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啭无人能解【民国】》曲长卿

3、寄生草 晚些时候

　　晚些时候，十六浦的雨下得浅了。
　　这闷沉潮湿的天要将楚桑梓溺死，她果然还是难以适应澳门的天气。

　　她坐在某家茶楼的中堂里，胡乱翻着某本不比案宗有趣的小说。
　　彼时店里正忙，茶博士正跟老熟客们操着粤语谈天聊笑。楚桑梓听不大懂，也无心去听，只觉混着雨声更加烦闷。
　　书上的字变得粗粝模糊，在淅沥的雨水中跟那些晦涩难懂的方言一起飘走了。

　　偶尔她抬头往窗外去看，雕花窗和芭蕉叶框不住铅灰广袤的天，偏叫一辆开来的车挡了眼去。
　　她想不到自己最后一个生日会是在这儿过完的。

　　曲新黎推开车门，三步并作两步跨过那门前的水洼，免得打湿了鞋袜裤脚。
　　偏这招牌下的帘子积水，好死不死全落到他帽子上了。
　　待曲新黎阴着脸抖掉帽子上的水珠，胡乱抹了把脸，抬头就看到楚桑梓无聊地要睡过去。

　　他走过去扣了扣桌子，抽走她手里没盖笔帽的钢笔:“等这么久了？”
　　楚桑梓猛惊坐过来，又被曲新黎按下端了杯凉茶，浑浑噩噩将整杯灌下去，森冷的茶水贯彻肺腑，才清明过来。

　　“是你来得太晚了。”她眉间染了点儿刚清醒的戾气，语调听着也比平时生硬了些。

　　曲新黎耐着性子解释:“多绕了点儿圈子，顺路又去看了看今晚订的餐厅怎么样。那蠢货脑子当真是不机灵，估计这会儿还在那附近找不着路呢。”

　　楚桑梓睨了他一眼没再接话，有服务生眼尖，小跑过来低声道:“二位司长，掌柜的在二楼备留雅座，请您两位到那边喝茶。”

　　两人对视一眼，又默契地回头看向茶馆外，那条朦胧雨中人来人往的大街。有只手压了压帽檐，按下了快门。

　　想要得到第一手情报总要费些事儿。他狗便皮膏药般，从南京追到珠海，又从珠海追到澳门，怎么还会差这一二十米的距离。

　　镜头晃动着，终于慢慢聚焦。窗户外，他听不清屋里两人在商量些什么。雨声太大了，不知是助他还是误他。

　　“那就这么定下来吧。”等镜头里清楚地照出两人的脸时，曲新黎正把一个小匣子交到楚桑梓手里。
　　他激动地按下快门，幻想着半个月后，这张照片将和“刑事司司长卖官鬻爵”的题头一起刊在南京各大报纸上。

　　可惜这记者想错了。
　　待他小心翼翼要跳下去时，照片里交易的两人竟是直直盯着他，化了厉鬼相，眼中尽是嘲弄，在半空中将他撕扯开来。

　　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头打在泥地上，迸出的脑浆弄脏了檐下的阴干的茶叶。
　　蹦出来的眼珠最后将曲新黎为楚桑梓插上玉簪的样子成了像，代替那卷相纸永远记住了，只是生日礼物，而已。

　　楚桑梓垂眼，恹恹地打了个哈欠。
　　“走吧，‘生日’要开始了。”

　　雨下得深了，欲盖弥彰般冲洗着什么。
　　好戏尚未开场，便先拿蝼蚁祭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