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第 4 章 ...
-
看客们尽数散去,墨池巷才又安静下来。
回房后,苏时眠不再点灯熬油,而是难得睡了个安稳觉。
翌日一早,王兴就被押去了衙门。
没能救出儿子,钱婆一夜没睡,出门时眼底两团阴影,憔悴的像是老了几岁。
从出了墨池巷,她就跟在陈涛身后,一路咒骂不断,惹来沿途众多好奇的打量。
苏时眠醒来时天已大亮,自然错过了这场好戏。
本以为此事要等升堂后才有定论,不想刚扶母亲在院中坐下,外边就传来了敲门声。
崔娘子的声音透过木门传进小院:“眠娘在吗?是我,崔娘子。”
苏时眠没再耽搁,上前开门。
门外除了崔娘子,还有之前打过照面的黄娘子。
昨夜闹哄哄的,她的心思又都在对付王兴上,因此没太留意对方。
她在女子中已算高挑,没想到黄娘子比她更胜一筹。
黄娘子生得眉目端正,一双眼炯炯有神,颇有些英气,该是像了她做屠户的父亲。
“这是?”眼中满是疑惑,苏时眠看向崔娘子。
没等她为自己解惑,黄娘子就已大咧咧地开口:“我是来道歉的,这是一点心意,希望你别嫌弃。”
“无功不受禄……”
刚要开口推辞,就见她从放在脚边的大竹筐里掏出半扇猪肉。
小山似的猪肉被她轻松扛在肩上,和扛了袋棉花无甚差别。
“娘子让开些,小心脏了你的衣裙。”黄娘子扛着猪肉进了苏家大门,熟稔道,“灶房在哪?”
苏时眠愣住,回过神来时,已经下意识地为对方指路。
“眠娘别在意,黄娘子就是这样的性子。”望着扛起肉山的背影,崔娘子笑着替她说话。
见人进了灶房,又不禁摇头感慨:“也是苦了她,嫁人前多爽利的性子,如今却要为个软蛋伏低做小。”
“王家母子实在荒唐,她就没想过……回娘家吗?”苏时眠真正想说的其实是和离,只是在世人眼中,这想法太过离经叛道。
“家家有本难念的经,要不是为了儿女,她也不至于……”话到嘴边,崔娘子就意识到自己多嘴了,打哈哈道,“你说我这张嘴,和你个未出阁的小娘子说这些做什么。该打,真该打!”
话音落下,黄娘子也正好从灶房里出来。
她在距离苏时眠五步远的地方停下,扯下方才垫在肩上的油腻布巾,干脆道:“王家要再敢来找娘子麻烦,你就到巷尾找我。”
“好,多谢两位娘子。”
苏时眠心里藏着事,闻言点头,笑着将人送到了门口。
等大门再次合上,坐在院里晒太阳的季缃突然开口:“方才和崔娘子来的是谁?”
“是住在巷尾的黄娘子。”想了想,苏时眠还是决定告诉她些实情,“她是来替自家郎君赔罪的。”
听到昨夜光顾的贼人竟是黄娘子的郎君,她重重叹了口气,倒没再多说什么。
而此时,苏时眠想的全是怎么让王兴多蹲几年大牢,暂时无暇顾及其他。
等经过灶房,才猛地想起黄娘子留下的半扇猪肉。
天气炎热,猪肉怕是放不了多久。
可家中只有她和母亲,就是到猴年马月也吃不了这么多。
在灶前苦恼了一阵,她突然一拍脑袋,心想把肉都送出去不就好了吗。
但怎么送又有些讲究。
她一咬牙,拿起菜刀开始处理猪肉。
腿骨炖汤,板油炼油,肘子酱焖、排骨红烧……余下的再剁肉馅,拿去炸丸子和蒸包子。
接下来半天,苏时眠都在灶台边打转。
好在她做惯了这些,下厨时有条不紊。
转眼又到了家家户户用饭的时候,苏时眠手脚麻利地捞出复炸过的丸子,香、酥的味道在灶房盘旋,让人欲罢不能。
馋猫似的吃了两个,她才去敲响崔娘子家的门。
“眠娘怎么来了?”崔娘子正准备下厨,见她主动登门还有些疑惑。
苏时眠笑得腼腆:“家中只有我和阿娘,难得黄娘子送了许多肉来,便做了些肉菜,想着劳烦娘子帮我分送各家。”
崔娘子一怔,随即反应过来,连连点头:“还是你想得周到,我这就来。”
本以为只是些简单菜式,没想到竟是堆了满桌的吃食。
“你这小娘子也太实在了。”崔娘子啧啧两声,愈发觉得王兴不是东西。
在墨池巷各家住户心里,他们自然是讨厌王兴的,虽也觉得黄娘子可怜,可谁叫他们是夫妻呢。有时黄娘子分明没做错什么,还是免不了承受王兴结下的苦果。
尤其昨夜这么一闹,大伙嘴上没说什么,但心里都生了郁气。
如今有丰盛的菜肴,街坊四邻得了实惠,对黄娘子的不满自然就少了。
有热心肠的崔娘子跑腿,赶在各家用饭前,东西就都送了出去。
“只剩两家了,我去送就好。”
苏时眠给崔娘子留的菜量格外多,对方也承情,没多推辞就带走了。
收好吃食,挎着竹篮,她先去了巷尾的王家。
家家户户用饭的时候,两个小童却坐在门槛上发呆。
苏时眠上前,这才发觉两人像是同个模子里刻出来的,看模样该是对兄妹。
大的那个瞧着五六岁了,小的则不过三四岁,眉宇间都与黄娘子有九分像。
万幸不像他们父亲,否则生了副贼眉鼠眼,怎么都叫人喜欢不起来。
脑海里突然闪过王兴的脸,苏时眠一阵恶寒,赶紧摇头将对方赶了出去。
对坐着的兄妹招了招手,她笑道:“你们阿娘在家吗?”
