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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生长痛 崔瑶今早被 ...

  •   崔瑶今早被蒋露强行带上车后,车子中途停进了一座豪华酒店的地下停车场。蒋露下车出去,车门再开,竟然是一阵不见的陆泉被一名女服务员半揽着送进来。

      放下陆泉后,服务员探身递来一只小包,轻声对蒋露说:「陆小姐的烧刚退,不用再吃退烧药了。饮食需要尽量清淡,药一天涂三次。」

      「行。我知道了。」

      「那么,明天的会面……」

      「已经安排好了,记得帮我转告。」

      崔瑶无措地看向身边苍白虚弱的陆泉,心跳逐渐加快,生出一股不安的预感。

      枫叶湖别墅二楼的卫生间,是由绿色的马赛克瓷砖铺成的。深浅不一的绿色细密布满了整个空间,让人有种身处一幅森林油画的错觉,静谧得不敢大声。

      陆泉倚坐在浴缸沿,听到开门声看了她一眼,将手里的东西扔进垃圾桶。

      被那异常冷漠的一眼钉在原地,崔瑶张了张口,竟一时没能发出声音。

      那个帮了她两次,气质出众、笑起来又轻盈动人的陆泉,此时把一切情绪都沉寂到身体深处,全然封闭了起来。

      她想起蒋露的警告,心中的担忧更浓——其实今早她也发现了。陆泉身上的淡紫色衬衫明显不是她自己的,领口过分宽大地歪搭着,袖子偏长直盖到手掌,幽幽泛着香,也不是蒋露身上常有的香水味,大概率是个男生的、

      一出现这个念头,崔瑶立即甩甩头,禁止自己毫无根据地瞎想!

      具体的以后可以再问,现在,她是来照顾陆泉的!

      定了定神,崔瑶轻声走进去,温声道:“陆泉,找到医疗箱了,我来帮你上药吧、”

      走近时,她悄悄看了眼垃圾桶,想知道刚刚陆泉扔了什么进去,看清后顿时脸色一变,快步蹲到陆泉身前,握起她的手腕检查,果然又被陆泉挣扎几下,崔瑶难得怒道:“不要动!”

      她颇有些强硬地抚开衬衫袖口,虽然有所准备,还是被闯入视野的浓重淤青吓了一跳,这到底是——心悸和心疼同时涌上来,她咬住嘴唇压下,先仔细观察伤处,万幸没看到什么抓痕,只手腕一圈朦胧的红。

      她松了口气,重新抬起头,温柔而努力若无其事,又像在哄小孩子,“纱布磨着皮肤发痒了吧,嫌闷的话,一会儿上药后再扑点爽身粉就行,我妈妈是护工,我也很专业的。下次再痒的话跟我说,我帮你换,千万不可以直接抓挠,也不要直接冲冷水哦。”

      陆泉别过脸,不看她也不说话。

      有些松散的卷发从耳畔扣进下巴,衔着冷淡的眼尾,露出一叶血色淡薄的嘴唇,固执又极尽虚弱。

      崔瑶控制住想抱一抱她的冲动,干脆就地坐下,把她的手拉到支起的膝盖上,打开医疗箱,自顾自帮她上药。

      一边上,她一边碎碎念起来:“没事的话,下午我们出去走走吧,今天阳光好,哦对了、今晚蒋露打算在院子里烧烤,好像还要收集落叶,闷烤土豆红薯什么的。”

      “原来有钱人也干这种事啊。这种事,我只记得小时候在乡下老家,和爷爷奶奶一起做过。”

      “收完水稻后,把土豆玉米什么的埋进地里,用剩下的稻杆烧。陆泉你知道吗,刚割完的水稻田可香了,味道甜甜的,烧起来也有种特别的清香,我就在不远处的草垛上等啊等啊,还睡过去好几次呢。”

      卫生间里的药味越发浓郁刺鼻,陆泉本来没什么心情,耳边又是停不下来的念叨,实在烦了,终于冷硬开口道:“你不用报答我。”

      一上午了好不容易听到陆泉说话,崔瑶惊喜地摇摇头,“为什么不用呢,你帮过我两次,这是应该的。”

      “我在帮你的时候已经得到了。”

      崔瑶顺着话傻傻地问:“得到了什么啊?”

