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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Chapter 4 回忆如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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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六年前,雪忍峰。
少年守在炉火前,火光融融描绘他安静的脸庞。
他撑着头闭目休憩,似是累极了,没一小会就陷入了沉睡,紧蹙的眉头在诉说梦中的不安。
楼外突然传来一声刺耳的鸟鸣,他猛然惊醒,屋内煮沸的汤药在咕噜咕噜冒个不停,轻烟从楼内飘出,他立刻上前将炉火熄灭。
总算熬好了。
白泽轻呼一口气,盛好药膳放在一旁冷却。
想到师姐今日的药还未喂,他又取出一个空碗和一把匕首,下定了决心,手腕上很快又出现一道细长的血痕,金灿的鲜血不断溢出流入空碗里。
一下子失去这么多血液,他脸色惨白,咬着泛青的嘴唇默默忍受。
少顷,半碗金色血液随他虚浮的脚步在碗里晃动,倒映出那张清冷出尘的脸。
几日前,宗门三长老宁溪带领天衍剑宗少年才俊前去东瀛灵堰参加十年一次的仙盟试炼大会,不料他们一行人途中遭遇魔族强者偷袭,队伍损伤惨重。
宁溪长老与之火拼之际,一个魔修朝白泽倏地出手,白泽不敌,大师姐木莲急不择暇,为了保护他硬生生扛下这一击。
他们用尽各种保命法宝才拼死逃回来,却发现大师姐魔气入体,命悬一线,白泽喂给她自己的血才及时挽救了一线生机。
没错,他的血液拥有医死人,肉白骨这种逆天伟力,他一开始穿来并不知晓自己是上古四大神兽白泽的后裔,后来受伤意外发现这种能力,化为人形后才明白这意味着什么。
他用血救了大师姐,自然逃不过天衍剑宗那群人的法眼,不过为了大师姐,就算暴露身份也是值得的。
白泽端着药来到榻前,撩开帘子,一个女子苍白的病容出现在眼前,她瘦弱的躯体缠绕着一圈浓郁魔雾,原本柔美娴静的脸上布满了黑色纹路,似乎有虫子沿着脸上的纹路在表皮下快速蠕动,动静大的几乎快要钻出皮肤,面上的鼓起使她清秀的面容变得十分可怖。
感受到生机的接近,她突然开始剧烈挣扎,紧闭的双眸眼珠疯狂颤抖,仿佛陷入无尽梦魇。
魔气不怀好意地盯上了散发着浓郁生机的白泽,它跃跃欲试地盘绕上去,触及到手腕上残留的金色血液,霎时溃散,黑雾深处立时传来凄厉不甘地惨叫。
白泽的血脉对魔气有净化克制作用,他并不害怕,无视这些魔气将女子小心翼翼扶起,半碗血喂下去,肉眼可见地看到女子的状态逐渐好转,平静了面容继续沉睡下去。
白泽扯出一个虚弱的笑,看起来比榻上躺着的人还要病弱三分。
他已经连续喂了六日血,再坚持喂血一日辅以丹药治疗,大师姐的病很快就会痊愈了。
思及此,他心中不由轻快几分,早已疲惫不堪的身躯放松下来,手上一个没注意,那带血的空碗从指尖无力滑落,几点碎金宛如炽热火星洇上他如雪白衣,无比刺目。
他叹了口气,还是去自己的寝屋换了件衣服,他衣服不多总共也就五件,四件白衣,余下的那一件玄青色衣衫还是他入宗前置办的,好久没再碰过,可今日莫名地想穿一下。
片刻,只见少年端起那碗已经温好的药膳消失在房门外。
*
净月轩。
此时正值秋冬之际,一池碧波红蕖却生的不蔓不枝、姝色秀丽,仿若一片粉绿海洋,渺渺清香浸染了整个净月轩,令人闻之浑身浊气一清,心旷神怡。
绿荷下一只千年老龟在水底悠悠地游荡,忽而探出头,露出两个绿豆大小的眼睛。
它瞅了眼将暮未暮的天气,慢吞吞道:“青锋,今儿那小孩还会给你送药膳?”
老龟名唤风灵子,传说是上古仙人的灵宠,活在世上的年岁不知凡几,连青锋都不知它的来历,似乎从青锋出生开始它就一直呆在这片地方。
自从青锋在仙魔之战遭受重伤,只得变回本体在此处修养生息,一来二去青锋便与它结识了。
青锋是只赤白九尾狐,它卧在一旁的桑乔树下,乘着阴凉悠悠摆尾道:“谁知道,故意对我大献殷勤想要博取宗门关注,这种心机深沉的人怎能称作小孩?”
老龟道:“我瞧着他心眼不坏。”
青锋一脸厌恶,像是想到了什么冷哼一声:“风灵子,你还是入世不深,小看了人心险恶。看他那张脸,又那副穿衣打扮,想干什么谁不知道?”