“在的。”妹妹天真,见是个天仙似的美人问自己,立刻答了。
哥哥已经到了记事的年纪,对是陌生人的苏时眠一脸戒备。
“我是住在前边的苏娘子,能帮我叫你们阿娘出来吗?”有戒心是好事,苏时眠并不生气,而是矮下身来,与他们视线平齐,耐心道。
约莫是从黄娘子口中听过她的名字,哥哥的神色明显放松下来,“我去叫阿娘!”
“不能去哦,”妹妹却突然阻止,表情一派天真,“阿娘说过的。”
两个孩子年纪尚小,说的话也含糊不清,让人摸不着头脑。
苏时眠想了想,问道:“家里除了阿娘还有谁在?”
“阿奶。”妹妹外向些,答话的依旧是她。
这就难怪了,苏时眠把竹篮放下,又给他们喂了炸丸子,叮嘱道:“这是给你们的,记得千万别在阿奶面前提起我。等只有你们阿娘在时,再与她说苏娘子来过。”
哥哥记下了,认真点头。妹妹却是眼巴巴地盯着竹篮里的丸子,舍不得挪开视线。
从黄娘子那回来后,就只剩一家了。
站在沈家门前,苏时眠理了理垂落至胸前的青丝,这才上前敲门。
来应门的是个脸生的年轻郎君,见她先是一礼,随后才客气道:“娘子找谁?”
“我是来寻沈郎君的,他可在家?”苏时眠笑问。
年轻郎君并不应答,只一板一眼道:“娘子贵姓。”
“姓苏。”
一问一答间,苏时眠已没了耐心,好在对方终于不再追问,留下一句“稍候”就关上了大门。
碾了碾脚下的石子,她默默数到了九,心想若是数到十对方还没回来,自己就不傻等着了。
好在最后一刻,沈家大门再次打开。
“苏娘子请随我过来。”
苏时眠提着食盒,终于随他迈进了沈家大门。
沈、苏两家虽是比邻而居,但沈家的宅子却比苏家的大了不止一星半点。
宅子处处秀雅清新,可见不俗。
先入眼的是摆在空旷处的石桌石椅,其后则是几簇充作隔断的青竹。
家中似在宴客,能隐约听到舒朗的笑声。
等人在青竹前站定,声音穿过隔断,飘进了苏时眠的耳里。
“无执果然不同凡响,才搬到此处就有佳人登门。”开口的男子语调轻浮,惹人生厌。
苏时眠偏头对带路的年轻郎君笑了笑,脚下却像生根了似的不肯再挪动半分。
让她听到这样的论调,年轻郎君面上尴尬。
不想此刻,青竹后的气氛也不怎么愉快。
揶揄调笑无人应和,一时之间只剩那人讪讪的笑声。
还是另一位郎君见势不对,打破尴尬,“丁兄莫要误会,来的是无执的邻居。清白人家的女儿,不好拿来打趣。”
“呵呵,看我,今日喝多了,净说胡话。”姓丁的郎君不自在地笑了两声,总算是把嘴闭上了。
等不再有说话声传来,苏时眠才高声道:“沈郎君,劳烦您出来一下。”
她要见的是沈六郎,至于其他人,与她何干。
一阵悉索声后,沈笃之绕过青竹,对她点头,“苏娘子。”
苏时眠上前两步,用只有两人听到的声音道:“昨夜惊扰大家,黄娘子送了许多肉来赔罪。我借花献佛,做了些吃食,权当昨日的谢礼,望郎君不要嫌弃。”
不同上京贵女们喜欢在自己身上染上浓郁的香味,她身上只有股浅淡的幽香,好似空谷独绽的幽兰,清新淡雅,惹人沉醉。
但除了幽香外,他好似还闻到另一味与众不同的香气。
“沈郎君?”
迟迟得不到回应,苏时眠面露不解。
温软的嗓音一如她外貌给人的印象,细细弱弱又带着不易觉察的甜腻,沈笃之方才如梦初醒,忙后撤两步,拉开彼此间的距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