      “拯救别人的快感,万众瞩目的快感。”

      陆泉转脸向她,依然没多少情绪,甚至有些讥诮,“你不倒霉,我哪有机会表现。”

      “哦、”崔瑶也不知道是不是被蒋露的胡搅蛮缠给锻炼出来了,当即点点头,“照这样说的话,我也在享受拯救你的快感啊。”

      “难道你能享受…我就不能享受了吗——你倒了大霉,受了伤,呃,然后我帮你上药、快感爆棚呢!”

      “……”

      陆泉皱起眉,但因为她的苍白,这份困惑反显出几分懵懂的纯真。

      刚刚还一脸冷酷绝情的样子,原来也会露出这种表情啊?

      崔瑶抿嘴暗笑着开始一下下缠纱布,更加得寸进尺起来:“你再挣扎也没有用的。而且,你手也不行了,一会儿我还要喂你吃午饭呢,还有晚饭,还有明天的早饭,午饭,晚饭,后天的饭,大大后天、大大大后天——!”

      女孩变本加厉的唠叨迅速塞满了整个卫生间,充斥耳膜,陆泉无处可逃地闭上眼睛,彻底放弃了挣扎。

      楼下后院,崔瑶指了指草坪一角碎石子铺成的平台,“烧烤架还搭在这儿,到时候有厨师上门烤。”

      “诶,我还是喜欢自己动手。”一旁的祁皓可惜地坐到附近的石凳上。

      “这里不行,你们想烤着玩儿,客厅的后门就得开着,山里的风变来变去的,一吹,烟全进屋里了。”蒋露经验老道地解释,“你要是闲,不如帮着把烧烤架搭起来。”

      “行啊!玩嘛,就是要自己动手才有意思。梁施卓你呢,要不要一起?”

      “我没意见。”梁施卓微笑着说。

      祁皓是个随心随性心里装不下事的,见谁都是朋友,一聊起来全然没有防备。但梁施卓明显不是这样的人。

      想到今晚派对的目的,蒋露一直留心打量他,此时抱起手臂问道:“你也参加明天的摩托车赛吗?”

      梁施卓还没来得及回答,祁皓先哈哈一笑,蹦过来哥俩好地搭住他的肩膀,“别看这小子文文静静的,带他玩过几圈,上手可快了。”

      “我文静?”梁施卓摆开他的手,嘴角一勾显出明亮的傲气,“输了你可别哭鼻子。”

      “嗨呀,就怕你没种呢,咱们明天山道上见真章!”

      蒋露不着痕迹地收回视线,转身去吩咐人取烧烤架,便见赵姨快步走来。她看看身边相谈甚欢的两人,主动迎上去一段距离。

      “小姐,外面来了位女士,自称是陆泉小姐的律师,这是她的名片。”

      蒋露接过,挑剔地正反都看了看,设计简单廉价的白纸片上印着黑字:金瑞律师事务所。

      “张金瑞…呵,动作还挺快。”

      赵姨瞧着蒋露似笑非笑的神情,轻声询问:“要请她进来吗?”

      崔瑶接起电话时,刚帮陆泉在客厅安顿好,准备打开电视一起打发时间。

      “干嘛?”她没好气地握着手机,很快又转头温柔询问道:“陆泉,有个叫张金瑞的律师找你,你想见吗?”

      好一会儿,陆泉点了点头。

      陆泉知道自己的状态很不好。在药物的控制下睡了太长时间,整个大脑缺氧般闷疼,有什么在内部膨胀挤压,让她感知现实的理性变得无比稀薄,混混沌沌的,好像还身处一场摸不清尽头的迷梦中。

      只有什么都不想,才能稍微舒服一点。

      当张金瑞坐到她身边时,她也是静静的,什么话也不想说,什么事也不想做,一边发呆一边等待结束。

      “你好,我想和陆泉单独谈谈。所以、”

      “哦,好的,那我先去客房了。陆泉,有事记得叫我哦。”

      崔瑶一步三回头地进了客房,客厅里陡然安静下来。

      张金瑞沉默地注视着陆泉苍白的侧脸,一声悠长的吐息后,她从背包中取出一只小皮包放到她面前。

      是陆泉的包。

      被林松潜绑架上车时,她背的那一个。

      陆泉反应了一会儿,才拿起自己的包。

      动作迟缓地从里面摸出手机,开机,无数条通知争先恐后地跳出来,甚至让系统卡顿了几秒。

      陆泉的手被震得发痒,忍不住笑了下。

      这点笑意近乎透明,却让张金瑞满腹的说辞拧在一起,挤出些久违的心酸。

      成年人的麻木莫过于此。年龄增长积累下来的沉疴,不知不觉,便缓慢而不可逆地撑开了心中名为同情心的皮筋。面对她人再深重的苦难,已经没有一点弹力抓住,只能眼睁睁看着它从中穿过。