青锋朝门口看了一眼,那里一个人影都没有,对于这种人它不惮以最大的恶意揣测他,它嗤笑道:“这么晚还没来,不知道又去勾引谁绊住脚了罢。”
连续送了几个月的药膳,忽然有一日不送了,好像被人遗忘了一样,青锋感到焦躁,它用力拍了拍尾巴,心情十分不愉。
“要不是看他那副容貌,他连踏入净月轩半步资格都没有!”
老龟不认可它的话,它把脑袋沉进池水里,也不讲话了。
须臾,一身玄青色衣衫的少年正端着药膳进来,青锋听到动静,支起身子冷眼瞧他东奔西去摆好案几,备好汤匙,准备就绪之后安静地守在一旁,只待它上桌喝药。
老龟也从水底浮上来,身影掩在一片荷叶下,一双小眼睛将这一切纳入眼底。
青锋慢悠悠跳上案几,却没喝药,它上下打量了白泽一圈,语气不善道:“为何换下白衣?”
白泽慌了一瞬还是如实道:“白衣来时不小心弄脏了,我...”
话还未说一半,青锋不耐烦地打断他:“我记得你有不少白衣吧?怎的,都脏了?”
白泽顿时白着脸说不出话,青锋见他这副模样如何不明白,它心中厌恶更甚,夹杂着莫名感到被欺骗的怒火。
要不是这人长得和楼玉仙尊九分相似,一身白衣几乎做到以假乱真的地步好让它慰藉思念,像他这种心思龃龉之人青锋不知道以前碾死多少个。
它平生最厌恶耍心眼和欺骗,而面前之人刚好全占了。
青锋的神色几乎森冷,来的这么晚,还破坏不约而同的规矩,想让它喝药?做梦吧!
青锋打定主意要给他个教训,它连连冷笑,尾巴扣起那碗药膳抿一口,只听“砰”的一声连碗带药被一尾巴掀翻在地。
它怒目而视,质问道:“这么烫,你敢拿来给我喝?见我受伤便故意怠慢,白泽,你胆子不小啊!”
那瓷碗幸而坚固只被磕碎了几个角,旋转着碗边扣在地上嗡嗡滚动,可药却没这个本事,熬了几个时辰的药最终变成一地褐色的汁水。
白泽被这突如其来的巨大变故吓住了,他手足无措,僵着身子立在原地。
怎么会烫,他刻意等药膳温热适中之后才端了过来,就是出再多制作上的差错也绝不会烫。
况且青锋嘴唇干燥,那药膳它根本没沾一口!
可它偏偏就要发作,谁能拦得住?谁能揭穿它?作为楼玉仙尊的眷宠,它有这个本事,也有这个地位!
他心知肚明青锋就是要为难自己,不过他自己也有错,明明知道青锋非常喜欢白衣,却还是想顺从自己心意惹青锋生气。
他忍住没去不争气的哭出来,更没去争辩,只是弯腰任劳任怨地收拾一地残渣。
青锋眼见他颤抖的指尖拾了几次碎瓷片也没能拾起来,只觉得快意,欺负十几岁小孩对它来说毫无愧疚。
感受到青锋的注视,白泽还是哑着声音道歉了:“抱歉,是我没注意...我...我在重新做一次。”毕竟这是越修的宗门,他得跟他们这群人打好关系啊,忍一忍罢了。
青锋还未发话,一道女子愤怒地叫喊穿透耳膜刺的白泽脑海一震。
“白泽!你给我滚出来!”
青锋皱着眉,听出声音的主人,反而收起了怒容,看起好戏来。
风灵子看了看少年远去的背影,又看了看青锋,闷着头藏在了荷叶下。
*
雪忍峰,秋水居。
这正是大师姐养伤的地方,白泽今日还去治疗了一次。
何千为什么要带着他来这个地方?
白泽心中不解,见到何师伯面色不虞,也没敢问,何千最不待见他,他不会在此时触霉头。
秋水居挤满了人,各位峰主长老齐聚一堂,连平时神龙见首不见尾的掌门也来了,大家一脸灰败之色,大师姐的寝居不断有医修进出,白泽心中的不安越发强烈。
药峰峰主宁溪在此处等待多时,见到何千朝这走过来,叹了口气向她微不可查地摇了摇头。
何千攥起手再也忍不住,黑瞳里的盛怒化作无穷的怨怼向白泽发作。
“啪!”一耳光清脆响亮,把还沉湎在斯人已逝、悼亡哀伤之中的众人也跟着打醒了,见这力道一阵牙疼。
何千这一下可没收着力,实打实的落在白泽脸上,白泽本就虚弱,冷不防被她扇翻在地,右脸瞬间高高肿起。
这形象可不好看,见他这种狼狈的模样,在场中有年轻的小弟子毫不遮掩地笑出了声。
没人会责怪她的出手。
大师姐木莲是何师伯座下首席大弟子,何师伯平日就对她疼爱有加,宛如亲生女儿一般对待,一时死亡,众人能够理解。
何千居高临下地睥睨他,语气中隐有严厉:“白泽,你看管不力、玩忽职守致使我座下大弟子不治而亡你可知罪!”
