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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 1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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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西客栈
这是魏鸢,不,魏姚来溧阳的第三日。
离开奉安后,魏姚便告诉了雪雁她的真实身份。
她并非丰栎魏家女魏妧,而是渝城本家嫡出,城主之女,温家之女,魏姚。
那怕雪雁出身南方镖局,也对渝城魏家和温家有所耳闻。
一个是曾处于京城权力中心却抛下泼天富贵和一人之下的权势离开京城,定居渝城的百年世家魏家;一个是祖上与开国皇帝并肩打下江山,得了开国皇帝金令,持金令可下斩朝臣,上斥帝王的武将世家温家。
两家联姻,更是强强联手,曾经就是世代盘踞京城的裴家对上魏温两家,也得略低头颅。
魏温两家若非退居渝城,如今京城为首的百年世家都得往后排。
那怕如今魏温两家已不在了,提起这两家也还是能叫人噤声肃穆几息。
雪雁无论如何都没想到,魏鸢会是魏温两家的女儿。
世人都以为魏温两家早已无后。
所以得知魏姚身份时,雪雁的确震惊了许久,但于她而言,却又并没什么不同。
魏鸢也好,魏姚也罢,都是她的姑娘。
至于为何来在这关键时刻背叛王上,来投靠溧阳城…
没错,是投靠。
那日,她确定跟姑娘离开后,姑娘吩咐将车夫留下,她们二人一路疾驰往溧阳而来。
其实她认为若决意背叛,杀了车夫会更稳妥,如此就没人知道她们走了哪条道,可姑娘良善,不愿取无辜之人性命,且姑娘还说,车夫腿脚慢,等他报到陆淮跟前,她们早就不知走多远了。
姑娘果真没说错,她们离开了小半日才有人追上来,来追人的是鸽影卫,可姑娘曾参与培养鸽影卫,不,准确的来说,鸽影卫的起源是源于姑娘,也可以说鸽影卫是由姑娘创立。
只是后来姑娘腿受了伤,王上不愿姑娘辛劳,姑娘才从鸽影卫退出来。
所以,鸽影卫没追到她们。
而在路上,姑娘也给了她解释。
姑娘说,她当初进入风淮府是为了活命,为了寻找兄长尸骨,可是如今才知,兄长很有可能是为裴家所害。
且那日去梅庄也是裴家的阴谋,裴家可能知道了姑娘的身份,今日的目的在于置姑娘于死地。
王上与裴家已结秦晋之好,裴家于王上有大助力,这种情形下,即便王上知晓裴家与姑娘的仇恨,也定会让姑娘受委屈。
再者,丰栎魏家女与渝城城主府嫡女不可同日而语,丰栎魏家女的身份无足轻重,可渝城嫡女,必会惹来王上猜疑。
若裴家再行构陷,姑娘被当成奸细下了大狱都有可能。
此情此境,离开,的确是最好的选择。
姑娘永远都会做当下最正确的选择。
至于是从何处得到的消息,姑娘说,是狻猊王的人告知。
她虽然不知道姑娘何时见过狻猊王的人,但姑娘说,她就信。
至于狻猊王所说是真是假,姑娘比她聪慧百倍,心中自有判别,她要做的就是保护姑娘。
父亲常说,为人要忠义,她雪雁认定的人,那怕前面是深渊,她也会义无反顾跟着往下跳。
粉身碎骨,在所不惜。
雪雁提着食盒进屋时,正看见魏姚立在窗边,不知望向何处。
这是她们进城后的第三日,整整三日,魏姚都没离开过客栈半步。
“姑娘,用晚膳了。”
雪雁取出饭菜摆好,魏姚才关了窗走过来,雪雁中似不经意般抬眸朝窗外看了眼,待魏姚走到桌旁,她才道:“那些人盯了三日了。”
魏姚创立鸽影卫时,雪雁一直跟在身边,魏姚见她有兴致,便让她跟着一起训练过。
所以,她自然早便察觉她们被盯上了。
这是在溧阳城,王上的人难以潜进来,就算来了,也早该现身或带姑娘回去,或杀人灭口,不该只这么安静的盯着。
所以,客栈外的只能是狻猊王的人。
“无妨。”
魏姚:“我来这里,他理该不安,派人盯着已是仁慈。”
雪雁有些担忧的看向魏姚:“姑娘,狻猊王性情古怪,当真能顺利吗?”