      陆泉是个敏锐的孩子,装模做样只会适得其反,张金瑞平静而略微悲哀地想。

      “昨天、”她清了清嗓,迅速戴上公事公办的面具,直言不讳道:“昨天下午,图兰的律师联系我了。希望我能说服你,不要做罗氏的证人。只要当事人愿意和解,其他人再怎样也提不出诉讼。”

      “条件随你开,哪怕是图兰的股份。”

      陆泉从手机上移开视线。

      明明两人之前也曾互帮互助,结下过还算紧密的情谊,但她看上去一点也不意外。

      她只是出神地、漠然地看着张律师,在又一段难熬的寂静后,忽然问:“张律师为什么想当律师?”

      张金瑞拿不准陆泉是不是在讽刺她,好在她早已不在意这些东西。

      她习惯性地笑笑,缓和了下气氛,“说来也好笑,就因为一时赌气。”

      “我们那个年代的热门专业是金融、财务管理,我当时也准备考个财经大学,以后找个银行的工作。不过很可惜,差几分没考上心仪的学校。一开始想重考,但我又有个弟弟,家里没钱又怕丢脸,被父母骂了一顿。我一赌气,就随便填了个三流大学,调剂到了法学。”

      “其实后来,我妈也松了口,答应借钱让我重考。但我脾气上来了,根本听不进去,只想着干脆早点独立省得天天受气。”

      她苦笑着摊了摊手臂,“我们普通人的人生不就是这样吗,没钱兜底,父母又靠不上,一步错步步错,咬着牙往前走。学历不好就进不去好的公司、好的律所,拿不到赚钱的案子,一直捡别人不要的边角料。加班到半夜,凌晨三点来了案子也得立即爬起来开车到现场……”

      “所以啊,我经常想,如果我当时再冷静一点,再忍耐一点,不要被幼稚的自尊心左右,再考一次未必考不上好大学。辛辛苦苦几十年才攒了点钱,勉强开了个事务所为自己打工,可一转眼,年纪已经这么大了,说不后悔,怎么可能呢。“

      “年轻的时候是最最缺钱的。想要好工作、提升学历、出国留学、房子、车子、好吃的好穿的、”张金瑞的语速变快,伸手拍拍沙发,指指电视,“这样的沙发、电视,哪怕这栋别墅,只要有钱,不用奋斗十几年、几十年、不用等到七老八十,只要你想要马上就能得到!”

      张金瑞难以抑制此刻的激动。

      律师实在是个煎熬的工作,做得越久越让人恐惧,恐惧那个不断向客户投射出的自己,不断合理化向现实、金钱屈服的自己,被迫看清平庸卑劣的自己。

      “这些伤痛总有过去的一天,但只有钱,能让你顺顺当当地活到那一天。”

      她缓和了好一会儿,重新柔和、劝慰地看向女孩静止的脸,“你一个小女孩,拿什么和他们斗呢。就当是换了一张巨额彩票——陆泉,不要白白做了这些资本斗争的牺牲品。”

      陆泉放空般听着,任由她的话奔腾着涌入耳朵,进入脑海,不断回响碰撞,直到抬眼对上电视屏幕上自己透明的倒影。

      意识断裂了一秒,接着轰然一声,变成了垂头坐在床边的陆燃。

      「行啊你替我去,陪酒还是陪睡,选一样!」

      尖叫如同耳鸣,瞬间劈开大脑,陆泉惊骇出了一身冷汗,如梦初醒。

      张金瑞注意到女孩的异常,连忙握住她的肩膀,“怎么了,你还好吗陆泉?”

      女孩突然颤抖不已,张金瑞心中一痛,终于控制不住倾身抱住她,继续安慰她,不断咬牙承诺只要她答应和解就会为她争取更多利益,力求全身而退。

      “别怕,哭出来就好了,哭出来就没事了。”

      然而陆泉脸上并没有泪水。

      颤抖停止后,只有一片坚硬的决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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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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