他耳畔轰鸣声重,一刹那恍如隔世。
大师姐竟然死了?
白泽视线有些模糊,舌尖抵住上颚忍住喉咙里泛起的铁锈味,这一巴掌打的他思绪不甚清明,但他依然听清,而后倏地抬起头,看管不力、玩忽职守?这是在说他?
突然被莫名其妙的扣下这么大一个罪名,他怎么会认罪,凭何认罪?
他自问扪心无愧,每日细致入微,大师姐又怎么会不治而亡!
“我不认!今日午时才进行过一次治疗!对账事务堂一问便知!”
白泽几乎吼出来,他像一只流浪的小兽孤零零蜷在地上,一日的委屈终于在此刻忍不住爆发了。
秋水居把守十分严格,人员进出都要记录造册,白泽有没有去过到事务堂一查便知晓。
何千不信他的话,“去没去过都好作假,关键是你有没有进行治疗!”
她目光一凌,锐利地扫射到白泽身上。
此话一出,众人的心情也跟着提到嗓子眼,大家屏息凝神等待白泽的答案。
白泽平复了心情,冷静下来,要紧时刻重要的不是发脾气,而是怎么为自己辩解。
他听到何千这话,胸腔滚烫的怒火几乎把他烧穿,忍了又忍,还是忍不住讽刺了一句:“怀疑我没有进行治疗?何峰主可知每次治疗之后都会有药峰专人查验伤情,大师姐作为何峰主最宠爱的弟子,不会连这种事都不知晓吧?!”
何千确实不知道,她平日事务繁忙,将木莲交给了最信任的宗门,得知治愈有望很少再去管过此事。
区区几句讽刺她决计不会放在眼里,白泽说他治疗了,那木莲又怎么会死!
何千认定白泽在狡辩,她反手拎起白泽衣领,进屋扔到了木莲塌前,语带冷怒:“不见棺材不落泪?你仔细给我瞧好了!”
她掐着他脖子,强迫他视线转过去。
“告诉我,你治疗过!那木莲怎么会死?”
白泽看到塌上女子,午时还好好的,脸上的黑色纹路都淡下去许多,晚上就变成了一具毫无生气的尸体。
她那么安静的躺在床上就像睡着了一样。
心头骤然裂出一道口子,冷风如刃,刮的生疼。
要说这宗门除了越修谁待他最好,定然是大师姐,她从来不像别人待他那样忽冷忽热,忽喜忽怒,她是个很温柔的人。
只有她把他当做一个人,别人都好像在看一道影子。
白泽不傻,在宗门三年,他已经察觉到不对劲的地方,可他始终没有得到答案。
他口中低声喃喃道:“为什么呢?为什么会死?明明……”
何千没听清他说的,见宁溪在门外示意有药峰专人来证,她招了招手同意了。
药峰很快来人,领队检查的是名嫡系弟子,看着年轻,见屋里这么大阵仗,平日里见不到的长老都来了,他哪敢多言立刻实话实说道:“……这……这我今日检查过,木师姐的病情确实好了很多啊!”
哪是好很多啊,就快治愈了!也不知那白泽用的什么法子。他心里嘀咕着,也不敢说这种听起来夸大其词的话,索性闭口不言了。
检查这种事自然不是他一个人完成的,他带着队伍,这么多双眼睛量他也不敢有所欺瞒。
众人虽然信他,心中却愈发觉得蹊跷,尤其是药峰宁溪,他是知道内情的。
白泽用神兽血脉喂血治疗,按理来说百利无一害,况且病情一直在好转,怎的快要治愈的时候出了这种岔子。该治疗也治疗了,人也向着好处走,到底哪里出了问题,他也说不出个所以然。
何千没得出个结论,可同样有一处她也没忽略,她俯视脚下那团蜷缩的影子,冷然启唇:“先不说你是否治疗,照顾师姐本是你的职责,为何今日申时寻你,你却不在秋水居?这难道不是你玩忽职守?”
找到了破绽,众人眼中皆是一凛,莫非,这才是师姐死亡真正的答案?
面对她的咄咄逼问,白泽的身体已经快要极限,下一秒会不会昏倒,他不知道,他只知道一但他晕过去,此事等同于板上钉钉了,这是他唯一一次还自己清白的机会。
他靠顽强的信念吊着一口气,一定要为自己辩解,这罪名他担不起!
可他不知道,周围一群豺狼虎豹哪里愿意听什么沉冤昭雪的俗套故事。
他想放声怒吼,想愤怒顶撞,想激昂质问!
想了很多,他也只是沉默的说了一句:“净月轩,一问便知。”
一问便知。
世间的答案很复杂,却又如此简单,简单到四个字走完他潦草的心路。
可惜,这世间复杂的答案也同样在他这句话中生根发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