“敌营谋士暗中入城,一旦发现合该斩立决,然后将我的人头悬挂于城门之上示众,或者丢去奉安以示或警告。”
魏姚说的平静,雪雁听得心惊担颤。
“可你看,三日了,都没人来取我人头,足以说明,狻猊王暂时没想要我命。”
雪雁有些不解:“姑娘既是来投靠狻猊王,为何不上门去,而是一直留在这里?”
魏姚温声道:“既是投靠,就该有诚意。”
雪雁还是不解:“留在这里便是表达诚意?”
魏姚摇头,拿起碗筷,认真道:“自古聘请军师,先生,哪个不是亲自携礼上门来求,鉴于我主动投靠,所以可以多给他点时间准备礼物登门。”
雪雁僵硬的抬头瞠目结舌般看着魏姚:“姑娘说的诚意,指的是狻猊王亲自上门来求…”
那真是,好大的诚意啊!
“我此刻处境,巴巴送上门去,定是要被围了的,与其当个犯人般被押到他跟前,还不如就在这里等他。”魏姚道。
雪雁许久才合上嘴,道:“可是…姑娘如何确定狻猊王会来?还有,姑娘未免太过大胆了,万一狻猊王二话不说将姑娘拿了呢?”
魏姚捡起她因惊讶过度掉进盆里的汤勺,盛了碗汤放在她跟前,道:“梅嵩和他派去查我身份的人都死了,他便不能确定我的身份,所以进城那日,我用的是魏姚的名字,他眼下自然已经确认我的身份,他替兄长收尸,不管出于什么目的,在知道我还活着时,便不可能什么都不问就杀了。”
“况且…他的目的是离间我和陆淮,生死不论,可如今我已经送上门来,主动把性命交到了他的手里,我跟在陆淮身边五年,对他来说,死了可比活着有用多了。”
“所以,不论怎么算,他都不会随意杀我。”
雪雁捧着热汤眼底放着光。
“王上留不住姑娘,是王上最大的损失。”
提起陆淮,魏姚眼神暗了暗。
她不会把自己的命交到别人手上,所以,在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时,她也绝不会让陆淮去选择她的生死。
虽然荒诞离奇,但到梅庄之后所有的发展,都符合她对陆淮的了解。
宁杀错,不放过。
见魏姚突然沉默,雪雁才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忙道:“都怪奴婢多言,不该提起王上,姑娘莫要难过了。”
魏姚微微垂眸,掩去眼底的失望。
即便她伪装的再好,雪雁还是看得穿她的。
五年之久,人非草木,她对陆淮即便没有那么浓烈的女儿私情,也已经习惯他的嘘寒问暖,也有付出过一丝真心。
那一次舍身相救,她确实是有算计,可无论如何,里头都掺杂了真心。
可他疑她。
她和裴家,他选了裴家,默许邱自华给她送来一杯毒酒。
既如此,他们之间便从此两清。
她亦清楚,她和陆淮再见不会是陌路,情势所趋,自她进了溧阳城的那一刻开始,他们注定会成仇敌。
可那又如何?
弃她者,永不再要。
“好了,天凉,快吃吧,一会儿饭菜冷了。”魏姚给雪雁夹了菜,看着她道:“还有,以后在我跟前不许自称奴婢。”
雪雁蹙眉正想反驳,却又听魏姚道:“当初我没让你签身契,你一直都是自由的。”
“若非乱世,你还是名震一方的镖局大小姐。”
雪雁本还想说什么,听得这话她身形僵住,而后抿了抿唇,沉默下来。
姑娘说的不错,家中的生意做的大,她曾是玉锦城中赫赫有名的楼家镖局楼大小姐。
后来城中沦陷,父亲协助城主抗敌,近百个师兄弟死战不退,只为护她逃出城。
父亲只她一个女儿,母亲早逝,父亲便把她带到镖局养,她是整个镖局养大的女儿,妹妹。
她的命是百条命换来的。
所以,她不能死!
