琚听懂了,于是他点了点脑袋,说:“那我先走了,七哥,要是我猎得多,我分你两只!”
不知是不是赵云琚的错觉,他觉得在自己说完这句话之后,赵争棋的神情似乎变得柔软了一些。
“多谢八弟,”赵争棋说,“一路小心。”
赵云琚挥了挥手,缰绳一拉,□□的马纵身而去,隐入山林之中。
赵争棋从马上下来,坐在溪边湿软的草地上。
溪流潺潺,赵争棋听着溪水的声音,看着自己身旁的小马低头饮水。
身后的侍卫墙一般立着。
阳光透过繁茂树叶交错折叠的缝隙,将碎星子般的亮点落在溪流和草地上。
赵争棋双手环着膝盖,出神地望着水中游荡嬉戏的小鱼。
他伸出手,将手指探入水中。
山林间的水寒凉无比,赵争棋刚将手探进去,就不自觉打了个哆嗦。
溪水冲刷着他的手指,将手上沾着的草和泥给洗净。
赵争棋将自己的手指从水中抽出来。
他牵起小马的缰绳,准备再转一会儿就直接回行宫。
但他刚走几步,忽然发现有些不对劲。
阳光不见了。
他抬起眼,只见山林萦绕在一片洁白之中——起雾了。
四面八方都是浓重的雾气,方向瞬间看不分明。
他转过头,想让那几名跟随的侍卫带路。
可是身后竟然空无一人,那刚才还待在自己身后的几名侍卫,竟然全都不见了!
赵争棋的心骤然一紧,他骑着马四处张望,却根本不知道要往何处行走,正当他选定了一个方向时,□□的灰棕色小马突然发了狂般要往山林深处跑去!
马的力量要比赵争棋大许多,他根本拽不住忽然发狂的马匹,反而被马颠带着狂奔进入深重的雾气之中!
林木之间留下一条长长的马蹄印。
飞龙山上起的雾自然也引起了众人的注意。
赵琅看着逐渐浓重的雾气,眉头皱起,对主位上的皇后道:“母后,这雾气太大,儿臣担心争棋找不到回来的路。”
皇后的眉心也蹙起:“陛下,这雾太大,本宫想让人去寻一寻争棋。”
皇帝没有第一时间回答,
反倒是睿王赵茂的母亲,贵妃张氏不由笑道:“皇后娘娘此言差矣,秋狩本就是给各位皇子们的考验,遇上一场雾更是能从中考察各位皇子的心智。”
“再说飞龙山本就极易起雾,娘娘现在派人去找,开了先河,其他皇子或是王公贵族也不免担心,想要把自家子弟带回来,这秋狩不就乱了套。”
“再说,刚才八皇子云琚是和七皇子同行的,两相照应,不会出什么事的。”
皇帝将酒杯放下:“贵妃所言极是,皇后,你也不必太过担忧,争棋那孩子是很有分寸的,想必不会走远,再说他们身边都有几名带刀侍卫保护呢。”
皇后抿紧唇,她不动声色地看了一眼张贵妃,最后只道:“陛下教训得是,是本宫关心则乱了。”
赵琅的眉毛皱得更深,一双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着远处山林中逐渐浓密的雾气。
天开始下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