玉锦城与风淮城相邻,得知这里出了一位皇室,她为了报仇,撑着来了风淮城。
得知她是玉锦城楼家镖局大小姐,风淮府的人客气的请她暂住了下来。
她住了两日都没见到王上,有些心急打算自去寻,却恰好撞见王上和邱先生的谈话。
“玉锦城楼家镖局声望不小,她到底是楼家镖局仅剩的血脉,母亲又出身当地豪族,人求上门来理该好生安置,可玉锦城那些豪族都没活下来…”
邱自华:“楼大小姐身手是不弱,但军中没有女子入伍的先例,府中也没有女主人,留她多有不便,且楼大小姐母族本家在京城,虽本家在京城算不上大族世家,可也有个正经官身,眼下时局变化万千,谁也说不准哪家就能崛起,毕竟是族中的姑娘,若留她为奴为婢,不仅于王上名声无益,将来万一本家崛起知晓姑娘在府中做奴婢,也是徒生嫌隙,不如给一笔银子好生送走,还能博个善名。”
言下之意,楼家镖局没了,玉锦城豪族皆因抗敌战死一个不剩,她于风淮府没有用处。
可因母族本家在京为官,收为奴婢怕得罪人,最好的方法就是将她送走。
至于是死是活,便与风淮府无关了。
他日就算本家问起,风淮府也会说曾给过一笔银票,与她有恩。
确实,是极好的处置方法。
可她不愿受。
她宁愿冒死前往京城。
然就在她想要离开时,姑娘来了。
姑娘求上门来,自荐谋士,她头一次见女子为谋士,心生好奇留了下来。
府中也因姑娘的到来一时没顾上她,没人来赶她走。
直到有人将她带到姑娘跟前。
姑娘若愿意留她,她便留在姑娘身边做个护卫,若不愿,府中便送她离开。
那是她第一次见姑娘,温婉,坚韧,如雪中傲梅,亦如煦煦清风,姑娘那时看向她的眼神她至今都记得。
温柔,和善,如一见如故的友人。
“听闻楼姑娘善武,不知可愿留在我身边做个女护卫,不必签卖身契,只当聘请,如何?”
寄人篱下,漂泊异乡,大概没人能在那样的眼神中坚持多久。
她很快就应了。
初时,她确实不以奴婢自称,可暗地里被府中嬷嬷训斥,又遭其他女使冷眼,慢慢地,她开始自称奴婢。
在府中,姑娘最信信任,不知何时从女护卫成了女使。
楼雪雁,成了雪雁。
其实护卫女使也都一样。
没什么区别。
是姑娘,她心甘情愿。
可如今五年了,府中从未有人再提起她的身世,如今突然听见,她心中不免涌起一阵思念和酸涩。
“你在风淮军中立下不少军功,虽然他们因为你是女子之身不曾给过封赏,但你的能力却是被认可的。”
魏姚盯着雪雁,温声道:“乱世出英雄,可谁说英雄不能是女子?”
雪雁被这句话震在原地,久久没有回神。
“记住,你姓楼,楼家镖局的楼,你叫楼雪雁,不是女使雪雁。”
魏姚轻轻握住她的手:“相信我,我们一起前行。”
四目相对,无数复杂的情感辗转。
最后,都化为两个字,信任。
良久后,雪雁抬手抹去脸上的泪,反握住魏姚的手:“好,等那一日,我便告诉天下人,我姓楼,是玉锦城楼家镖局的女儿。”
魏姚温和一笑:“好,我等着。”
女子不能入军吗?
她身为谋士,献计无数,为风淮军赢下数场战役,雪雁提刀上阵,斩敌军头颅不知何几,却未获得一官半职。
就因为她们是女子吗?
这不公平。
而她要去争一争这公平二字,那怕最后徒劳无功,亦无怨无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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溧阳的雪也下得很大。
在魏姚到的第五日,雪才勉强小了一些。
魏姚静静立在窗边,雪雁在她身旁道:“姑娘,在辰时,东南西北各方位共增添了三十余人。”
魏姚轻轻勾唇。
“他要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